导语:宴会的邀请函从不写明真正的菜单。当刀锋隐藏在笑脸之后时,明智的客人会握紧自己的刀柄——而不是接过主人递来的酒杯。
(pov:“赴宴者”戴伦)
马蹄敲打着潘托斯的街道,多斯拉克人的战马排成两列纵队的行进,却安静得如同草原上狩猎的狼群。
戴伦骑在“黑王”背上,左手握着缰绳,右手搭在腰间的弯刀柄上。在他左侧的马腹旁,背袋的皮绳下,隐约可见“光啸”黄金狮子剑柄的轮廓——那把瓦雷利亚钢巨剑用油布仔细包裹着,沉默地等待着。
科索在他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,多斯拉克战士的目光在夜色中像头警剔的狼。街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关上,偶尔有几张苍白的面孔在窗缝隙后闪过,随即消失。
这座城市正在吞咽他。戴伦能感觉到——不是通过眼睛,是通过皮肤。空气中甜腻的香料气味下藏着别的东西:恐惧、算计、还有刀刃擦过刀鞘时那种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太安静了。即便夜幕降临,潘托斯的街道也不该如此安静,除非有人提前清空了这片局域。
“卡奥,”科索用多斯拉克语低声说“左边屋顶,三个。”
戴伦没有转头。他用眼角馀光瞥见——三个模糊的身影趴在陶瓦屋顶的边缘,手里拿着的东西在稀疏的月光中泛着金属光泽。弩?弓?
“还有右边巷口,”科索继续说,“五个。”
有人准备伏击他们,不是大军埋伏,而是鼠辈式的——藏在阴影里,躲在拐角后,趴在屋顶上。戴伦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: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如果他没让卡拉萨跟行而是单独坐马车前来的话……
前方突然亮起火炬。
十六个人举着火把依次站在路中央,挡住了出城前往海湾边九塔宫殿的最后一条窄道。领头那人戴伦认得——马利奥,两个月前曾在石阶列岛“视察”宝藏的那对潘托斯船长之一。之后此人回潘托斯“筹集更多资源”,自此音频全无。至于他的搭档,早已喂了狭海的鱼。
“戴伦大人!”马利奥高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喜悦,像劣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,“真是巧遇!我们听说您昨天抵达了潘托斯,正要去码头迎接——”
巧遇?十六个人,十六把火把,在这条刚够两匹马并排通过的窄道正中?戴伦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他勒住马,“黑王”喷了个响鼻,前蹄不安地刨着石板。
“马利奥船长,”戴伦说,声音平静得象无风的海面,“你的船呢?说好的‘更多资源’呢?”
潘托斯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更加璨烂,“都在准备,大人!都在准备!总督大人听说您要来,特意吩咐我们——哎哟!”
他突然跟跄一下,象是被石板绊倒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火把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——
——直扑戴伦面门。
时间在那一瞬间拉长、变慢。
戴伦看见火把后面跟着的寒光——不是一道,是三道。马利奥身后的两个水手同时从斗篷下抽出短剑,第三个则拉开了一把小手弩,再后面的,则拿着鱼叉、渔网、甚至厨子的切肉刀冲了过来。屋顶上的影子动了,巷口埋伏的人也冲了出来,各种铁器的尖刺在火光中闪铄着不详的凶光。
科索的弯刀已经出鞘,多斯拉克战士的喉咙里爆发出草原战斗时的嘶吼。但戴伦的动作更快。
他没有躲。
他迎着飞来的火把猛地一扯缰绳,“黑王”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踢踏。燃烧的松木擦过马颈,火星四溅。就在马身达到最高点的瞬间,戴伦从马鞍上滑下——不是跌落,是刻意为之,整个人如鬼魅般贴地翻滚。
弩箭“嗖”地一声从他头顶飞过。
短剑刺来,他侧身,刀鞘格开第一击,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——骨裂声清脆。第二把短剑到了,戴伦弯腰,刀刃擦着他后背划过,割破了帆布斗篷。他右手终于出刀——不是拔刀,是连鞘挥出,沉重的刀柄狠狠砸在袭击者喉结上。
