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外门大比,仅剩十二个时辰。
独立木屋的地下密室中,顾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已经整整坐了三个时辰。
在他面前那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案台上,悬浮着那颗还没指甲盖大的黑色蜡丸。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,实则是他针对外门第一人赵无极精心烹制的“断头饭”。
“洞虚之眼”开启到极致,顾清的左眼此刻完全化为了暗金色,瞳孔中无数几何线条疯狂构筑、推演。
在他的微观视界里,这颗蜡丸内部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微型世界。
这锈粉不仅是剧毒,更是一个信号接收器。
“常规的投毒,赵无极这种高手只要神识一扫便知。”
顾清手中拿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银针,屏住呼吸,在蜡丸的表面进行着最后的“雕刻”。
“所以,不能让他吃,也不能让他吸,必须让他……主动融合。”
赵无极修行的《烈阳金身诀》有一个极其霸道的特性:遇强则强,遇热则吸。当他全力运转功法时,身体会象一个巨大的旋涡,贪婪地吸收周围一切火属性或阳属性的灵气。
这东西无毒,是低阶火系灵材,也是赵无极平日里最喜欢用来辅助修炼的消耗品。
“当这蜡丸接触到赵无极的护体烈焰时,表层的赤炎粉会瞬间伪装成一股精纯的火灵气,诱骗他的毛孔张开,主动将其吸入。”
“一旦入体,烈阳之火会瞬间烧穿寒鸦粪便的保护膜。”
“紧接着……轰。”
顾清的手极其稳定,哪怕是在只有发丝千分之一粗细的局域雕刻灵力回路,也未曾颤斗分毫。
滋——
随着最后一针落下,蜡丸表面闪过一道晦涩的红光,随即隐没,变成了一颗普普通通、甚至有些粗糙的黑色丹药,看起来就象是黑市上随处可见的劣质回气丹。
“陷阱做好了。”
顾清收起银针,闭上酸涩的左眼,两行血泪缓缓流下。这种高精度的微操,对神识的负荷大得惊人。他随手抓起一把灵石捏碎,运转《枯荣经》,贪婪地吞噬着其中的灵气来修补受损的视神经。
“现在,只需要一个送餐员。”
……
木屋的门被轻轻敲响。三长两短,这是约定的暗号。
李长风象个幽灵一样滑了进来。
短短半个月,他瘦脱了相,眼底的乌青浓得象墨。那种被恐惧日夜折磨的神经质,让他看起来象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疯狗。
“顾……顾爷。”李长风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张羊皮纸,声音嘶哑,“这是赵无极明日的对战顺序,还有……他的习惯。”
顾清接过羊皮纸,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情报很详细。详细到赵无极每次上场前喜欢喝一口“烈火酒”,喜欢在休息区用“赤炎晶”擦拭身体。
“做得好。”
顾清将那颗精心制作的黑色蜡丸,混入了一个装满劣质丹药的瓷瓶中,扔到了李长风面前。
“赵无极有个跟班,叫王麻子,贪财好色。”顾清淡淡道,“今晚,你去鬼市,把这瓶丹药‘输’给他。就说这是你在古修洞府捡到的‘赤火丹’,药性太烈你不敢吃。”
李长风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这瓶丹药里,只有那一颗是有毒的,其他的都是真的赤火丹。
王麻子贪财,得到这种好东西,肯定会献给赵无极邀功。而赵无极生性狂傲,对于这种低阶丹药或许看不上眼,但若是把它当做擦拭身体的“助燃剂”……
“记住,要演得象一点。要不舍,要心痛,要让他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。”顾清的声音如同鬼魅,“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。若是赵无极明日没用这东西……你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“我懂!我懂!”李长风抓起瓷瓶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与其被赵无极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,不如赌一把。只要赵无极倒了,外门的格局就会大乱,他李长风就能在混乱中苟活!
“去吧。”
看着李长风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,顾清眼中的冷意未减分毫。
这只是第一环。
若是赵无极没用,或者用了没死,他还有第二套方案。
……
处理完毒药,顾清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,戴上一顶遮掩面容的斗笠,趁着夜色前往丹霞峰。
苏婉的洞府内,灯火通明。
这半个月,苏婉可谓是春风得意。凭借“极品清心丹”,她不仅成了内核弟子的热门人选,更是被丹堂长老收为记名弟子,地位尊崇。
但此刻,这位天之娇女正焦躁地在丹炉前踱步。
“顾清!你终于来了!”
看到顾清推门而入,苏婉象是看到了救星,不顾仪态地冲了过来,抓住顾清的袖子,“你给我的那个‘清灵散’的方子,真的没问题吗?丹堂长老让我明日在大比现场负责发放解毒丹药,若是出了差错……”
“师姐,你现在的地位,是谁给的?”
