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:潘托斯从不沉睡,它只是闭上一只眼观察,睁开另一只眼算计。当两封邀请同时抵达时,你才会明白——在这座城市,赴宴本身就是一种宣示。
(pov:“棋手”戴伦)
戴伦刚在码头站稳,昆顿和科索就到了。
他们是骑马赶来的,身后跟着一小队多斯拉克骑兵,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科索一勒缰绳,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,但当他抬头看见戴伦时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夕阳斜照,把戴伦的身影拉得很长。黑色的皮眼罩遮住了左眼,边缘还露出未完全愈合的疤痕。原本及肩的银金色长发现在只到耳际,象是被火烧过又匆匆剪短,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头上。他穿着从宁静号上找来的旧皮甲,外罩沾满盐渍的帆布斗篷,站在那里象一尊刚从海底打捞上来、还未擦去锈迹的雕像。
“卡奥……”科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那双多斯拉克人特有的锐利眼睛瞪大了,从眼罩看到短发,再看到戴伦脸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痕,“你的眼睛……头发也……”
“海上付出的代价。”戴伦说得很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科索盯着他看了三个心跳的时间,然后啐了一口,唾沫在石板上溅开:“那些杂种该被喂秃鹫。”他顿了顿,突然咧嘴,露出那口熏黄的牙齿,但笑容有点勉强,“不过你还站着,这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从马鞍袋里抽出一把弯刀,刀柄镶着红宝石,在夕阳下闪着血滴般的光。“看!我在科霍尔从一个商队头领手里“赢”来的!他说这是瓦兰提斯匠人的手艺,我试了,确实比草原上打的好——”
“科索。”昆顿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学者已经下马,动作比科索慢得多,左腿落地时明显拖了一下。他也看见了戴伦的变化,不是外貌——而是整个人的氛围,那双像黑曜石般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惊讶,只有更深沉的凝重。昆顿瘦了,颧骨突出,风尘仆仆的灰袍下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
“大人。”昆顿躬身,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,“瓦兰提斯局势紧张,黄金团在城外扎营,但没进城——他们明显在等着什么。我在赛荷鲁镇找到了科索的队伍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那些正在“展示”战利品的多斯拉克人,“这段时间他们也没闲着,劫掠了七支商队,现在我们有八百二十名战士,双倍的马匹,战利品装满了三十四辆马车。”
戴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毛皮、香料、成捆的丝绸、镶宝石的匕首、还有几箱刻着贵族家徽的银器——典型的科霍尔到诺佛斯贸易路在线的货品。多斯拉克人的效率从没让人失望。
“但来潘托斯的路上,”昆顿的声音压低,几乎被港口的喧嚣淹没,“我们在科霍尔与诺佛斯的交界处被伏击了。”
伏击发生在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之时。
科索带着骑兵队正在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,两侧是长满刺灌木的矮丘。第一波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东侧丘陵后飞出——不是普通盗匪的骨镞箭,是精钢箭镞,破空声尖锐得象毒蛇嘶鸣。
“是哲科卡奥的人,”科索接话,多斯拉克语混着生硬的通用语,“那个每三四年就到科霍尔收一次礼物、然后假装看不见那座城市的懦夫。但他手下不该有那种箭——也不该有穿铁衣服的人。”
伏击者队伍里一半是多斯拉克骑手,另一半却穿着锁子甲,手持塔盾,还有一队弩手藏在巨石后。他们显然计划周密:等科索的队伍一半过了河床,突然发难,想把人马分割成两段。
多斯拉克人反应极快,立刻挽弓还击。但对方的装备优势太大,在箭雨的压制下,科索的人被钉在河床里,进退不得。
就在科索准备带人硬冲左侧缺口时,另一支队伍像幽灵一样从西侧丘陵后杀出——不是攻击多斯拉克人,而是直扑伏击者的侧翼。
“救我们的人,领头的是个男人。”昆顿描述时,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轮廓,仿佛在回忆那张脸,“穿暗红色的皮甲,颜色象风干了三天的血。黑发,用一根简单的银环束在脑后。眼睛……很亮。”
学者顿了顿,似乎在查找准确的词汇:“黄昏的光线已经很暗了,林子里更是影影绰绰,可他那双眼睛——亮得反常。我隔着三十步都能看清瞳孔的颜色,是那种很深的橄榄绿,但里面有光,像猫在夜里盯着你。”
“他用的是多恩风格的弯刀,细长,带弧。但动作……”昆顿的手仿真了一个突刺,“又好象混入了布拉佛斯水舞者的技巧——不硬拼,专找关节、咽喉、腋下这些铠甲护不住的地方。轻盈,精准,致命。”
“他蒙着面,”昆顿继续说,“但说话时也听得出口音——多恩口音,有种每个词尾都微微上扬、带着慵懒腔调的发音。伏击者里有人喊了一句‘红毒蛇’。”
“我也知道这个外号。”马泰尔应该在多恩境内,或者在维斯特洛的哪里——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厄斯索斯内陆,带着三十个精锐护卫,救下一队多斯拉克劫掠者。”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那个男人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瘦削但棱角分明的脸,约莫四十岁,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擦着弯刀上的血,走到昆顿面前——没看科索,直接走向学者。
