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外门的演武场,今日被喧嚣彻底淹没。巨大的汉白玉广场被阵法切割成十六个独立的擂台,四周看台上人头攒动,各色灵光交织,数千名外门弟子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,似乎要将这连日阴雨积攒的湿气统统蒸发。
顾清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,身旁是一身素衣、戴着面纱的月姬。他微眯着眼,目光穿过狂热的人群,并未落在那些打斗激烈的擂台上,而是看向了演武场东侧那个巨大的赌盘——“金玉满堂”。
那是宗门默许、由几个修仙世家联手开设的赌局。
“王虎。”顾清嘴唇微动,声音被灵力包裹,聚成一线传入身侧正伪装成普通弟子的王虎耳中。
“主人,我在。”王虎立刻低头回应。
“把我们手头所有的灵石,共计四百三十二块,全部压在‘杂项局’的第三号拍品上。”顾清的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王虎一愣,顺着顾清的目光看去。那“杂项局”并不是赌输赢,而是赌冷门。第三号拍品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赌注:赌本次大比会出现“平局”。而赔率高达一赔五十。如果没人押中,庄家会拿出一块用来压箱底的黑色废铁作为彩头。
“主人,那块废铁……”王虎有些肉疼,那可是四百多灵石啊,全部身家了。
“那不是废铁。”顾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记忆瞬间回溯到两年前那个充满霉味的藏书阁地下室。
而那块被庄家随意丢在角落、用来压阵脚的黑色废铁,在其表面斑驳的锈迹之下,正有着顾清“洞虚之眼”才能看到的微弱金纹结构。
此次进入青云剑冢,危机重重。那把魔剑“逆鳞”既然被镇压,必有凶险。顾清需要一个能替他挡下必死一击的底牌。这块庚金之母,就是他计划中炼制“替身”的关键。
“去吧。按照我给你的名单下注,让李长风的第一场打得惨一点,把赔率拉高。”顾清吩咐道。
王虎不再多言,揣着灵石匆匆离去。
此时,七号擂台上载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。
“七号擂台,李长风对战张猛!”执事长老的声音冷漠响起。
李长风哆哆嗦嗦地爬上擂台。他对面,那个叫张猛的大汉正狞笑着活动手腕,炼气六层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。张猛是出了名的暴力狂,最喜欢把对手的骨头一根根捏碎。
“李长风?那个卖友求荣的软骨头?”台下嘘声一片。
“张师兄,废了他!”
李长风听着周围的辱骂,那张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病态的潮红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顾清给他的那瓶“丹药”。
昨晚,他按照顾清的吩咐,把那瓶混了毒蜡丸的“赤火丹”输给了赵无极的跟班王麻子。就在刚才入场前,他亲眼看到王麻子一脸谄媚地把丹药献给了赵无极,而赵无极随手就拿出一颗,捏碎了涂抹在手臂肌肉上用来热身。
陷阱已经触发。
顾清没骗他。
既然顾清能算死赵无极,那给他的这枚“燃血暴气丹”和《碎石掌》破绽图,也一定有用!
“怕了吗?软骨头,跪下来磕三个头,爷爷饶你不死。”张猛轻篾地勾了勾手指。
李长风猛地抬头,眼底充满了血丝。他没有任何废话,直接掏出顾清给的那颗漆黑丹药,仰头吞下。
轰!
丹药入腹,瞬间化作一股岩浆般的热流,疯狂冲刷着他的经脉。剧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但紧接着,他的气息开始暴涨!
炼气五层初期……中期……后期……
巅峰!
“什么?!”张猛脸色一变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李长风已经象一条疯狗一样扑了上来。
这一扑,看似毫无章法,实则极其刁钻。
顾清早在给李长风的玉简中详细标注了:张猛修炼《蛮牛劲》,力大无穷,但右腿膝盖曾在三年前受过箭伤,每当他发力挥拳时,右腿会下意识微曲以借力。那就是死穴。
张猛怒吼一声,一拳轰向李长风的面门。
若是以前的李长风,肯定会躲。但此刻,在药力的催动和对顾清的盲目信任下,他不退反进,身体诡异地向左一矮,拼着左肩被拳风擦伤的代价,整个人撞入了张猛的怀中!
“给老子碎!”
李长风嘶吼着,双手成爪,狠狠扣向张猛的右腿膝盖。
咔嚓!
清脆的骨裂声响彻擂台。
“啊!!!”张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。
李长风没有停手。他骑在张猛身上,双眼赤红,拳头如雨点般落下,每一拳都打在张猛的关节要害处——这都是顾清教他的。
鲜血飞溅,染红了李长风的脸。他一边打,一边哭,一边笑。
台下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惊呆了。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李长风吗?这简直就是一头野兽!
角落里,顾清看着这一幕,神色漠然。
“药力激发了百分之八十,还算不错。”他在心中评估,“不过这种打法太伤身体,这一场之后,李长风算是废了一半。但作为一颗吸引火力的棋子,他已经合格了。”
随着裁判宣布李长风获胜,顾清转身走向三号擂台。
那是他的场次。
“三号擂台,顾清对战周云深。”
周云深,外门排名第七十二,炼气五层,擅长使一套“流云剑法”,为人潇洒飘逸,在外门有不少女拥趸。
看到对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役,周云深甚至懒得拔剑。他负手而立,白衣胜雪,引得台下女弟子一阵尖叫。
“顾师弟,请吧。我让你三招。”周云深淡淡道,尽显高手风范。
顾清拱了拱手,一脸憨厚:“多谢周师兄手下留情。”
他拔出了那把缺了口的铁剑。
没有人知道,这把看似破烂的铁剑,其实经过顾清的特殊处理。他在剑身内部注入了“重铅”,使得这把剑的重量是普通法剑的三倍。这种设计来源于他在杂役院劈柴时的感悟——重剑无锋,大巧不工。在绝对的重量面前,花哨的剑招会变得极其脆弱。
“第一招。”
顾清动了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象是风烛残年的老人。他平平无奇地刺出一剑,直奔周云深的胸口。
“太慢了。”周云深轻篾一笑,脚下步伐微错,身形如流云般飘向左侧,准备戏耍顾清一番。
然而,就在他移动的瞬间,顾清的剑尖竟然诡异地颤斗了一下,仿佛预判了他的轨迹,提前出现在了他移动的路在线!
