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:宴会的烛光从不照亮真相,它们只负责为阴影中的交易提供舞台。当匕首藏在蜜语之后时,真正的战士会握紧自己的刀。
(pov:“倾听者”戴伦)
奥柏伦说出的那个名字悬在空气里,象一把缓缓落下的刀。戴伦的紫罗兰色右眼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线,但他没有说话。在海上,在战场上,在所有需要判断的时刻,沉默往往比追问更有力。他等待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皮鞘,皮革因常年握持而变得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像某种无声的计数。
“很多年前,”奥柏伦终于继续,声音变得遥远,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,“我去过布拉佛斯。红堡的前教头——威廉·戴瑞爵士,还有他庇护的坦格利安遗孤——韦赛里斯,和他妹妹丹妮莉丝。”
坦格利安。那个本该随着君临的陷落一起灭亡、却如鬼魂般仍在狭海两岸游荡的名字。戴伦感到胸口那枚黑龙项炼传来的凉意更重了,象一块从未被体温焐热的冰,紧贴着皮肤。
“我们在布拉佛斯海王的见证下立下密约。”奥柏伦的语气平静得象在念诵帐簿,“韦赛里斯成年后会娶我兄长道朗的女儿亚莲恩。作为交换,多恩将协助坦格利安夺回铁王座。”
他停顿,让话语沉入油灯昏黄的光晕。舷窗外,潘托斯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窥伺的眼。
“这计划里还有几个人。”托斯总督伊利里欧·摩帕提斯、前首相琼恩·克林顿、还有黄金团的前任团长,米斯·托因爵士。”
黄金团。戴伦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。祖父马里斯也曾是他们的团长,带着黑火的旗帜和野心战死在石阶列岛。现在他们又在谋划什么?为了曾经的死敌“坦格利安”?
“最初的打算是,”奥柏伦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融入海浪拍打船身的节奏,“把丹妮莉丝嫁给多斯拉克海的某个卡奥,借助草原的咆哮武士进军维斯特洛,黄金团和多恩随后添加。伊利里欧负责在七国制造混乱——他曾信誓旦旦说一定能做到。最后,趁各方筋疲力尽时,三只大军合流,一举拿下铁王座。”
他端起酒杯,注视着杯中晃动的金色液体,仿佛那里面映着整个破碎的计划。
“但这计划需要确保一件事:坦格利安的血脉必须纯粹,宣称必须无可争议。”奥柏伦抬起眼,橄榄绿的瞳孔在灯光下象两颗淬毒的祖母绿,“而你,戴伦·黑火,戴蒙·黑火的儿子,‘凶暴的马里斯’的孙子,一个活着的黑火男性后裔……会成为这计划里最不受欢迎的变量。尤其是对黄金团而言——你应当明白为什么。”
戴伦明白,太明白了。黄金团效忠黑火百年,哪怕现在听命于斯崔克兰,那些老兵心里仍记着黑龙的旗帜。一个活着的黑火出现在他们面前,要么成为被供奉的傀儡,要么成为被清除的障碍。
“所以有人想让你消失。”奥柏伦说得轻描淡写,象在讨论明天的天气,“在计划实施前,抹掉所有可能威胁韦赛里斯宣称的竞争者。而这个人,要有动机——确保坦格利安复辟;要有实力——能调动专业佣兵,能连络其他卡奥的人马,让袭击看起来象多斯拉克人内讧;还要有眼线——能掌握你的行踪。”
他又停顿了,这次目光直直落在戴伦脸上,等着他自己说出答案。
戴伦沉默了三息。海风从舷窗缝隙挤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摇曳,将他投在舱壁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。
“伊利里欧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,平稳得象风暴来临前死寂的海面。
“可能是他。”奥柏伦纠正——他总是纠正,仿佛世间所有陈述都需经过他的打磨才够精确,“我说了,我没有证据。但他是潘托斯总督,有财力,有眼线。他是这计划的关键资助者,这是动机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,“而且,据说他是你的姑父——至少名义上是。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近你,了解你,然后在必要时……处理你。”
舱室内陷入死寂。戴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沉稳,有力,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丝——就一丝,像琴弦被多拨了半度音。他想起那封烫金的邀请函,那些“亲爱的侄子”“共叙亲情”“永远欢迎家人”的字句。
原来亲情可以这样用。像裹在蜜糖里的匕首,等你舔舐甜蜜时割开喉咙。
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戴伦问。
“因为韦赛里斯死了。”奥柏伦答得干脆,像斩断绳索的刀,“多斯拉克海的卓戈卡奥——丹妮莉丝的丈夫,用熔化的黄金浇在他头上,给了他一顶‘黄金王冠’。所以密约也好,计划也好,全都废了。”他放下酒杯,杯底与木桌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“既然计划作废,有些秘密也就没有保密的必要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说过,你是‘故人之子’。如果真是伊利里欧在背后搞这些……提醒你,算你欠我个人情。至于你和他之间的帐,你们自己去算。”
戴伦沉默了更久。窗外的风更疾了,缆绳抽打桅杆的啪啪声像某种不祥的节拍,敲打着夜的边缘。
“最后一件事,”奥柏伦打破沉默,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随意,“关于你现在的……‘事业’。”他做了个手势,囊括整支舰队,“十七条船,一千多张嘴,几百个多斯拉克人,还有条小龙——说起来我还没亲眼见到它。这些,在石阶列岛当个海盗头子?有点意思,但不够。”
“不够什么?”
