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:他们都在查找征兆——红袍女在火焰里,学士在古籍里,国王在刀剑里。但真正的征兆从不回应查找,它只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,撕裂天空而来。
(pov:“海盗”戴伦)
当海灵号的最后一片帆影沉入远方的海平线时,戴伦在心里给这笔帐做了个了结。
拒绝史坦尼斯的邀请,意味着短期内少了一个可能的盟友——但也少了一个急于利用他的债主。红袍女带来的预言很美:长城、龙、对抗黑暗的荣耀,甚至,黑火家族百年来的夙愿。但他记得父亲醉酒后说过的话:“孩子,记住——所有美好的邀请,拆开来看,里面都藏着一张帐单。”
他现在付不起这帐单。
戴伦没有回头,目光仍盯着海平线。“问黄金团的事?”
“问了您父亲当年带走了多少人。的老兵。”昆顿顿了顿,“还问如果史坦尼斯开出合适的价码,黄金团是否可能……效忠。”
戴伦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“合适的价码?史坦尼斯现在只有一座龙石岛,他能给黄金团开出什么价?又是未来的许愿?”
“他说等国王坐上铁王座——”
“——等国王坐上铁王座,第一件事就是赖掉所有不方便付的债。”戴伦转身,紫罗兰色的右眼盯着昆顿,“雇佣兵只信两样东西:预付的黄金,和看得见的胜利。史坦尼斯现在一样都没有。”
他走下礁石,靴子踩在湿滑的黑色海藻上发出黏腻声响。幼龙跟在他脚边,熔金的瞳孔警剔地扫视海湾入口——那艘细长的帆船依旧停在那里,象一道刻在海面上的黑色疤痕。
“至于黄金团……”页岩,“现在管事的,是&039;无家可归的&039;哈利·斯崔克兰对吧?一个刚坐上团长位置没几年、屁股都没捂热的人。”
他直起身,将石块掷入海中。
“我父亲曾说过,黄金团已经变了,他们当然还记得&039;黑火&039;,但他们更看重&039;传统&039;和&039;规矩&039;。谁给黄金,谁带他们打胜仗,他们就认谁。哈利能当团长,不是因为他姓斯崔克兰,而是因为上一任团长&039;黑心&039;米斯信任他,团里那些老资格的队长们当时也点了头。”
戴伦看向昆顿,眼神冰冷:“可现在,一个&039;黑火&039;回去,意味着什么?要乱。那些队长会想:我们是该听新团长哈利的,还是该效忠老团长的血脉?”
昆顿点了点头,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颈间那枚瓦雷利亚钢链环。“但您也没把门关死。这话留了缝。”
“留缝不是为了将来钻进去,”戴伦说,“是为了让门别被外力砸开。皆敌,多一个&039;暂时不是敌人&039;的人,总比多一个明确要砍他脑袋的人强。我也一样。”
他看向营地。马索斯正在指挥海盗们清点新的物资——成桶的腌肉、发硬的黑面包、几桶淡啤酒,还有两箱锈迹斑斑的武器。泰洛西奴隶主安托里奥站在他那艘黑色划桨船的船头,对着护卫指手画脚。更远处,那两艘“商船”下来的四十人已经搭起帐篷,生火煮着什么。
昨晚他让昆顿粗略算过人数。
宁静号残存的无舌水手:三十二人,桨手一百三十七人。
马索斯“破船者“残部:十九人。
马索斯带来的两艘长船海盗:约一百人。
安托里奥的泰洛西战船:奴隶桨手八十人,护卫二十人。
两艘“商船”带来的四十人。
总计约四百人——其中能战斗、且可能怀有异心的,约一百六十人,而自己这边除开自己和马索斯,能战斗的水手只有五十一人。
但这数字马上要变。安托里奥要回泰洛西“召集更多人手”,会带走至少三十人。潘托斯那伙人要派一艘船回去报信,再走二十人。马索斯本人要继续去执行“扩招”任务,他的两艘长船会同行,又少一百人。
三天后,留在这个海湾的,大约二百六十人。
二百六十张嘴,每天要吃掉至少三百磅粮食、喝掉五十加仑淡水。营地需要警戒、需要训练、需要修补工具、需要维持最基本的秩序——所有这些,都要从他的口袋里掏。而他口袋里,除了从宁静号上搬下来的有限补给,就只剩下一枚龙蛋,和一个关于“烟海深处还有更多”的谎言。
人少了,好控制。但人少,也意味着一旦出事,缓冲的馀地更小。
“我们要做的事很多,”确保那些回去&039;招人&039;的船,不会一去不回——而且下次回来时,为我们带来更多的人。”
昆顿抬起眼。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每条回去的船上,我要安插两个人。”戴伦说,“一个破船者,一个哑巴水手。破船者负责连络、监视船长。哑巴水手负责干活、观察普通船员。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完整任务,但都知道对方是我的人。”
“互相监视,也互相证明。”昆顿明白了,“如果船长想除掉其中一个,就得考虑另一个会怎么回报。”
“而且,”戴伦补充,“我要他们每条船留下四个人在这里——作为&039;连络员&039;,也作为补偿我派人去他们船上的&039;诚意&039;。”
昆顿的眉头皱起,随即舒展——他看懂了更深的一层。“您不光要他们留人……您是要训练这些人,等他们的船下次回来时,把这批已经&039;教化好&039;的人放回去,再换一批新人留下?”
