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。”
郑浩人未到,笑声先至。
他在周通身前五步处站定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吟吟开口:
“周师弟,你可真是深藏不露。今天这本事一亮,可是将为兄我给震得头破发麻。”
他说话时眼角微微弯着,那股子惯有的从容里,多了几分此前未曾有过的亲热。
柳晴眼波流转,清丽的脸上挂着浅淡笑意,也是笑吟吟道:
“是啊,我都没见过三师兄那般夸赞一个人。”
两人这一开口,身后那几位锻骨师兄也纷纷出声附和。
“周师弟这般天资,当真罕见!”
“往后咱们龙虎武馆,又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。”
“”
众人语气热络,笑容诚恳,场面一片和乐融融。
周通连忙摆手,笑呵呵回道:“师兄师姐们过奖了。我这点微末道行,不过是仗着些取巧的领悟,当不起如此夸奖。”
“师弟太过自谦了。”
郑浩笑着摇头,又就着周通之前的表现聊了两句,他忽然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责怪:
“两位师弟,我之前不是说过么?生意上遇到什么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怎么一直没见你们登门?和师兄我还客气什么?”
这番话郑浩之前确说过。
可同样的话,在不同的情景里,表达的意思可截然不同。
前面是我说你可千万别当真,这次却是可以当真了。
周通心念电转,脸上笑容却愈发诚恳,连忙拱手道:
“师兄说的哪里话。实在是我们那点小生意,刚起步,锁碎得很,眼下还算顺当,没到需要劳烦师兄这尊大佛的时候。若是日后真遇到迈不过的坎儿,师弟我定厚颜上门,求师兄搭把手。”
“哎,你瞧你。”
郑浩一摆手,佯作不悦,“什么厚颜不厚颜,太外道了。”
他环视一圈在场师兄弟,声音清朗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洒脱:
“今儿个师兄弟们都在,我把话放这儿了。周师弟,往后你家里生意但凡遇到麻烦,尽管来找我。
工商局、税所、货运行,这些关节师兄我都熟。只要能帮得上忙的,我定尽心尽力。”
周通与季常对视一眼,旋即不约而同地面露受宠若惊之色,连连抱拳称谢。
柳晴微微一笑,适时接过话头:“两位师弟,我不象郑师兄,家里有工商局的关系。
不过我柳家在商界、江湖上,还算有些人脉薄面。
两位师弟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也尽管开口。”
“多谢柳师姐!”
两人又是一番诚挚道谢。
郑浩见状,脸上笑容更盛,伸手拍了拍周通肩膀,亲热道:
“那这样,等下午师兄我做东,在醉仙楼摆一桌,为你庆贺庆贺。
咱们师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,也算给你踏入巡捕局践行。”
周通忙道:“师兄都发话了,师弟我自然遵命。只是哪能让师兄破费?这次我做东,下次再吃师兄的。”
郑浩哈哈一笑,没在这等小事上计较,只爽快点头:“成,那就说定了。”
接下来,一伙人又围着说了些闲话。
场上欢笑声阵阵,气氛显得极为融洽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后,郑浩才似忽然想起什么:
“瞧我,光顾着说话,差点忘了今日桩功还没练。周师弟,季师弟,你们先聊着,师兄我得去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
说罢,朝两人点头示意,与柳晴及几位锻骨师兄转身朝院子另一侧走去。
周通与季常脸上维持着和煦笑容,目送他们走远。
直到那几人走到院西那排沙袋旁,季常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
“好家伙,这场面……比跟人打一场还累。”
周通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两人正要往角落走,院中其他弟子却象是终于得了信号,“哗啦”一下围拢过来。
先前那些或疏远、或观望、或私下议论的师兄弟,此刻脸上都堆着热络笑容,拱手道贺之声不绝于耳。
“周师弟,恭喜恭喜!”
“往后在巡捕局高升了,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门!”
“……”
周通一一笑着回应,言语客气,态度温和,并未因之前的冷落而摆出半分倨傲或冷淡。
他清楚,这些不过是人之常情。
世态炎凉,捧高踩低,本就是这乱世里最寻常的生存法则。
与其计较,不如坦然受之。
又应付了约莫一刻钟,人群才渐渐散去。
周通总算得了清静,与季常打了个招呼,转身走向自己平日练功的角落,准备开始下午的例行修炼。
“周师弟!”
