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晦,象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垢都冲刷干净。但在顾清看来,这雨水不过是将高处的污秽冲到了低处,让底层的淤泥更深了几分罢了。
独立木屋内,顾清摒退了左右。
月姬被派去黑风林执行那“百兽斩”的试炼,王虎则忙着在鬼市收集“腐蚀铭文”的材料。此刻,这方寸天地只属于他一人。
顾清坐在案前,面前摆放着那尊并未激发的“万毒血煞盅”及一本早已泛黄破碎、连封皮都掉了一半的线装古籍。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书页,眼神通过跳动的烛火,变得幽深而渺远。
很多人以为他的强大源于那只神异的左眼,源于“洞虚”带来的极致解析。但这只是一半。
记忆的触角,延伸回到了两年前。
那时,他刚入青云宗一年,还是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杂役。因为得罪了管事(不是王虎,是前任),被分配了一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苦差事——清理外门藏书阁的地下室。
那里堆放的不是什么神功秘籍,而是千百年来被宗门淘汰的“废书”。有残缺不全的丹方,有疯癫修士的游记,有错误的阵法草图,甚至还有凡间的农书、医书、春宫图和志怪小说。
那里阴暗潮湿,书虫肆虐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纸张的霉味。
对于其他杂役来说,那是流放之地;但对于拥有“洞虚之眼”的顾清来说,那里是天堂。
昏暗的油灯下,少年的顾清正戴着防尘的面巾,在一堆发霉的书山中翻找。
他的左眼微微发热,快速扫过一本本残卷。
《百草纲目(残)》……记录了三百种低阶灵草的药性,其中关于‘赤尾蝎’与‘紫叶兰’伴生关系的描述,虽只有只言片语,却被顾清死死记在脑海。
《阵法初解(错版)》……作者是一个只有炼气三层的散修,试图用凡间的磁石来布置聚灵阵。虽然失败了,但他关于磁场与灵力流动的猜想,却给了顾清巨大的启发。
《南域风物志》……记载了各地的矿脉分布、妖兽习性、甚至还有数百年前某个灭绝宗门的传说。
整整两年。
顾清白天扫地,晚上读书。他就象一块贪婪的海绵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,疯狂地汲取着这些在正统修士眼中一文不值的“垃圾知识”。
他的“洞虚之眼”,就象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将这数万本废书的内容全部录入脑海,创建起了一个庞大而杂乱的“知识库”。
当这些碎片化的知识在脑海中碰撞、重组时,奇迹发生了。
他发现,那些所谓的“正统丹道”,不过是前人经验的总结,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;而那些废书中的狂想,虽然大多荒谬,但偶尔闪现的灵光,却直指大道的本质。
苏婉的极品丹药,来源于一本凡间医书里的“以毒攻毒”理论;
月姬的《素女心经》残篇,是他从一堆合欢宗艳情小说里拼凑还原出来的;
就连他改造法器的铭文技术,也是参考了一本凡间铁匠的《锻造心得》。
“知识就是力量。”
顾清收回思绪,自嘲地笑了笑。
在这个修仙界,人人都在争夺天材地宝,却鲜有人知道,最大的宝藏往往就藏在那些被遗忘的故纸堆里。
他翻开面前这本破书,那是他当年从地下室带出来的唯一一本“孤本”——《枯木逢春诀》。
这是一本木系养生功法,在这个崇尚杀伐的世界,它因为修炼速度极慢、毫无攻击力而被归为“垃圾”。
“也是时候,彻底稳固一下我的根基了。”
顾清闭上双眼,双手结印。
刹那间,他体内的气息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。
左半边身体,灵气盎然,透着一股勃勃生机,皮肤泛着莹润的青光,这是《枯木逢春诀》的力量。
右半边身体,煞气森森,血管中流淌着黑红色的毒血,透着一股枯寂与毁灭,这是从魔修尸体上得来的《噬血录》(以及后来融合的血煞门功法)。
这两种截然相反、本该一见面就爆炸的力量,此刻却在顾清体内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这便是他自创的主修功法——《》。
“呃……”
顾清闷哼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痛。
深入骨髓的痛。
这种痛楚,就象是把全身的骨头打断了重接。但他必须忍受。因为只有这样,他那驳杂不堪的五行杂灵根,才能在后天打磨下,拥有堪比天灵根的灵力纯度。
半个时辰后。
顾清缓缓睁开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那口气落在桌面上,那本破旧的古籍瞬间风化成了一堆纸灰——它的“生机”被顾清无意间吸干了。
“炼气四层巅峰。”
顾清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。
“如果再加之‘万毒血煞盅’炼成的半步金身,以及‘洞虚之眼’的加持……哪怕是对上链气八层的修士,我也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但面对赵无极那个炼气九层的怪物,还不够。”
顾清站起身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玉罐。
罐子里装着的,正是他让王虎从鬼市高价收来的“腐骨荧光草”。
这草药长得极美,通体晶莹剔透,散发着迷人的幽蓝色光芒,就象是地狱里的彼岸花。但它的毒性极其霸道,且具有极强的不稳定性。
“赵无极修的是《烈阳金身诀》,浑身阳气如火炉。”
顾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开始着手调配他为这位“天之骄子”准备的大礼。
他并没有直接使用荧光草,而是将其捣碎,混入了“寒鸦粪便”(极阴秽物)和“磷火粉”。
在他的“洞虚之眼”微观视角下,这三者正在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。
荧光草的毒性被寒鸦粪便包裹,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临界状态。一旦遇到高温(比如烈阳金身散发的阳气),外层的粪便保护膜会瞬间蒸发,里面的毒性就会象炸弹一样……
轰!
当然,不是物理爆炸,而是灵力殉爆。
这种爆炸会瞬间紊乱赵无极体内的气机,让他的金身出现破绽。
而对于顾清来说,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破绽,也足以致命。
“这就是知识的力量。”
顾清小心翼翼地将调配好的黑色粉末装入一个特制的、极其轻薄的蜡丸中。
这蜡丸将在大比中,通过某种“意外”,附着在赵无极的身上。
做完这一切,天色微亮。
顾清推开门,雨已经停了。
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清新,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钟鸣。
“??——??——??——”
钟响三声,意味着——外门大比,报名开启。
顾清整理了一下衣袍,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唯唯诺诺、毫不起眼的模样。他将那个足以坑杀炼气九层高手的蜡丸藏入袖口,然后缓步走入晨光之中。
在经过院子角落时,他看了一眼那棵在昨夜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老槐树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树干上。
《枯荣经》逆转。
一股精纯的生机从他掌心涌出,注入树干。
肉眼可见的,那些折断的枝条开始抽芽,枯黄的叶片重新变得翠绿欲滴。
“今日我予你生机,他日你助我遮阴。”
顾清收回手,眼神平静。
这世间万物,在他眼中只有两种:有用的棋子,和无用的弃子。
无论是人,是鬼,是妖,还是这一棵树。
只要能助他长生,皆可利用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