“你是维斯特洛人。”男人用通用语说,声音象砂纸磨过丝绸,“但跟着多斯拉克人走。有趣。”
昆顿没否认: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一个路过的商人护卫。”男人微笑,但那双橄榄绿的眼睛里没有笑意,“不过我的雇主最近对‘黑火’这个词很感兴趣。几个月前,听说一个叫黑火的瓦雷利亚后裔带着多斯拉克人去了科霍尔……现在,却坐着攸伦·葛雷乔伊的船,据说还带着一条小龙。”
昆顿的背脊绷紧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男人摆摆手,动作随意得象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,“我没有恶意。相反,我救了你们——虽然你们未必领情。就当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投资。”
他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确保只有昆顿能听见:“告诉‘戴伦·黑火’,如果他想知道谁在追杀他,可以来潘托斯的‘银天鹅’旅馆找我。你们的目的地是那里吧?正好我也要去。”
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——纯银打造,约拇指大小,图案是一条金枪贯日,矛尖却雕刻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,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还有,”他把徽章塞进昆顿手里,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学者的掌心,“告诉他,如果他真是‘戴蒙·黑火’的儿子。我也想看看,‘故人之子’,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他后退两步,重新戴上面罩,那双橄榄绿的眼睛最后看了昆顿一眼,转身离开。三十个护卫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,迅速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,路过科索时还象说了点什么,让多斯拉克人暴跳如雷。
等他们离远了,科索才冲过来:“那混蛋说什么了?”
昆顿看着掌心的徽章,长矛滴血的纹路硌着皮肤。“他说……想见大人。”
故人之子。
戴伦从昆顿手中接过徽章。银质冰凉,矛尖那滴血的雕刻精细得诡异,指尖抚过时竟有种真的会被刺破的错觉。他翻转徽章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文本—不是通用语,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瓦雷利亚语种,倒象是洛伊拿语,他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两个字符:“记忆”和“血”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戴伦问。
“没了。”昆顿说,“留下徽章和话就离开了。科索想追,我拦住了——那些人步伐统一,撤退时很有章法,绝不是普通护卫。”
戴伦看向科索。多斯拉克人啐了一口,这次唾沫几乎溅到戴伦靴子上:“他嘲笑我,卡奥!说我骑术象刚学骑马的小孩!呸!他的弯刀才是花里胡哨,真打起来,我三刀就能劈开他那把细刀!”
“但你欠他一条命。”戴伦说,“而且,你的骑术……确实……还得练练。”
科索沉默了,脸上横肉抽动,最终闷闷地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“我们带回的另一个人,”昆顿示意身后,“是科索在科霍尔救下的。严格说,是‘顺便’——我们袭击了一支护送囚犯的队伍,那些人正要把他押往蒙特内哥罗羊神庙献祭。”
一个男人从多斯拉克骑兵中走出。
他约莫四十五岁,身材瘦削但肩膀异常宽阔——那是常年挥舞重锤锻打金属的人才有的厚实骨架,麻布衣袖被紧绷的臂膀撑得几乎绽线。他脸上有炉火常年炙烤留下的红痕,左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痕,让他的表情总显得有点扭曲,象在冷笑,又象在忍受疼痛。他穿着简朴的麻布衣,外面套着破旧油腻的皮围裙,上面沾满煤灰、金属碎屑和深褐色的污渍——可能是血,也可能是锈。
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深棕色,瞳孔在暮光中收缩成两个黑点,专注得象盯着锻炉里即将达到临界点的铁块。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疲惫,但更深层是一种顽固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他对手中技艺的执念。
托莫尔躬身,动作僵硬得象个生锈的铰链,显然很久没行过礼了。“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轮在生铁上摩擦,“我的家族在科霍尔伺奉了五代人,专门锻造武器和盔甲。我的先祖……是瓦雷利亚自由堡垒末期的宫廷铁匠学徒。后来一部分族人去了维斯特洛—我的一个远亲就在君临开着铁匠铺,但我祖父这一支留在了科霍尔。”
戴伦的目光锐利起来。
“家族传承着一些知识,”托莫尔继续说,每个词都说得缓慢谨慎,仿佛在掂量该透露多少,“关于瓦雷利亚钢的淬火温度、折叠锻打的次数、还有……修复破损瓦雷利亚物品的秘法。不是新铸——那秘密已经失传——但能把断裂的剑身重新接合,保留其轻韧与锋利。”
他抬起头,疤痕在暮光中显得更深:“但在科霍尔,贵族和僧侣视这些知识为禁脔。他们要求我……改信。”
“改信?”