“对。”戴伦说得很平静,“第一批留下的二十个人,我会让他们跟哑巴水手还有&039;破船者&039;一起巡逻、一起干活、一起吃住。二十天后,他们会习惯这里的规矩,会知道跟着&039;戴伦大人&039;有肉吃、有酒喝、有黄金分。等他们的船回来接人时——”
“——他们不会愿意回去,”昆顿接上,“就算回去,也会成为我们埋在对方船上的钉子。而新留下的第二批人,我们会从头开始训练。”
“再来一轮,”有了一批散布在各条船上的&039;自己人&039;。再来两轮,每条船上都有我们的人,而且都是经历过训练、知道规矩的老手。到那时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昆顿听懂了。
到那时,那些船名义上还是泰洛西人、潘托斯人、或其他什么势力的,但骨头里,已经姓“黑火”了。
“但这需要时间,”昆顿说,“也需要粮食。二百六十人留在这里,每天消耗的食物、淡水不是小数。您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他们才会真心跟着您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那艘船。”戴伦看向海湾入口的细长帆船。
昆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“您确定它从烟海就开始跟踪?”
“确定。”戴伦说,“虽然在暴风雨里看不清船型,但那面三角帆、那种吃水浅能在暗礁区灵活转向的船体——我记得。宰了攸伦那天,它就在外围游弋。后来我们驶向石阶列岛,它一直保持在视野边缘,恰好不会引起警觉的距离。”
幼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鳞片微微竖起。
“我安排了人去处理,”戴伦说,“就在今晚。哑巴水手从水下摸过去,幼龙从空中掩护。”
昆顿猛地转头。“它能听懂这么复杂的指令?”
“我在试。”戴伦说得很坦然。他蹲下身,看着幼龙熔金的瞳孔。“听着:今晚你跟哑巴水手去那艘船。他们需要火光时,喷火。他们需要混乱时,俯冲尖叫。别烧船,船我们要用。”
幼龙歪了歪头,仿佛在理解。然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如同确认般的鸣叫,用吻部蹭了蹭戴伦的手。
昆顿盯着这一幕,许久才吐出一口气。“七神啊……您这是在训练一条龙吗?怎么看……都象是在……训……狗?”
“都一样。”戴伦站起身,“现在,我有任务给你。”
他从右靴拿出那把瓦雷利亚钢匕首——暗色波纹钢流淌着幽暗光泽。他将匕首递给昆顿。
“带上这个,作为信物。任务,去泰洛西、里斯、密尔,用龙蛋的故事引来更多苍蝇。而你……”
他指向东方。
“去瓦兰提斯。到赛荷鲁镇外,找科索和其他多斯拉克人。他们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个月了。告诉他们:诱饵任务结束,带上所有战利品,来潘托斯汇合。我们在那里碰头——如果一切顺利,两个月后。”
昆顿接过匕首,手指抚过刀柄磨损的皮革。“大人,您一个人留在这里?带着一百多个各怀鬼胎的海盗,还有那艘……”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细长帆船,“……不知道是谁的眼线?”