第三个人想逃,被科索一刀从肩劈到腰。
战斗在十个呼吸内结束。加之埋伏的,一共二十四个袭击者,其中二十个已经变成躺下的尸体,剩下马利奥还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死人,裤裆湿了一片。
多斯拉克战士检查尸体,用草原语低声咒骂。科索走到戴伦身边,刀刃还在滴血,“屋顶的跑了,鼠辈。”
戴伦看着马利奥。潘托斯人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双手合十乞求,“大人饶命!是总督——不不,是安托里奥那混蛋逼我的!他说如果我杀了您,就把我在泰洛西的债务全免了,还给我一艘船——”
“安托里奥已经死了,”戴伦打断他,“我亲手柄他绑在浮木上扔进了海里。”
马利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戴伦弯腰,从一具尸体上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,擦了擦刀鞘上的血。然后他走到马利奥面前,蹲下身,与这个颤斗的男人平视。
“你选错了主人,”戴伦轻声说,“也选错了目标。”
弯刀出鞘的声音象一声叹息。
科索递来一根从袭击者身上找到的绳子。戴伦用它将马利奥的头颅绑在马鞍前桥,滴血的发梢随着马匹行进轻轻摆动,像某种诡异的装饰。多斯拉克战士们纷纷效仿,没有人说话。在草原,这是对待懦夫和背叛者的方式——让所有人看见失败的下场。
九塔宫殿在夜色中浮现时,灯火已经全部点亮。
九座尖塔像九根巨大的手指伸向星空,塔身覆盖着彩色琉璃,在火炬光芒中反射出流动的光泽。宫殿建在海湾旁一处天然高地上,城墙不是石头,是白色大理石,光滑得能映出人影。城门大开,但门洞里站满了守卫。
无垢者。
戴伦在弥林的金字塔里见过这种士兵——或者说,这种“器物”。他们穿着相同的青铜尖刺盔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得象打磨过的黑曜石。据说他们没有痛觉,没有恐惧,不会思考,只会服从。现在,三百个这样的“器物”组成一条沉默的人墙,手中的长矛在火焰中映射着冷光。
科索啐了一口,“石头人。”
一个穿深紫色天鹅绒长袍的侍从快步迎上,对马鞍前悬挂的人头视而不见,仿佛那只是寻常的马饰。“戴伦大人,”他深深鞠躬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总督已在宴会厅等侯。请随我来。”
“我的战士呢?”
“总督已为他们准备了酒肉,就在侧院。”侍从抬头,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微笑,“当然,如果您希望他们陪同进入宴会厅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戴伦下马,拍了拍“黑王”的脖颈,“科索,让兄弟们去吃东西,保持警剔,尤其是照顾好我们的‘马’。”
中诚的护卫用草原语低吼了一声命令,战士们开始下马。戴伦注意到无垢者的视线随着他们的动作移动——不是警剔,是纯粹的观察,与记录。
他们走向宫殿正门。穿过那道镶着象牙和珍珠的巨大门扉时,另一位身着更华丽服饰的总管拦住了他们。那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脸上挂着潘托斯官员特有的、仿佛用蜜糖腌渍过的笑容。
“戴伦大人,万分欢迎。”总管深深鞠躬,然后直起身,目光在戴伦腰间的弯刀、科索手中的武器以及多斯拉克战士们背上的弓囊上扫过。“只是……总督大人素来视宾客安全为己任,为免厅内贵人们不安,烦请诸位将武器暂托此处保管。宴毕定当原物奉还。”
他身后的侍者奉上了面包和盐,也端来了托盘——上面铺着天鹅绒衬垫,显然是用来盛放武器的。
戴伦上前轻轻地嗅了一下面包和盐,然后看看那些托盘,又看看总管脸上毫无破绽的笑容,最后转过头,用多斯拉克语问科索:“你听过卓戈卡奥的故事吗?关于他来潘托斯的事。”
科索的嘴角咧开一道凶狠的弧度,“听过,卡奥。草原人都知道——卓戈卡奥骑马踏进这座宫殿时,手里握着亚拉克弯刀,背后背着龙骨大弓。”他用通用语重复了一遍,声音大得足够让总管听见,然后补充道,“我亲眼看到的,那时我就在卓戈卡奥的卡拉萨里。”
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戴伦转向他,声音平静得象在陈述事实:“听到了吗?卓戈卡奥曾来此处‘狩猎’。他当时把手里的武器交给你……‘暂托保管’了吗?还是,我的‘亲卫队长’在说谎?”