“不够让多恩正眼看你。”奥柏伦说得直白,像多恩沙漠正午的阳光,刺眼且不留情面,“如果你想和多恩合作——不是效忠,是平等的合作——你的舰队至少得有现在的三倍。五十条船,水上的、地上的,五千名能打的战士,还得有固定的港口和眼线。否则你只是个大点的海盗团,不值得多恩冒险。”
“我没说要和多恩合作。”戴伦说。
“但你也没说不。”奥柏伦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棋手看穿对手布局的愉悦,“聪明人都不把门关死。”
他身体前倾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更深的阴影:“我也是——如果你愿意向道朗宣誓效忠,我可以帮你争取一块不错的封地,就在石阶列岛或多恩海岸附近。你会是个有头衔的领主,而不是海盗头子。”
“效忠的代价是什么?”
“服从,交税,我们宣召时你带兵来打仗。”奥柏伦耸耸肩,丝绒外衣的褶皱随着动作流动,“不过……看在那女孩的面子上,道朗可能会给你更多自主权。前提是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。”
戴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昆顿——学者微微摇头,动作极轻,但意思明确: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戴伦说。
“当然,”奥柏伦站起身,舒展身体时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,像久未出鞘的刀在鞘中轻吟,“我也该走了——还得准备去君临和兰尼斯特打交道呢。”
他走到舱门口,又回头。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,面容却陷在阴影里。
“哦,对了。如果我是你,会小心黄金团。近集结,哈利·斯崔克兰那家伙……野心不小。你是黑火最后的血脉,出现在他面前只有两种结果:要么他把你当旗帜供起来,实际当傀儡;要么他把你当威胁除掉。”
他顿了顿,橄榄绿的眼睛在阴影中闪过一道冷光。
“在多恩沙漠里,幼蛇要赶在老鹰看见之前长出毒牙。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戴伦也站起身。“感谢您的建议。”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——那是从攸伦舱室里找到的诸多物件之一,递过去,“一点微薄的谢礼。感谢您救了我的人,我从不欠债。”
奥柏伦掂了掂皮囊的重量,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。“所以传闻是真的?那个葛雷乔伊家的疯子真的葬身鱼腹了?”他解开系绳,朝囊内瞥了一眼,眉毛微微扬起,“倒是件稀罕玩意儿。不过容我冒昧——”他将皮囊在掌中转了一圈,声音里带着多恩人特有的慵懒腔调,“这世上能逼我用上这东西的活人,凑得满一只手的指头数么?”
“如果你决定来多恩,到阳戟城找我。如果决定继续当海盗……那就别死在太蠢的人手里。那女孩的儿子,应该死得有点尊严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舱外的夜色中。德向戴伦微微颔首——那个动作很正式,是骑士对值得注意的对手的礼节——然后跟了出去。
舱室里只剩下戴伦的人。海风从敞开的舱门灌入,带着咸腥和远处潘托斯灯火甜腻的气味。昆顿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里带着学者罕见的急促:
“大人,如果伊利里欧真是幕后黑手,那这场宴会就是陷阱——”
就在这时,脚步声从舱外传来。
罗索走进来。戴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学士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长袍,料子比平时那件沾满鸽粪的灰袍好得多。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上的气味:不再是刺鼻的鸽粪和谷物味,而是一种陌生的、甜腻的香料味,里面混着一丝熏香的气息。
戴伦皱眉。那香味太浓,浓得不自然,像为了掩盖什么而故意涂抹的。
“大人,”罗索躬身,声音里的恭顺比平日更深,“伊利里欧总督的仆人已到,总督的马车正在码头候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戴伦走向舱门,经过罗索身侧时,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香气愈发冲人——仿佛盛夏时节烂在藤上的蜜瓜,闷得人脑仁发沉。
“你洒了香水?”戴伦停下脚步。
“是,大人。”罗索的回答平静无波,“要参加总督的宴会,总不能……带着鸽舍的味儿去。”
“你不必跟去。”戴伦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,试图从那唯一的眼睛里找出些什么——慌乱、躲闪,或者任何一丝异常。但什么也没有,那只独眼坦然得象口枯井,映着油灯跳动的光。“我也不会坐什么马车。”
罗索只是躬身,静静退出舱室,仿佛戴伦的话不过是句寻常的吩咐。
戴伦转向角落的阴影。“科索。”