忽然,一道粗粝沙哑的嗓音,像砂纸磨过铁皮,陡然自身后炸响。
周通动作一顿。
他缓缓转过身,当看清来人模样后,眼神微微一动。
来人正是方才小比中排名第五、本该获得最后一个名额的张豪。
周通心念电转,瞬间闪过数个念头。
名额是大师兄亲定,众目睽睽之下,张豪再如何不甘,按理也不该当众发难。
可这世上的事,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讲“理”。
一样米养百样人。
武馆弟子大多圆滑世故,懂得权衡利弊。可总有那么些性子火爆的主儿,为了一口气,能做出在旁人看来不智的事。
更何况,巡捕局小队长的缺,关乎前程实利。
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张豪若真咽不下这口气,来找麻烦,也并非不可能。
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,周通脸上表情却依旧平静。
他微微颔首,淡淡道:“张师兄,有事?”
张豪几步跨到周通身前,两人距离不过三尺。
他胸膛起伏,粗重的呼吸声清淅可闻,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通,声音粗豪,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阴阳怪气:
“周师弟,恭喜恭喜啊!以石肌修为夺得名额,硬生生从我们这些铁肌境手里抢下一席——可真是有你的!”
这话说得极响,半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远处正在对练的弟子停了手,侧目望来。
连刚走到沙袋旁的郑浩、柳晴等人,也闻声转头,目光投向这边。
季常眼睛微眯,就要上前。
周通却抬起手,朝他微微摆了摆,示意稍安勿躁。
他看向张豪,正欲开口。
可接下来的事情的发展,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师弟,别误会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,帮我个忙。”
就见张豪维持着脸上那副怒发冲冠的表情,嘴唇微微翕动,语速极快:“帮我看看后面。槐树下,那几个人什么表情。”
周通:“???”
他看着张豪那愤怒的脸孔,都有点怀疑自己幻听了,直到看到张豪对他微微眨了下眼睛,他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。
他有点摸不着头脑,但这点小要求他不会拒绝,就要扭头看去。
“别扭头。”
却见张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快速道:“别扭头,用馀光看。”
周通:“???”
他看出来张豪的确不是来找麻烦的,于是依眼用馀光看去。
只见,那边五六个弟子正凑在一处,朝这边张望。
他们勾肩搭背,挤眉弄眼,脖子伸得老长。
其中一个瘦高个甚至踮着脚,脸上那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劲儿,隔这么远都能瞧得分明。
周通收回目光,嘴唇微动,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:“那边五六个人,看得挺起劲,就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。”
“好——啊——你!”
张豪闻言,猛地一声暴喝,像平地炸了个雷。
他脸上怒容更盛,额角青筋“突突”直跳,一只蒲扇大手“砰”地拍在自己大腿上,震得裤管都抖了三抖。
另一边,季常见张豪情绪激动,眉头紧锁,迈步就要过来。
远处的郑浩与柳晴也交换了一个眼神,似乎有意上前调解。
这等雪中送炭、施恩卖好的机会,他们自然不会错过。
周通却抬手,朝他们做了个“不必”的手势。
重新将目光落在张豪身上。
张豪恶狠狠地瞪着周通,嘴唇却以极快的频率翕动:
“这群王八蛋……果然没安好心!说我被人抢了名额,是爷们就不能忍!我他娘的真信了他们的邪!”
说到这儿,他喉咙里“咕噜”一声,象是把什么硬东西咽了回去,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憋屈:
“以往也是……架秧子起哄,让我得罪多少人……我还当他们是兄弟!”
周通心念电转,瞬间明白了事情原委。
这张豪师兄,怕是性子直、耳朵根子软,又重情义,以往没少被这些“兄弟”当枪使。
今日名额被夺,那些人便又凑上来,煽风点火,巴不得他与周通当众冲突。
要说这些人图什么,什么也不图,就是看乐子,世上不缺这种人。
想通此节,周通心里还剩的那点戒备彻底散了,反倒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感。
他又瞄了那边一眼,嘴唇微动:“张师兄,他们笑出声了。”
“啊——!!”
闻言,张豪陡然爆发出一声怒吼,脸色涨得通红,浑身肌肉贲起,整个人象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老虎,牙关咬得“咯咯”响。
周通:“???”
