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林深处,终年不见天日。巨大的古木屏蔽了苍穹,腐烂的落叶层下潜伏着无数嗜血的毒虫。这里是弱者的坟墓,却是猎食者的乐园。
“第九十七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低喃,消散在湿冷的雾气中。
月姬赤足踩在一根布满青笞的树枝上,那双曾经连走路都会被石子划破的娇嫩玉足,此刻却如同鬼魅般轻盈。她身上的夜行衣早已破损,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,上面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血痕——有妖兽抓的,也有被荆棘划破的。
但她感觉不到痛。
或者说,相比于曾经那种身为奴隶、随时可能被像垃圾一样丢弃的恐惧,这点肉体上的疼痛,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真实的“活着”
月姬没有动,她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,正面硬撼这头蛮牛必死无疑。
她在等。
等风起,等叶落,等蛮牛那只血红的眼睛眨动的一瞬间。
这不仅仅是杀戮,这是主人交给她的“作业”。
等待的间隙,记忆总是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三年前,她还不叫月姬,她是白河城叶家的大小姐,叶青青。
那时的她,虽因天生绝脉无法修炼,被视为家族的累赘,但父母宠爱,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叶萧。叶萧天赋卓绝,总是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:“青青别怕,等我筑基了,就去求老祖宗给你寻逆天改命的灵药。”
她信了。那个傻傻的叶青青信了整整十五年。
直到那个夜晚。
叶萧带着一群黑衣人冲进了叶家。那不是救援,那是屠杀。
她亲眼看着那个温柔的表哥,一剑刺穿了父亲的胸膛,逼问叶家祖传的那卷《玄阴阵图》的下落。
“表妹,别怪我。要怪就怪你这身子骨太废,却又长得太勾人。”
那一晚,叶萧的脸上沾满了她父母的血,笑容狰狞得象个恶鬼。
“虽然你不能修炼,但鬼市的人说了,你这身子是顶级的鼎炉苗子。把你卖了换来的灵石,正好够我买一颗筑基丹。你看,你也算是为我的大道做了贡献,对吧?”
叶家满门一百三十口,除了她被卖入鬼市辗转流离,其馀尽数灭口。
那一刻,叶青青死了。活下来的,只有在这个残酷世间苟延残喘的奴隶。
她曾在无数个黑夜里诅咒,发誓若有机会,定要将叶萧碎尸万段,食其肉,寝其皮。
但现实是冰冷的。她在鬼市的铁笼里,看着一个个同伴死去,绝望一点点吞噬了仇恨。直到……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出现在笼子外,那根带着寒意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。
“你的命,是我买的。”
那句话,是枷锁,也是救赎。
“呼……”
一阵阴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铁甲蛮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抬头,发出一声低吼。
就在这一瞬!
月姬动了。
她没有象传统的修士那样御剑直刺,而是从树梢上一跃而下,身体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度违背人体力学的扭曲姿势——《素女心经》·天魔舞·落雁。
她整个人象是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,随着风势飘荡,竟然在空中诡异地变向,避开了蛮牛那致命的尖角冲撞。
近身!
只有三寸的距离。
月姬那双原本清澈的桃花眼中,此刻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幽蓝寒芒。短剑并未直接刺出,而是随着她手腕的抖动,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凄美的圆弧。
那不是剑招,那是舞姿。
一种名为死亡的舞姿。
蛮牛眼中的凶光还未散去,它甚至没看清敌人在哪里,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。
那一剑,太快,太阴,太冷。
月姬的身影交错而过,轻盈地落在蛮牛身后的泥潭中。
“噗嗤——”
直到此刻,蛮牛脖颈处那厚重的鳞甲才骤然崩裂,一道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的伤口喷涌出鲜血。
但这鲜血并未喷溅,因为在伤口裂开的瞬间,一股霸道的极寒之力已经顺着血管蔓延,将喷出的鲜血瞬间冻结成了一朵妖艳的红冰花。
“第九十八。”
月姬转过身,看着那轰然倒地、化作冰雕的巨兽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走到尸体旁,熟练地剖开蛮牛的头颅,取出妖丹。她的手指修长白淅,此刻沾染着红白之物,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美感。
“还有两只。”
月姬收起妖丹,正欲离开。
忽然,她眉心的那根“锁魂针”微微跳动了一下。那不是主人的召唤,而是一种预警——那是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锻炼出的直觉。
有人!