厅廊里一片死寂。无垢者们的目光依旧空洞,但总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,最终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大人……情况不同,卓戈卡奥那时是——”
“我也是卡奥。”戴伦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陈述,“多斯拉克海的‘血月卡奥’,石阶列岛的‘黑火卡奥’。如果你坚持要按‘规矩’办事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科索和身后的多斯拉克战士们同时向前踏了一步——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,像战鼓的节奏。战士们的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在火炬光芒中像饿狼一样发亮。
总管后退了半步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些多斯拉克人,又看了看戴伦脸上那只黑色的眼罩和眼罩边缘露出的未愈疤痕,最后看了看他们马鞍上悬挂的人头。
“……当然,”总管终于说,声音有些发干,“总督大人特意吩咐过,戴伦大人是贵客,一切按‘贵客’的规矩来。请……请随我来。”
他转身引路,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科索在戴伦身后低笑了一声,“他怕了。”
戴伦没有说话,只是跟着总管走向宴会厅。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些无垢者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观察,而是多了一层别的什么。警剔?他不在乎。
宫殿内部的奢华超出了戴伦的想象。
长廊的墙壁不是挂毯,是整幅的镶崁画——用成千上万片彩色玻璃和宝石拼成的图案:海战、商船、丰收的葡萄园。地面铺着来自夷地的丝绸地毯,厚得能淹没脚踝。空气中弥漫着十几种香料混合的气味,甜得发腻,几乎掩盖了戴伦身上残留的血腥味。
侍从领着他穿过三道拱门,来到一处开阔的中庭。这里有一座喷泉,水从九只海豚型状的青铜雕像口中喷出,落入下方的大理石池。池边站着一个人——他的“姑父”。
“我亲爱的侄子!”总督张开双臂,丝绸衣袖像蝙蝠翅膀般展开。他比戴伦想象中更胖,黄色的八字胡精心修剪过,抹了油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的笑容温暖真挚,仿佛戴伦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。“终于!我终于见到你了!自从西拉离开后,我常常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如此孤独……”
他走上前,似乎想拥抱戴伦,但注意到对方没有回应,便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的手上戴了六枚戒指,红宝石、翡翠、猫眼石,每一颗都价值一艘船。
“总督大人,”戴伦微微颔首。
“是姑父!”伊利里欧责怪道,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,“在这里,我们可以是一家人。”他转身示意戴伦跟上,“来,我带你看看。你知道吗?就在这个喷泉边,卓戈卡奥——愿诸神安息他的灵魂——曾与丹妮莉丝·坦格利安订下婚约。我当时就在这里,看着那个多斯拉克巨人骑在马上,喝着我最好的琥珀酒……”
他们走进宴会厅。
厅堂大得能装下整艘宁静号。穹顶上绘着星空图,每颗“星星”都是一颗镶崁的珍珠。长桌铺着金线绣花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银盘:烤孔雀、蜂蜜渍水果、撒了杏仁片的奶酪、还有一整头乳猪,嘴里含着颗苹果。侍者如幽灵般在桌间穿梭,为宾客斟酒。
厅里已经有几个人了。
第二个是个穿花哨丝绸外套的男人,浅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用手指捻着一串葡萄。戴伦没见过他,但那种懒散中带着精明的气质,让他想起某些里斯海盗。
第三个人背对着他们,站在壁炉前。那应该是个老人,头发雪白,背脊挺直如剑。即使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袍,也有一种……锋利感。象一把宝剑——即使收在鞘中,但依然能感受到宝剑的锋芒。
“啊,让我为你介绍!”伊利里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这位是戴佛斯·席渥斯爵士,史坦尼斯国王的忠实之手——听说你们见过。嗯,经验丰富的航海家。”
壁炉前的老人转过身。