“我有龙,”。有无舌水手,有马索斯留下的人——更重要的是,所有人都还在等&039;烟海深处的更多龙蛋&039;。在这个念想破碎之前,我是安全的。”
“所以快去快回。”戴伦说,“六十天后,潘托斯见。如果一切顺利,那时候我们手里应该有……至少十艘船,和一批真正开始相信&039;戴伦大人能带我们发财&039;的船员。”
“那如果——”
“如果没有,”戴伦打断他,“失败了我们就在潘托斯的酒馆,用最后几个金币喝个烂醉,然后各奔东西。”
昆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躬身,将匕首小心地收起来。“遵命,大人。六十天后,潘托斯。”
他转身走向营地。戴伦看着他微微驼背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,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艘细长的帆船。
夜幕正在降临。
幼龙归来时,东方的天空已彻底暗下,只有西边海平线还残留着一线暗红,像将熄的馀烬。
它落在戴伦脚边的礁石上,喉咙里发出一种轻微的、带着满足感的咕噜声。暗红色的鳞片上沾着些许烟灰,但没受伤。熔金的瞳孔在渐深的暮色中如同两盏微小的火炬,直直看着戴伦,仿佛在汇报任务完成。
戴伦蹲下身,伸手抚摸它颈后的鳞片。鳞片温热,甚至有些发烫——喷火后的馀温。他能感觉到幼龙胸腔里传来沉稳的搏动,一种不同于人类心跳的、更深沉有力的节奏。
“干得好,”他低声说,“没烧着船吧?”
幼龙用吻部蹭了蹭他的手心,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。
几乎同时,三个无舌水手从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浮出,爬上岩滩。他们浑身湿透,但动作依旧平稳。为首的那个,戴伦叫他“疤脸”,因为左颊有一道被鱼叉划出的旧伤——走到戴伦面前,用简单的手语汇报:
船已控制。二十二人,全死,无活口。船体完好。货物:食物、淡水、备用帆布。还有……一笼鸽子。
“鸽子?”戴伦问。
疤脸比划:是的,一笼鸽子。旁边的信件都被船长烧了,我们没来得及……
戴伦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清点完,船归马索斯——算他这次忠诚表现的额外奖赏。但鸽子由你亲自掌管。”
疤脸躬身,无声退下。
戴伦直起身,望向海湾入口。那艘细长的帆船此刻静静停泊在水面,船身没有任何灯光,象一具漂浮的黑色棺木。处理得很干净——干净得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能派出这种专业眼线、在烟海那种地方跟踪攸伦·葛雷乔伊而不被发现……
他摇了摇头,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。现在想这些没用。他需要专注眼前:二百六十张嘴要喂,三天后第一批“连络员”要开始训练,马索斯和昆顿即将出发,而他得在这个荒凉的海湾里,用一枚龙蛋和一堆谎言,筑起一座足够坚固的堡垒。
幼龙似乎感应到他思绪的沉重,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腿。戴伦低头看它,忽然想起昆顿离开前说的话:
“坦格利安是红龙,黑火是黑龙。,却正在指挥一条红龙。”
荒谬的比喻。但……
他伸出手,幼龙立刻将头凑上来,任他抚摸。它的鳞片在掌心留下粗糙温热的触感,呼吸间带出细微火星。这个生物——这个本应只存在于传说和疯狂梦境中的生物——此刻真实地依偎在他身边,听从他的指令,甚至似乎……能理解他。
世界正在变得陌生。从他戴上眼罩、刻意限制左眼能力开始,从他杀死攸伦开始,从他感受到魔力那潮汐般的脉动开始。
也许昆顿说得对。也许时代真的在变。
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——
东方天际,云层撕裂。
不是被风,不是被闪电——是被一道火焰。
一道赤红如血、拖着长尾的彗星,从东南方的夜空中横贯而出,将低垂的云层映照得如同燃烧的棉絮。它的光芒如此炽烈,以至于整个海湾、岩滩、营地、船只,都在一瞬间被染上了鲜血般的色泽。海盗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,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天空。有人手里的酒袋掉在地上,黑啤酒汩汩流出,在红光照耀下如同稀释的血液。
戴伦也抬起头。
彗星缓缓移动,如同一位君王巡视自己的疆域,将整个夜空涂抹成一片燃烧的画卷。尾迹越来越长,越来越亮,最后几乎占据半个天空。红光洒在他脸上,洒在幼龙暗红色的鳞片上,洒在墨黑的海面——整个世界仿佛浸泡在血与火之中。
他感到心脏猛地一跳。
不是恐惧,不是敬畏——是一种更原始的、近乎本能的认知。就象野兽看见山火知道要逃,就象水手看见风暴知道要收帆。这道彗星在告诉他: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幼龙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。它展开双翼,熔金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红光,仿佛在与那道天火呼应。它很兴奋——不,是比兴奋更深的共鸣。
“大人!”