“我的家族伺奉光之王。”托莫尔的声音低下去,象在陈述一桩耻辱的罪过,“但在科霍尔,蒙特内哥罗羊神才是唯一真神。三个月前,红神庙的信徒试图焚烧蒙特内哥罗羊神雕像——虽然最后被阻止了,但贵族和僧侣借机清洗异教徒。我不肯改信,他们就烧了我的作坊,我的儿子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哽了一下,“被他们杀死在锻炉前。他们说我‘用恶魔之火锻造’,要把我押往神庙,用我的血祭祀蒙特内哥罗羊。”
科索插话,语气带着多斯拉克式的直率:“我们袭击那支队伍时,他正被锁在囚车里,手上脚上都是镣铐。但他用的工具——我看了,锤子、钳子、锉刀——都是他自己打的,比我见过最好的还要精巧十倍,除了卡奥你的那把匕首。这种人,有用。”
“你能修复瓦雷利亚钢?”戴伦问得直接。
托莫尔尤豫了一瞬——不是尤豫能力,是尤豫该不该全盘托出。最终他点头,那个动作很重,象在做一个生死决定:“能。如果材料足够,我能把几件破损的瓦雷利亚钢器熔合,锻造成新武器。我的祖父曾用三把断裂的匕首,重铸成一把短剑,剑身纹路如流水,轻得象羽毛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还知道一些符文铭刻的方法,能让武器更契合持有者的握法……但这些,在科霍尔都被视为必须上交的秘密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托莫尔沉默了很久。海风吹过码头,带来咸腥的气味,也吹动他油腻打结的头发,露出额头上一块烫伤的旧疤。当他再开口时,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:
“因为,我听说您有龙。”
戴伦没说话。
“在科霍尔,他们恐惧瓦雷利亚的一切,认为那是招致末日的原罪。龙是灾祸,而龙王,则是异端。”托莫尔抬起手——那双手指节粗大,布满烫伤、割伤和老茧,此刻微微颤斗,但当他虚握成拳时,又能看见肌肉绷紧的线条,“但您……您驾驭着正统的瓦雷利亚遗产。也许在您这里,我不用再担惊受怕,我的技能也不再是诅咒,而是……”
他查找着词汇,最终吐出一个词语:
“延续。”
戴伦盯着他看了三个心跳的时间。瓦雷利亚钢工匠——还是被宗教迫害驱逐的工匠。这种人,比瓦雷利亚钢更珍贵,但也更危险。
“疤脸。”他唤道。
无舌水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,像从阴影里浮出来。
“带他去安置。给他腾一间独立的船舱当工作间——空间要够大,需要的一切工具和物资,只要是合理的……你亲自调配,先拿你们的武器试试他的手艺。但记住,除了你我之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,包括我们自己的人。”
疤脸点头,朝托莫尔做了个“跟上”的手势。铁匠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戴伦,深深鞠躬——那个动作幅度很大,几乎弯到膝盖,然后他挺直背脊离开。就在转身的瞬间,戴伦看见他肩膀松弛了一下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昆顿等他们走远,才开口:“大人,关于奥柏伦·马泰尔的邀请……”
“你确定那人就是奥柏伦本人?”