戴伦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张脸他从没见过,但那双蓝眼睛里露出的……他在角斗场见过类似的眼神。不是年轻角斗士的狂怒,而是老战士的平静——那种见过太多生死、对一切都已坦然,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。
“而这位,”伊利里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,“是白胡子先生,我多年的剑术老师。虽然他现在只是个谦卑的老人,但年轻时曾在维斯特洛的宫廷伺奉,见识过许多……风云变幻。”
白胡子?这不是真名,只是个代号。在维斯特洛宫廷里伺奉过?如果是真的,那就是坦格利安时代的人了。
白胡子的目光落在戴伦脸上,没有敌意,也没有亲近,只有纯粹的观察。
他在看什么?戴伦突然意识到——对方在看他的站姿。
自己的站姿,不是贵族子弟那种刻意挺直,也不是水手那种随意放松,而是一种……随时可以转向任何方向的平衡,现在,这些都落在这个叫“白胡子”的“老人”眼里。更重要的是,老人的视线几次扫过戴伦腰间的弯刀,不是看装饰,是看刀鞘与腰带的连接点——那里皮革磨损的痕迹,暴露了主人拔刀的习惯角度和频率。
这是一个战士在打量另一个战士
“戴伦大人,”白胡子终于发声,声音低沉平稳,像深水流过卵石,“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戴伦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伊利里欧拍了拍手,侍者立刻上前为众人引座。戴伦被安排在总督右侧,正对着戴佛斯。萨拉多坐在戴伦旁边,白胡子则选了最远的座位,仿佛刻意保持距离。科索站在戴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多斯拉克战士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。
“戴伦大人,”戴佛斯率先开口,手里转动着酒杯,“我必须祝贺你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从石阶列岛的一艘船,到现在十七艘船的舰队……了不起的成就。”
“运气而已,”戴伦说。
“运气也需要智慧来把握,”戴佛斯顿了顿,“不过成就越大,隐患也越多。葛雷乔伊的死讯。如今狭海两岸的酒馆里都在传唱一个故事,说‘鸦眼’的宁静号被一个戴眼罩的年轻人偷走,而那些关于烟海宝藏的许诺,不过是让水手们心甘情愿卖命的空话。泰洛西的大公已经放出话来,要用一千枚金龙买下宁静号的船首像——那个沉默少女的脑袋。当海鸥开始啄食死鱼的眼睛时,聪明的渔夫就该收网了。一个‘已死’之人的旗帜,还能在风里飘多久呢?”
他在试探。戴伦端起酒杯,嗅了嗅——葡萄酒,大概是青亭岛的,香气浓郁。
但,戴伦没喝。“大海每天都会吞噬一些人,也会吐出一些新名字。重要的是谁能活下来,不是谁曾经活着。”
戴佛斯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。他端起酒杯,目光低垂,仿佛在杯中的金色液体里查找恰当的言辞。“大海总会吞没一些名字,再浮起另一些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,“而如今在维斯特洛,有一个名字正被越来越多人念诵——史坦尼斯·拜拉席恩。”
他将酒杯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被砍断的指节留下的疤痕。“陛下已在龙石岛正式加冕,并委托我做了一件……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。我花了近一个月时间,从海鸥镇到五指半岛,再从三姐妹群岛跑到白港,每到一处,便公开宣读一份声明。”
戴佛斯抬起头,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直视着戴伦。“声明里说,如今坐在铁王座上的乔佛里,还有托曼和弥赛菈,并非劳勃国王的骨血。兰尼斯特和瑟曦王后乱伦所生的孽种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天气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像铅块投入平静的水面。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,继续说道:“我本应立刻回到国王身边复命,但听说你在这里,我特意绕路过来。戴伦大人,史坦尼斯国王再次向你发出邀请,添加我们的事业。他马上就要进攻君临——机会就在眼前。史坦尼斯以公正闻名,只要你立下功劳,他一定会在维斯特洛给你应得的地位,结束黑火家族现在这种……尴尬的处境。”
“尴尬的处境,”戴伦重复这个词,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划过,“你指的是被流放、被追杀、被所有人当作叛乱者的血脉?”