昆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戴伦回头,看见这个学者大步奔来,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里倒映着彗星,也倒映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激动。
“您看到了吗?!”昆顿的声音嘶哑,“这不是普通的天象!
他冲到戴伦身边,仰头看着天空,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那道火焰。
“魔法潮汐……它回归了!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共振,是真正的、能被所有人看见的回归!”他转向西方——维斯特洛的方向,对着夜空嘶吼,“看到了吗?!学城里的老古董们!你们千方百计想否认魔法,否认马尔温,否认我——现在你们看到了吗?!天空在燃烧!世界在改变!的把戏,在真正的力量面前,连狗屎都不如!!”
他的吼声在峭壁间碰撞、回响,与彗星的光芒一同笼罩海湾。海盗们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学者,有些人已经把手按在了武器上。
但戴伦抬起了手。
一个简单的手势——停止。所有无舌水手立刻停下动作,而那些开始骚动的海盗,也在马索斯凌厉的目光中安静下来。
昆顿还在嘶吼,语无伦次,夹杂着瓦雷利亚古语、天文学术语、还有戴伦听不懂的咒文般的词汇。他的眼睛里有泪水——不是悲伤的泪,是某种更宏大、更疯狂的情绪的宣泄。
戴伦看着他,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疏离。
这个人在为“魔法回归”狂喜,在为“时代改变”呐喊。但戴伦看着那道撕裂天空的红光,想到的却是更实际的问题:这道彗星会让海盗们更敬畏他,还是更恐惧他?会让那些观望的势力更快行动,还是暂时退缩?会让他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粮食撑得更久,还是加速耗尽?
也许昆顿是对的。也许世界真的在变。
彗星的光芒开始减弱。它划过天际,向着西北方——长城的方向——缓缓沉去,尾迹渐渐消散在深蓝色的夜幕中。最后,只剩下一道淡红色的残影,如同天空上一道渐渐愈合的伤口。
昆顿终于停了下来。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清明。他转过身,看着戴伦,声音沙哑:
“大人,时代变了。从今夜开始,一切都会改变。”
戴伦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向脚边的幼龙。
幼龙也抬起头,熔金的瞳孔里倒映着夜空残留的红光。它似乎也被那道彗星深深吸引,喉咙里发出一种轻柔的、近乎疑惑的低鸣,仿佛在问:那是什么?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
戴伦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抚摸它颈后的鳞片。
“红色的彗星,”他低声说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说给幼龙听,“撕裂天空的红色伤口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幼龙——阿特雷克——转过头,用吻部蹭了蹭他的手心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它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只是享受抚摸。
昆顿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许久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戴伦躬身。
“我去准备行装,大人。”他说,“明早和马索斯一起出发。”
戴伦点了点头,没有看他,依旧抚摸着阿特雷克。
昆顿转身离开。他的脚步声在岩滩上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营地的喧嚣中。
戴伦独自站在暮色深沉的礁石上。东方的天空,那道彗星划过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,夜幕如一块厚重的黑天鹅绒,缓缓复盖世界。只有西边海平在线,还残留着一线暗红,如同将熄的馀烬。
阿特雷克蜷伏在他脚边,将头搁在前爪上,熔金的瞳孔渐渐合拢,发出轻微的、带着火星的鼾声。
戴伦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彗星消失的方向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那只露在外面的紫罗兰色右眼里,倒映着最后一线天光,深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