学者沉默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颈间的瓦雷利亚钢链环——那是他私下制作的,像征“魔法与神秘”,也是他离开学城时带走的唯一纪念。
学者沉默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颈间的瓦雷利亚钢链环——那是他未经过学城考试私下制作的,像征“魔法与神秘”。
“而如果,”昆顿最后说,“他是冒充的。那么他就很有可能借着结盟之名,挑起您的仇恨,蛊惑您和兰尼斯特之间的矛盾,从中得利。或者利用您对父亲往事的好奇,设下陷阱;目的则可能是您手中的幼龙和龙蛋,或是想通过您接触黄金团。”
戴伦听完,静静地看着掌心的徽章。银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矛尖那滴血仿佛随时会坠落。
合作?和一个可能是多恩亲王、也可能是冒充者的人?
风险像海上的暗礁——看不见,但撞上就船毁人亡。但收益……父亲往事的真相?关于追杀者的情报?
“安排见面。”戴伦说,“但在哪里?潘托斯城内眼线太多。”
昆顿思索着:“按照维斯特洛的宾客传统,如果在主人的屋檐下招待客人,客人吃了主人的食物和盐,主人就有义务保证客人的安全。我们可以用这个传统打消他的疑虑——船上也算屋檐,就在宁静号上,您亲自接待,以示诚意。”
“不在宁静号。”戴伦打断他。
昆顿愣住了:“为什么?宁静号是旗舰,最显尊重,而且——”
“在马索斯的‘扎勒岛’号上见。”戴伦说,声音平静得象在讨论明天的风向,“你想个理由。一个能说服对方、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。为什么不在宁静号,而在扎勒岛见面。”
昆顿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沉默了几秒,大脑飞速运转——戴伦能看到学者眼中的计算,象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。然后,昆顿缓缓开口:
“因为……马索斯想招待他。”
戴伦没说话,示意继续。
“这段时间从维斯特洛来的水手都说,铁王座的形势很糟糕。管事的“小恶魔”兰尼斯特为了稳住多恩,把他们的公主送给了道朗亲王,还承诺了一个御前会议的席位。道朗亲王自己不能离开多恩,因此这个席位肯定由奥柏伦亲王代表多恩去列席。梭尔现在正在君临,由马索斯来招待奥柏伦亲王,可以解释说他希望奥柏伦到君临后,能在必要时照顾贾拉巴。”“这个理由,”昆顿语速渐快,逻辑逐渐清淅,“既解释了为什么在马索斯的船上,又给了奥柏伦一个‘人情’——他帮贾拉巴,就是卖马索斯和您一个人情。同时,我们依然可以提宾客传统,说在马索斯的船上设宴,同样尊重传统。”
戴伦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表情。“这个理由不错。就这么安排。你亲自去送信,明晚,扎勒岛号。”
“那如果他不接受……”
“他会接受的。”戴伦说,“想见面的人,不会在意在哪里吃饭,只在意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远处的潘托斯城墙,那里灯火正一盏盏亮起,“他提到我父亲,说明他想用这个做饵。只要饵够诱人,鱼就会咬钩。”
就在这时,甲板上载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罗索——那个独眼的学士——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。他的动作有些急,更显眼的是他一身的气味——浓烈的鸽子粪便和谷物的混合气息,即使在咸腥的海风中也能清淅闻到。他的袖口、肩头都沾着灰白色的污渍,右手食指上还粘着一小片羽毛,显然刚在鸽舍忙完。
“大人,”罗索的声音比平时要急促,甚至有点喘,“港口刚送来的。送信的人说他是潘托斯总督的仆人,说……邀请您明晚赴宴。”
戴伦接过邀请函——质地精良,边缘烫金,封蜡是奶酪与葡萄的纹章,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·摩帕提斯的标志。蜡还是温的,刚封蜡不久。
打开,里面用优美的高等瓦雷利亚语书写:
“致我亲爱的侄子戴伦:
欣闻你率舰队驾临潘托斯,我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。自你姑姑西拉离世后,我常感家族凋零之痛。今闻黑火血脉犹存,我倍感欣慰。
特于明晚在寒舍设宴,愿与你共叙亲情,亦探讨狭海未来之格局。潘托斯永远欢迎家人,更欢迎真正的力量与智慧。
期待与你相见。
你诚挚的亲人,
潘托斯总督”
戴伦合上邀请函。措辞很……微妙。
“侄子”。直接用了亲属称谓,点明了那层几乎被遗忘的关系——戴伦的姑姑西拉·黑火,多年前嫁给伊利里欧,直到一艘来自布拉佛斯的商船把瘟疫带到潘托斯;船里带有瘟疫的老鼠跑到城镇中,夺去了两千多人的生命,其中也包括西拉·黑火。
“亲情”。这个词在邀请函里出现了两次。一次是“共叙亲情”,一次是“潘托斯永远欢迎家人”。
但真正让戴伦在意的是那句“真正的力量与智慧”。伊利里欧在展示他知道很多——知道宁静号易主,知道戴伦的身份,甚至可能知道攸伦之死。他在用“亲情”包装试探,用“家人”拉近距离,但本质上,这是一封来自权力者的邀请函。
“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?”