月姬瞬间将气息收敛到极致,整个人如同一条蛇般滑入了一旁的灌木丛中,借着玄阴之气将体温降至与周围环境一致。
片刻后,三个身穿青云宗外门服饰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摸了过来。
“刚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,怎么没了?”领头的是个满脸麻子的青年,炼气五层。
“师兄,这黑风林邪门得很。咱们还是快走吧,要是碰到那些厉害的妖兽就麻烦了。”身后一个瘦小的弟子哆哆嗦嗦地说道。
“怕什么!咱们可是奉了‘叶师兄’的命令,来这外围搜寻‘灵狐’的。”麻子脸冷哼一声,“叶师兄说了,那灵狐的皮毛是送给内门某位长老的寿礼。要是找不到,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”
叶师兄。
躲在暗处的月姬,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。
这世上姓叶的很多。但那个麻子脸接下来说的话,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,紧接着又冻结成冰。
“咱们这位叶萧师兄也是真厉害,才入门三年,就已经是外门前十的高手了。听说他修炼的那门《玄阴煞剑》,阴毒无比,连炼气八层的老手都不敢招惹。”
“那是!也不看看叶师兄是什么出身!听说他当年为了求道,连自家族人都……嘿嘿,够狠才能成大事嘛!”
叶萧。
真的是他。
他也在青云宗!而且已经是外门前十!
月姬死死扣住手中的“寒月”短剑,指节发白。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仇恨,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击着她的理智。
杀!杀了他们!问出叶萧在哪里!
她体内的玄阴灵力开始暴走,周围的草木瞬间结上了一层白霜。
“谁?!”
那个炼气五层的麻子脸极其敏锐,瞬间察觉到了这股寒意,手中的法剑猛地指向月姬藏身的灌木丛。
“滚出来!”
暴露了。
月姬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疯狂瞬间被一抹极致的冷静所取代。
这是主人教她的:愤怒会让你拔刀更快,但冷静才能让你活下来捅进敌人的心脏。
她缓缓站起身。
此时的她,衣衫褴缕,香肩半露,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那张沾着血污却依旧绝美的脸上,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惊慌。
“师……师兄,别杀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颤斗,带着哭腔,那双桃花眼泪光盈盈,瞬间激发了这三个男人心底最肮脏的欲望。
“哟?是个妞?”麻子脸一愣,随即眼中露出淫邪的光芒,“还是个极品!这荒山野岭的,怎么会有这么标志的小娘子?”
“看她身上的衣服,好象是咱们宗门的杂役弟子?”
“管她是什么弟子!”麻子脸收起法剑,搓着手逼近,“在这黑风林,死个人就象死只蚂蚁。小娘子,遇到我们算你运气好,只要你把哥几个伺候舒服了……”
另外两个弟子也发出了猥琐的笑声,成合围之势包抄过来。
在他们眼里,月姬只是一个炼气初期(她刻意压制了气息)、受了伤的弱女子,是待宰的羔羊。
月姬怯生生地后退,直到背靠在一棵大树上,退无可退。
“真……真的不杀我吗?”她抬起头,眼神迷离,仿佛已经被吓傻了。
“当然,哥哥怎么舍得杀……”
麻子脸的手即将触碰到月姬脸颊的那一刻。
月姬笑了。
那笑容妖艳得如同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那就请哥哥……去死吧。”
一股粉红色的灵力波动从月姬眼中射出,那是《素女心经》中的迷魂术,虽然对高阶修士无用,但在这一瞬间的近距离爆发,足以让这三个精虫上脑的蠢货失神一息。
一息,足够了。
寒光乍现!
月姬的身形消失在原地,化作一道凄厉的月光。
噗!噗!
两声轻响。
左右那两个弟子的喉咙同时喷出鲜血,捂着脖子倒了下去,眼中还残留着淫笑。
“贱人!你敢!”
麻子脸毕竟是炼气五层,在生死关头强行挣脱了幻术,怒吼着一掌拍向月姬。
这一掌含怒而出,灵力激荡。
月姬避无可避。
但她没有避。她不退反进,任由那一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左肩上。
“咔嚓!”
肩骨碎裂的剧痛传来,月姬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借着这股推力,身体如同一条缠树的毒蛇,瞬间贴近了麻子脸的怀里。
手中的短剑,自下而上,精准地刺入了他的下腭,直贯脑髓!
“第九十九。”
月姬贴在麻子脸的耳边,轻声低语,声音冷得象是来自九幽。
“第一百。”
她猛地拔出短剑,鲜血喷了她满脸。
麻子脸瞪大了眼睛,尸体缓缓滑落。
月姬站在三具尸体中间,左肩塌陷,浑身是血。但她没有倒下,反而从那个麻子脸的储物袋里,翻出了一块刻着“外门前十·叶”字的腰牌。
她紧紧攥着那块腰牌,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掌心。
“主人……”
月姬喃喃自语,看向杂役院的方向。
她不能现在就去找叶萧拼命。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信,炼气四层对上外门前十,是送死。而且,她的命是主人的,没有主人的允许,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我会变强。”
“强到能亲手柄你的头颅拧下来,献给主人当酒杯。”
月姬将腰牌贴身收好,那是她复仇的信物,也是她未来必须求助于顾清的筹码。
她拖着伤躯,在雨中一瘸一拐地走向最后一头妖兽的巢穴。
一百之数已满,但她还要杀最后一只。
为了庆祝这迟到了三年的……目标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