“我指的是没有家、没有封地、只能在海上漂泊的处境,”戴佛斯直视他的眼睛,“史坦尼斯可以改变这一切。用实实在在的功劳,换取实实在在的土地和头衔。而不是……”他瞥了一眼萨拉多,“……海上的冒险。”
他顿了顿,橄榄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戏谑的光。
“……可以当我的首席顾问。或者别的什么,更亲密的职位。”
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科索站在戴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多斯拉克人的呼吸变得粗重。戴伦能感觉到战士肌肉绷紧的声音,像弓弦被慢慢拉满。萨拉多身后的两个护卫——穿着彩绘皮甲、腰佩弯刀的里斯人——手也按上了刀柄。
伊利里欧举着酒杯,脸上还挂着微笑——他在等,等谁先动手。
戴伦放下酒杯,陶瓷底座与木桌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。
“萨拉多大人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象在讨论天气,“你的提议很有趣。但我不习惯被人当作……”他顿了顿,找到一个词,“……装饰品。”
萨拉多的笑容扩大了,“装饰品也可以很珍贵,亲爱的。尤其是当你被正确的人……佩戴时。”
科索动了。
多斯拉克战士没有拔刀,而是直接扑向萨拉多,速度快得象草原上的猎豹。但萨拉多的护卫更快——其中一个里斯人侧身挡住科索,另一把弯刀已经出鞘,直刺科索咽喉。
戴伦的刀还在鞘中。
他看见刀光,看见科索勉强扭身避开,看见第二个护卫从侧面袭来。他计算距离、角度、时间——然后他动了。
不是拔刀。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,左手抓住桌布边缘猛地一扯。银盘、酒杯、食物哗啦一声飞向空中,汤汁和酒水泼洒如雨。萨拉多的护卫下意识后退,脚踩在滚落的葡萄上打滑。
就在那一瞬间,戴伦拔刀。
刀光如新月般划过半空——不是攻击,是格挡。他架开刺向科索的第二刀,顺势前踏,肩撞,将那个护卫撞得跟跄后退。第三个护卫从背后袭来,戴伦甚至没有回头,反手将刀鞘砸在对方手腕上,骨裂声清淅可闻。
第四个护卫——从阴影里冲出,匕首直刺戴伦的后心。
但那把匕首停在了半空。
一只苍老但稳如磐石的手抓住了护卫的手腕。白胡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戴伦身后,动作快得没有任何声响。老人轻轻一拧,护卫闷哼一声松开匕首,咣当落地。
“够了,”白胡子的声音不高,但每句话都象锤子敲在铁砧上,“面包和盐已经共享,这里仍是主人的屋檐下。”
“精彩!太精彩了!”他鼓掌,戒指碰撞发出叮当声,“戴伦大人果然名不虚传。还有您,白胡子先生——风采不减当年啊。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睛眯成两条缝,像只发现有趣猎物的猫,“我注意到我们年轻的客人从进门到现在,酒杯碰了唇,刀也出了鞘,连桌布都掀了一回——可偏偏没碰过面包和盐。”
伊利里欧此时终于站了起来,“误会!都是误会!萨拉多大人爱开玩笑,戴伦大人反应敏捷,白胡子先生维护秩序……来来,大家坐下,我让人换一桌新的。”
侍者们像训练有素的蚂蚁般涌上来清理残局。戴伦收刀入鞘,科索喘着粗气退到他身后,多斯拉克战士的眼睛死死盯着萨拉多,像狼盯着猎物。
白胡子松开那个护卫的手腕,后者捂着手臂跟跄退开。老人看了戴伦一眼——那眼神很复杂,有评估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认可?
“你保留了实力,”白胡子低声说,声音只有戴伦能听见,“还有,那只被遮住的眼睛,你在隐瞒什么?”