罗索抓了下头发——好象在努力地回忆,这个动作让他袖口的鸽粪味更明显了。“他说……‘总督大人赞赏实干家。他说,海上的事,总是变化很快——今天飘扬的旗帜,明天可能就在海底。但真正的水手,总能找到新航线。’”
顿了顿,罗索补充:“他特意强调,总督希望与您单独谈谈,不带随从。”
戴伦把邀请函和长矛徽章并排放在码头边的木箱上。一样来自潘托斯的实权者,用“亲情”包装的明面邀请,含蓄而精明,要求单独会面。一样来自可能是多恩亲王的人,用“故人之子”为诱饵的暗中连络,直接而危险,背后目的不明。
明与暗。表与里。
而他,一个带着十七条船、一千三百五十人、一条龙、一个瓦雷利亚钢工匠、和一个虚假宝藏谎言的黑火馀孽,就要踏入这个旋涡。
海风转强,从海湾方向吹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。请柬的边缘被吹得哗啦作响,象在催促。
“疤脸,”戴伦转头对无舌水手说,“准备小船。昆顿,去安排‘扎勒岛’的会面,就按你说的理由。罗索,回复总督府,说我很荣幸,会准时赴宴。”
“那这两场会面几乎同时……”
“错开。”戴伦摸了摸胸前的黑龙项炼,动作很慢,象是在给思考留出时间,“明晚我先见‘红毒蛇’,三个小时后,再去伊利里欧的宴会。总督的宴会总会迟到一些,才显得重。”
昆顿欲言又止,最终点头:“是,大人。”
罗索躬身退下,那股鸽子粪便的气味随着他离开渐渐散去,但戴伦总觉得那味道还萦绕在鼻尖——就象某种征兆,提醒他这座城市的肮脏与眼线的无孔不入。
夜幕完全降临。
潘托斯的灯火在海湾边连成一片璀灿的光带,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,仿佛星空坠入了水中。海风吹过,带来远方宴会的音乐、港口的鱼腥、香料市场的复杂气味、还有阴谋发酵的甜腻气息——那是权力、金钱和欲望混合的味道。
阿特雷克从停泊在不远处的宁静号上飞下来,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低沉有力。幼龙现在已经比小马驹还大一圈,暗红色的鳞片在港口灯火的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落地时码头木板都微微震动。它熔金的瞳孔倒映着城市的璀灿灯火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尾巴焦躁地左右扫动,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它感觉到了——危险,或者机会,或者两者都是。
戴伦蹲下身,摸了摸阿特雷克的头。鳞片温热,呼吸间带出细微火星,在夜色中一闪即逝。
“你也觉得不对,是吗?”他低声说,象在问龙,也象在问自己。
幼龙用吻部蹭了蹭他的手心,粗糙的鳞片摩擦皮肤,然后抬头看向潘托斯城的方向,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——不是威胁,更象是在说:我准备好了。
戴伦站起身,望向那片光明的、危险的、充满未知的岸。
两场会面正等着他。
一场在马索斯“扎勒岛”个自称奥柏伦·马泰尔的男人,谈父亲往事、谈谁在追杀、谈可能的交易。
一场在伊利里欧宫殿的宴会厅,与潘托斯最有权势的总督,谈亲情、谈回忆、谈狭海的新格局。
而在这两场会面背后,连着一张更大的网——一张从君临的红堡到布拉佛斯的铁金库,从多恩的阳戟城到科霍尔的红神庙,网罗了国王、总督、亲王、工匠、学士、和无数野心的网。
他正游向网的中心。
“走吧。”戴伦低声说,不知是对阿特雷克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让我们看看,这座城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舞台。”
小船划破黑暗的水面,驶向那片璀灿的、危险的、决定命运的光。
而在岸上,棋盘已经摆好。
棋手不止两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