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叔正式退休
沉煜坐进车里,车内很静,只有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,像某种未解的摩斯密码。景叔没有让司机立刻发动引擎,同样坐在后座,目光望向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灯。
“你受伤了?”他忽然问。
沉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的擦伤,摇了摇头:“皮外伤。”
“不是身体。”景叔缓缓道,“是这里。”他抬手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,“王凯的话,有几句扎进去了吧?”
沉煜没回答。他知道景叔从来不只是问表面的事。
车子终于激活,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缓缓前行。他们谁都没提要去哪儿,但沉煜知道,目的地是老宅——那座藏在城西巷子深处、爬满藤蔓的民国小楼,曾经是c城地下情报网的心脏,如今成了少数人仍能说真话的地方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
第二天中午,他在篮球场见了梁超与大毛。三人并肩坐着,看着其馀同学激烈的打着篮球。
“你要接班?”梁超望向天空,皱眉,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我没说要接。”沉煜望着远处灰蒙的天空,“但我得听他说完。”
“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梁超压低声音,“一旦站上那个位置,你就不再是‘沉煜’了。你是符号,是旗帜,是一群人活下去的理由。他们会指望你做决定,哪怕那些决定会毁掉某些人。”
沉煜沉默片刻:“就象我们切断心理测评系统的接口时,有些学校的孩子再得不到及时干预?”
“对。”梁超点头,“正义从不是非黑即白。景叔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——你以为他没杀过人?没放过火?可他活下来了,因为他明白一件事:有时候,必须有人背负罪孽,才能让多数人走在光里。”
“狗蛋,你应该答应,我觉得哈,嗯,好象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了:“而且……你不觉得,咱们这群人,总得有个主心骨吗?超儿太躁,我太懒,除了你,还有谁?”
沉煜没说话,只是低头沉默,他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又重了几分。
傍晚,他拨通了梁书月的电话。
他们在湖城集团顶层的会议室见面。落地窗外,整座城市灯火初明,宛如一片流动的星海。她穿着深灰色西装裙,发丝整齐挽起,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档夹。
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她开门见山。
“还没有。”沉煜坐在会议桌对面,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她轻轻放下文档夹:“景叔要你继承的,不是一个赌场,也不是一块地盘。是责任链。是从十年前开始,就没人敢真正接手的‘民间防线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沉煜看着她,“可我不想变成另一个权力中心。我不想要帮派,不想收保护费,更不想让年轻人拿命去拼资源分配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梁书月反问,“靠国家体制?可你也看到了,‘春风化雨工程’能潜伏这么久,正是因为某些环节早已被悄然腐蚀。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灰色地带行动的力量——合法之外,良知之内。”
沉煜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刘熏洁讲课的身影,想起学生们填写心理问卷时无防备的眼神,想起王凯那一句“你自以为的正义,其实也在杀人”。
是啊,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。
良久,他睁开眼:“如果我要做,就不能叫‘帮会’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联盟。”他说,“一个由技术人员、教师、医生、社工组成的自治网络。尽量不出现死亡,更不碰毒品与人口交易,青壤我觉得不错。”
梁书月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扬起一丝笑意:“青壤……新生之地?”
“对。”沉煜点头,“少青年不该被编程,但他们需要保护层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控制他们怎么想,而是确保他们还能自由地想。”
她凝视着他,许久,才轻轻点头:“我可以用武力堂来支持你。”
两人谈了一个小时。结束时,窗外夜色已深。
临别前,梁书月忽然停下脚步:“沉煜,你知道景叔为什么选你吗?”
他摇头。
“因为他看到你在面对刘熏洁的身份真相时,选择了沉默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利用她的弱点,也没有借机打击对手。你保护了一个无辜者——哪怕她与此事毫无关联。这才是最难的事。这应该是他决定最重要的因素之一。”
她转身离去,高跟鞋声渐行渐远。
沉煜站在原地,直到电梯门合上,才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此刻,他再次找到了景叔。
“来了。”景叔抬头,示意他坐下。
沉煜没有坐。
“我有三个条件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而坚定。
景叔挑眉:“讲。”
“第一,我不接手任何非法产业。赌场、地下钱庄、走私渠道,全部关闭或移交司法监管。你可以保留连络网,但不能再以暴力维持秩序。”
景叔静静听着。
“第二,我要组建一个新的组织,名为‘青壤联盟’。成员不限于江湖人士,更要吸纳教育、医疗、科技领域的专业人士。目标只有一个:守护未成年人的认知主权与成长安全。这不是帮派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景叔的眼睛:“第三,你必须公开退居二线。你的名字将继续作为精神象征存在,我也希望景叔能过上安全的生活。”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香片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景叔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恼怒,反而有种释然。
“我以为你会拒绝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想过。”沉煜坦然道,“可大毛说得对——总得有人站出来。只不过,我不想走你们的老路。我们这代人,手里有比枪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景叔缓缓合上相册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雨已停歇,月光破云而出,洒在庭院青石板上,映出斑驳树影。
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创建这套体系吗?”他背对着沉煜,“因为那时候,没人管普通人。警察顾不上,政府来不及,法律有空子。我们只能自己动手,用拳头守住最后一道门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深邃:“但现在……也许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枚铜质徽章,样式古朴,正面刻着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,背面写着四个小字:根生于光。
“拿着吧。”他说,“它不属于过去,属于未来。”
沉煜接过徽章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金属,仿佛接过了某种沉默的誓约。
他知道,这条路不会平坦。远东势力仍是未知数,教育系统的漏洞尚未完全堵住,王凯也不会就此罢休。甚至,在“青壤计划”激活的第一天,就会有人质疑它的合法性与动机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必须开始。
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梁书月发来的消息:
【教育部同意试点接入“蜂巢防御系统”,首批复盖我市两百所中小学。】
他回复:【告诉孩子们,他们的日记、情绪、选择,都不是数据资产。他们是人。】
发送成功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动了桌上的文档,也吹起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远处,朝阳正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