顾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将她逼退到墙角。他摘下斗笠,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苏婉慌乱的双眼。
苏婉呼吸一滞,脸颊瞬间飞红。
每次面对顾清,她都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既想抗拒他的霸道,又沉溺于那种被他全知全能所包裹的安全感。
“是你……”苏婉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既然是我给的,就不会有错。”顾清伸出手,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,动作温柔得象个情人,但眼神却冷静得象个操盘手。
“这‘清灵散’,确实是解毒圣药。对于常见的妖兽毒、迷烟,药到病除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顾清凑到她耳边,低语道,“我在里面加了一味‘紫星草’。这草药本身无毒,甚至能提神醒脑。但若是有谁体内中了我的‘腐骨荧光草’之毒,再服下这清灵散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苏婉颤声问道。
“毒性会瞬间翻倍,且转为攻心。”顾清笑了,笑得温文尔雅,“到时候,神仙难救。”
苏婉浑身一颤,惊恐地看着顾清。
太毒了!
这是一个连环套!
先给赵无极下毒,让他气机紊乱。若是赵无极察觉不对,服用解毒丹,那就等于亲手给自己喂下了催命符。
而她苏婉,就是那个递刀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是要杀了赵无极?”苏婉压低声音,惊恐道,“他是长老私生子!若是查出来……”
“查不出来的。”顾清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,指尖带来的酥麻感让苏婉的双腿有些发软,“清灵散是你炼的,紫星草是提神辅药,合情合理。至于赵无极为何会死?那是他自己修炼走火入魔,或者是中了对手的暗算。与你何干?”
“师姐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船翻了,你也得掉水里。”
“但如果船稳了……”顾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,塞进苏婉高耸的胸口衣襟内,“这是《三转凝魂丹》的丹方,三品丹药。足够你稳坐丹堂首席弟子的位置。”
大棒加胡萝卜,恐惧加诱惑。
苏婉看着顾清,眼中的挣扎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顺从与狂热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苏婉低下头,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胸口的玉简,“明日,我会亲自给受伤的弟子……包括赵无极,送药。”
顾清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今晚早点休息,明日,我要看你艳压群芳。”
……
回到木屋时,已是四更天。
顾清并没有休息。对于修仙者来说,最好的休息就是冥想。
但今夜,他要做最后一件事——祭剑。
“外门大比,虽然我也做了毒药这种下作手段,但若是真到了最后时刻,还是要靠硬实力说话。”
顾清盘膝而坐,左眼开启。
他将“万毒血煞盅”再次祭出。这一次,他没有放入毒物,而是将那一堆从刘风、麻子脸等人身上搜刮来的低阶法器,全部扔了进去。
“万物归元,枯荣转化。”
随着《枯荣经》的运转,鼎内的法器开始崩解,化作一团团五颜六色的金属精气。
顾清双手结印,牵引着这些精气,将其强行灌注到“寒月”与“束魂链”之中。
“铮——!”
寒月短剑发出一声哀鸣,随即剑身变得更加透明,隐隐透出一股血色。
束魂链则是变得更加漆黑深邃,上面的“腐蚀铭文”闪铄着令人心悸的幽光。
做完这一切,顾清体内的灵力几乎枯竭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片早已干枯的树叶——那是落霞庄祖祠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也是他身上仅存的家乡之物。
他将树叶含在嘴里,闭上眼。
左边是繁花似锦的盛世,右边是尸横遍野的焦土。生死之间,有一条细细的线。
顾清的神魂走在那条在线,摇摇欲坠,却又稳如泰山。
“生亦何欢,死亦何苦。”
“所谓长生,不过是在这生死的夹缝中,偷来的一线天机。”
这一刻,他的心境竟然再次升华。体内的灵力旋涡原本有些狂暴,此刻却突然安静下来,变得如同深潭之水,波澜不惊,却深不见底。
此时,远处的天边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。
“??——!”
第一声聚将钟,响彻云霄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整整九声钟鸣,震荡着整个青云山脉,惊起无数飞鸟。
外门大比,正式开始。
顾清睁开眼,吐出那片已经化为粉末的树叶。
他站起身,推开门。
门外,晨风凛冽。
王虎一身崭新的执事袍,躬敬地候在左侧;月姬一身如雪的白衣(掩盖了内里的夜行衣),背负长剑,面若寒霜地候在右侧。
而在更远处的人群中,李长风正缩着脖子,眼神阴鸷地盯着赵无极的方向。
丹霞峰上,苏婉正带着一众丹童,捧着药盘,如同仙女下凡般飘然而至。
网已撒下,棋子落盘。
顾清整理了一下衣襟,脸上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见见这青云宗的大好河山,也去……送几位同门上路。”
三人踏着晨光,导入那汹涌的人潮之中。
而在顾清的左眼深处,那个暗金色的几何世界,正在疯狂旋转,倒计时着第一场杀戮的到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