这不是预判,这是解析。
在“洞虚之眼”的视野中,周云深身上的灵力流动就象是一张地图。在他脚步移动之前,他腰部的灵力就已经开始向左侧倾斜。顾清不需要比他快,只需要比他早。
周云深一惊,连忙变招,身体强行向后仰去。
“第二招。”
顾清并没有趁势追击,而是脚步跟跄了一下,看起来象是重心不稳,手中的铁剑“慌乱”地向下一拍。
这一拍,恰好拍在了周云深为了保持平衡而不得不落地的右脚脚尖前三寸处。
那里有一块擂台地板微微凸起。
顾清的剑尖点在那凸起上,一股暗劲通过剑身传入地板。
嘭。
地板碎裂,碎石飞溅。
周云深正好落脚,脚底一滑,身形瞬间失衡。
“怎么可能?!”周云深大惊失色,平日里潇洒的流云步法此刻成了笑话。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身形,却发现顾清的“第三招”已经到了。
那是顾清的肩膀。
顾清象是收不住脚,整个人笨拙地撞了过来。
看似笨拙,实则这一撞蕴含了《枯荣经》中“枯木盘根”的发力技巧,力道沉稳如山。
咚!
顾清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周云深的胸口膻中穴——那是气机流转的关键节点。
周云深只觉得一口气没提上来,胸口发闷,整个人被撞飞出了擂台,重重摔在地上,吃了一嘴的泥。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。
外门高手周云深,竟然被一个杂役弟子,用这种如同市井无赖打架般的方式,三招撞下了擂台?
“承……承让。”顾清站在擂台边缘,大口喘着气,一副惊魂未定、赢得很侥幸的样子,“多谢周师兄相让,我……我只是运气好,脚滑了一下……”
周云深从地上爬起来,满脸通红,羞愤欲绝。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体内气机紊乱,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台下的裁判长老狐疑地看了一眼顾清,但刚才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,没有灵力爆发,没有违禁法器,看起来确实是一场充满“意外”的乱战。
“三号擂台,顾清胜!”
顾清羞涩地挠了挠头,在一片嘘声中走下擂台。
回到人群中,月姬立刻迎了上来,递上一块手帕。
“主人演得真象。”月姬的声音在顾清脑海中响起。
“演戏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顾清擦了擦额头上逼出来的虚汗,眼神却冷得吓人,“周云深的《流云剑法》虽然华丽,但下盘极浮。他在运功时,习惯性将七成灵力集中在双臂,导致脚下虚浮。这种破绽,在我眼里就象是黑夜里的火把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顾清看向看台的高处,那里坐着几位内门长老,“我不能表现得太强。至少在进入前十之前,我要做那个‘运气好’的透明人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中央的一号擂台传来。
“赵无极!赵无极!”
顾清转头看去。
只见一号擂台上,赵无极赤裸着上半身,浑身肌肉如红铜浇筑,散发着炽热的高温。他的对手是一名炼气八层的强手,此刻却象破布娃娃一样被赵无极单手掐住脖子,提在半空。
赵无极的身上,隐隐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——那是顾清特制的“赤炎粉”混合着赵无极自身汗液形成的效果。
“太弱了!”赵无极狂傲地大笑,随手将对手扔出擂台。他享受着众人的欢呼,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沉醉。
他并不知道,随着他每一次运转《烈阳金身诀》,那些附着在皮肤表面的毒素分子,正在欢快地穿透他的毛孔,一点点渗透进他的骨髓。
顾清看着不可一世的赵无极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笑吧。趁现在还能笑。”
此时,王虎气喘吁吁地挤了回来。
“主人!办妥了!那块废铁到手了!而且因为李长风那场爆了大冷门,赔率翻倍,咱们这把……赚翻了!”王虎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顾清点了点头,不动声色地接过王虎递来的储物袋。
有了这块庚金之母,再加之“万毒血煞盅”,他就能在进入剑冢前,炼制出一具拥有筑基期防御力的“替身傀儡”。
这门技术,源自他解析的那本《傀儡真解》。当时因为缺材料一直搁置,如今万事俱备。
“下一场是月姬。”顾清看向身边的少女,“对手是外门排名第十九的‘毒手’王通。此人擅长用毒雾。”
月姬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用毒?在刚用“万毒血煞盅”淬炼过身体、又身怀九阴绝脉的她面前,玩毒简直是班门弄斧。
“去吧。”顾清轻声道,“不用隐藏实力。我要你做那把最锋利的刀,吸引所有人的注意,掩盖我的存在。”
“是,主人。”
月姬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。那一瞬间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她提着剑,一步步走向擂台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朵冰霜凝结的莲花。
顾清站在阴影里,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一明一暗两颗棋子——疯狗李长风,妖刀月姬。而他自己,则是那个藏在幕后,握着提线,静静等待着最终猎物落网的操偶师。
“大戏,才刚刚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