多斯拉克人从暗处迈步而出——他一直在那里,蹲踞的姿势像草原上等待时机的猎豹,呼吸轻得几乎与船木的呻吟融为一体。“卡奥。”他应道,喉音低沉。
“让所有能跨上马背的战士做好准备,你挑三百人随我赴宴,其馀的,在外置应。”戴伦的目光转向舷窗外渐深的夜色,“我听说,真正的卡奥在潘托斯从不以双脚触地。我们也一样。”
科索眼底燃起火光——那是战士听到战马与刀锋时将有的光。“是的,卡奥!”他右手捶胸,皮革护腕相击的闷响像远方的战鼓。
戴伦转向马索斯,语气转为另一种节奏——不是对草原兄弟的简短号令,而是对舰队指挥者的清淅托付:“马索斯,舰队需要做好随时启航的准备。锚要轻,帆要整,桨手不离舱位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粗糙的海图边缘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线,“若了望手看见城内火起三处——便是我需要接应。届时你领快船突入内港,其馀战船封锁水道,截断任何追击。”
他的目光落向舱门内侧的疤脸,话音里添了层薄冰:“疤脸随你同去。他识得我的手势,也看得懂港口的暗号——你们二人,眼睛要比潘托斯的灯塔更亮。”
马索斯听懂了那未言明的意味:疤脸是戴伦的眼睛,也是悬在他颈后的刀。他肃然点头:“明白,大人。舰队会成为您最稳的盾,最利的矛。”
戴伦不再多言,只轻轻摆手。三人躬身退出。
“大人——”昆顿还想说什么。
“如果我不去,”戴伦转身,那只紫罗兰色的右眼里倒映着油灯最后的火苗,“就等于告诉伊利里欧,我知道了他的秘密。那他会立刻从暗处转到明处,用整个潘托斯的力量碾碎我们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但如果我去……那我们就还有时间。有时间准备,有时间应对,有时间……让他为背叛“亲情”付出代价。”
昆顿沉默,最终点了点头。
戴伦踏出船长室,踏上扎勒岛号的甲板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海水咸腥的气息。远处的潘托斯城灯火通明,音乐声隐约可闻,象一场盛大葬礼的前奏。
就在这时,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划破夜空。阿特雷克从宁静号飞来,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低沉有力。幼龙落在戴伦身旁的缆桩上,熔金的瞳孔盯着远处那片璀灿的灯火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——不是威胁,更象是一种预警。它凑近戴伦,用粗糙的吻部蹭了蹭他的手,鳞片温热的触感通过掌心传来。
“留在这里。”戴伦摸了摸它的头,手指抚过颈后那些日渐坚硬的鳞片,“如果我天亮没回来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阿特雷克低鸣一声,展开翅膀,但没有飞走。它在戴伦头顶盘旋了一圈,熔金的瞳孔死死锁定总督府的方向,然后落回宁静号的桅杆顶端,象一尊黑色的哨兵雕像,融入夜色。
戴伦最后看了一眼舰队。十七艘船在黑暗的水面上排成沉默的数组,红黑旗在夜风中低垂。马索斯已经在传令,水手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忙碌——收缆的摩擦声、压低的交谈声、武器检查的金属轻响。科索翻身上马,多斯拉克战士们跟在他身后,马蹄包裹着粗布,落在码头的石板上只有沉闷的轻响。
戴伦走向马厩——那里拴着一匹黑色的骏马,卓戈卡奥当年送他的礼物,草原人称之为“黑王”。马儿见到他,喷了个响鼻,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中闪着光。他抚过马颈,翻身上鞍,皮革马鞍熟悉的触感从身下传来,像某种久违的联结。
马队开始移动。戴伦骑在最前,科索在他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,三百名多斯拉克战士紧随其后——后面还有更多。马蹄声在潘托斯的街道上响起,不疾不徐,象一条黑色的河流,流向海湾旁那座九塔耸立的宫殿。
而在码头更深的阴影处,奥柏伦站在一艘多恩快船的船舷边,看着这支马队远去。德立在他身侧。
“他会死吗?”戴蒙问,声音平静得象在询问明天的风向。
“可能。”奥柏伦说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银戒,“但如果他能活下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橄榄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暗的光,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“我们要回多恩?”
“不。”奥柏伦转身,丝绒外衣在夜风中翻涌,“我们在这等一夜。看看日出时,潘托斯的港口会多出几具尸体——或者,多出一个真正有资格上棋盘的人。”
夜风骤强,吹得船帆猎猎作响。远处,宫殿的烛光璨烂如虚假的白昼,象一场盛大葬礼的烛光,为即将登台的演员提供最后的照明。
而戴伦正骑向那片光。
他的手始终按在弯刀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