戴伦没有回答。
老人点了点头,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,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新的酒菜很快上来。戴佛斯喝了一口酒,摇摇头,“我该走了。戴伦大人,我的提议依然有效。如果你改变主意……”他站起身,向伊利里欧微微鞠躬,“总督大人,感谢您的款待。”
萨拉多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,“我也该去看看我的船队了。戴伦大人,考虑一下我的提议——泰洛西的财富,够我们享受几辈子了。”他眨眨眼,带着护卫离开了。
宴会厅里只剩下戴伦、伊利里欧和白胡子。侍者全部退下,门被轻轻关上。
伊利里欧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“戴伦,我亲爱的侄子,”他开口,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疲惫,“你现在一定很恨我。恨我在你和你父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,没有伸出援手。”
戴伦静静地看着他。
伊利里欧抬起头,那双小眼睛里竟然蒙上了一层水雾——不是泪水,是某种更精巧的湿润,像清晨葡萄上的露珠,恰好够反射火炬的光芒,让他的眼神看起来真挚而痛苦。
“当我知道戴蒙被逐出黄金团,听说你们父子流亡,还有之后,你在多斯拉克海的挣扎……每一次,我都想派人去帮你。但我不能。为了更大的利益,为了坦格利安的复辟,我必须……冷酷。”
“现在韦赛里斯死了,”戴伦说,“计划破产了。”
“是的,”伊利里欧的声音里充满苦涩,“所以现在,我终于可以……补偿你。以我自己的名义,而不是以‘计划资助者’的名义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按在桌上。
“留在潘托斯,做我的继承人。西拉和我没有子嗣,这座宫殿、这些财富、我在自由贸易城邦的所有关系人脉……未来都是你的。你可以做潘托斯的总督,或者更甚——我们可以联手,像萨拉多说的那样,攻下泰洛西、密尔、里斯!你可以创建一个真正的王国,而不是在石阶列岛当个海盗头子。”
他的话语充满诱惑,像蜜糖包裹的毒药。
戴伦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能感觉到白胡子的目光——老人在观察,在判断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沉稳,缓慢,像海潮拍打礁石。
“如果我留下,”戴伦终于开口,“我需要物资。粮食、淡水、木材、武器。我的舰队需要补给,我的战士需要装备。”
伊利里欧的眼睛亮了,“当然!我可以给你一切!你要多少?一百吨粮食?五千桶淡水?这些足够你的人一个月的消耗。另外我武器库里的刀剑随你挑!”
“还有足量的马料、盐、腌肉、蔬菜、另外我还要人,”戴伦继续说,“工匠、学者。石阶列岛的营地需要建设。”
“没问题!潘托斯有的是人!”
“那么,”戴伦端起酒杯,这次他喝了,“我们就有了一个开始。”
伊利里欧的笑容璨烂如朝阳。他拍手召唤侍从,开始详细讨论物资清单,仿佛戴伦已经答应了所有条件。但戴伦知道——这个胖子也知道——这些物资是“补偿”,是“诚意”,是堵住戴伦追问过去的代价。
讨论进行到一半时,伊利里欧突然停顿,象是刚刚想起什么。
“哦,还有一件事,”他的语气变得沉重,“关于你的多斯拉克战士……我收到了一些从草原传来的消息。卓戈卡奥死后,他的卡拉萨分裂了,各个‘寇’之间互相攻伐。你手下那些战士的家人……很多都遭了殃。”
科索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戴伦转头看向多斯拉克人。科索的脸在火炬光芒中像石雕一样僵硬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“具体来说,”伊利里欧的声音里充满遗撼,“一个叫马戈的寇——他现在是贾科卡奥的血盟卫——袭击了你战士家属所在的卡斯。据说他一个一个帐篷地搜,直到……”他看向科索,“……直到找到一个叫哈格罗的独臂战士,和他的妹妹,还有他们的母亲,然后……”
科索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多斯拉克人没有坟墓。他们相信人死后会骑着“战马”化为星辰,添加星空的卡拉萨,在夜空的草原上奔驰;而家人的血仇如果未报,死者的魂灵就永远无法安息,只能像幽魂一样在草原边缘游荡,被永恒的寒风撕扯。
“我很抱歉,”伊利里欧真诚地说,“如果早知道……但多斯拉克海的消息,总是传得慢。现在马戈位高权重,有整个卡拉萨做后盾,要动他很难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如果你决定带战士们回草原复仇,我可以提供帮助。向导、补给、甚至一些……专业的帮手。”
厅内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戴伦看着科索。多斯拉克战士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里燃烧着戴伦从未见过的火焰——不是战斗时的狂热,是更深沉、更黑暗的东西。失去家人的痛苦,草原男儿无法忍受的耻辱。
他知道科索在想什么。回草原,复仇。用马戈的血洗刷耻辱。
他也知道伊利里欧在想什么。支走自己,让自己远离潘托斯,远离他的势力范围,回到草原上那些无休止的部落战争中消耗力量。
戴伦端起酒杯,将最后一点青亭酒饮尽。酒液滑过喉咙,留下淡淡的苦涩。
他放下酒杯,抬起头,看向伊利里欧那双充满“关切”的眼睛。
“我拒绝。”
话语落地的瞬间,厅内的火炬似乎都黯淡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