他嘴角抽了抽,无语道:“张师兄,做戏而已,不必动真气,这就有点浮夸了。”
却见张豪双眼赤红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不是做戏……我是真他娘的气啊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盯着周通,声音里那股子憋屈和怒火混在一块儿,都快溢出来了:
“师弟,今儿多谢你……让我看清了这帮孙子!师兄我欠你个情。
艹,欺负老实人是吧,等着,看我后面怎么收拾他们。”
说罢,他伸手指了指周通,声音陡然拔高,怒喝道:
“周通!今日之事,没完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朝院门冲去。
脚步又重又急,踏得地面尘土飞扬,那背影活象一头发了疯的牤牛,下一秒就要撞塌门框。
墙根那几人见状,勾肩搭背,笑眯眯地跟着出了门。
周通站在原地,看着张豪消失在院门外扬起的尘土里,一时竟有些唏嘘无言。
因为,他想到曾经的自己,也没少交一些酒肉朋友,干出些蠢事……
季常快步走过来,瞥了眼院门方向,冷声道:“怎么?那位不服气,想找你麻烦?”
周通嘴角抽了抽:“告诉你真相,只怕师兄不信。”
“恩?”季常挑眉。
周通将方才之事低声说了一遍。
季常听完,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。
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这位张师弟,可真是,哎……”
语气里,七分感慨,三分无语。
……
傍晚时分,夕阳像打翻了的胭脂缸,把仓州城西头的云彩染成一片烂醉的绯红。
醉仙楼门口,周通站在台阶上,朝郑浩、柳晴及一干锻骨师兄拱手作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:
“诸位师兄师姐见谅。今日得了巡捕局的职缺,还没来得及将这好消息告知家中父母,实在不便多饮。今日怠慢之处,还望海函。下次定当摆酒,陪各位师兄一醉方休。”
郑浩笑着摆手:“师弟孝心可嘉,我们岂会怪罪?正事要紧,快些回家报喜吧。”
柳晴也微微颔首:“代我们向伯父伯母问好。”
一行人又寒喧几句,这才纷纷拱手道别。
郑浩与柳晴上了停在街边的黑色汽车,其馀几位师兄也各自散去。
很快,酒楼门口便只剩下周通与季常二人。
两人对视一眼,脸上那副热络笑容同时淡去。
季常伸手松了松领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可算散了。这一下午,脸都笑僵了。”
周通没接话,只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暮云低垂,远处街巷已有零星灯火亮起。
晚风拂过,带着炊烟和油炸食物的气味,混着不知哪家澡堂子飘出的皂角味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两人没再交谈,各自拦下一辆黄包车。
车夫拉起车把,迈开步子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轻响,融入渐起的市井喧嚣中。
周通靠在车座里,眼帘微垂。
车窗外的街景徐徐后退——卖卤煮的摊子支起大锅,浓白蒸汽翻滚;下工的码头工人赤着膊走过,古铜色背上汗珠晶亮;
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学生抱着书袋,步履轻盈;更远处,钟表行的西洋自鸣钟“铛铛”敲响,声音沉浑。
这乱世里的烟火气,此刻竟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可周通心里清楚,这安宁,薄如蝉翼。
今日武馆中的一切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暗流涌动。
郑浩与柳晴的拉拢,是因为他得了大师兄、三师兄的赏识,这两人有志于亲传弟子名额,自然也要跟着大师兄和三师兄的调子走。
不过,这是创建在他尚无威胁的前提下的做法。
一旦他表现出竞争亲传弟子资格的潜力,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周通眼神微凝。
虚与委蛇,积蓄实力。
这八个字,在他心中反复盘桓。
思虑间,黄包车拐进熟悉的街巷,周府门檐下那对灯笼的光,已在不远处晕开一团暖黄。
……
“当真?!”
正厅里,姚婉茹霍然起身,手里的绣绷都掉在了地上。
她脸上先是难以置信,旋即涌上浓烈的喜色,快步走到周通面前,一把抓住儿子的手:
“通儿你、你真进了巡捕局?还是小队长?”
周通笑着点头:“娘,千真万确。今日武馆小比,儿子侥幸得了个名额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
姚婉茹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她上下打量着周通,眼里满是骄傲与欣慰:
“我儿有出息了……有出息了……”
周承宗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脸上虽也带着笑,神色却比妻子沉稳得多。
他缓缓啜了口茶,才开口道:“是哪一区的中队?跟的是哪位队长?”
周信道:“北城区,秦烈秦队长。儿子想着,咱家就在北城,日后当差也好照应家里。”
周承宗微微颔首:“考虑得周到。秦烈此人,我打过交道,性子硬朗,不喜逢迎,是条汉子。你跟着他,是个好去处。”
这时,姚婉茹却似忽然想起什么,脸上喜色褪去,转而浮起担忧。
她拉着周通的手,迟疑道:
“通儿,巡捕局是个好差事,娘知道……可那是要缉拿匪徒的!我听说那些亡命徒,个个凶悍得很,身上都背着人命。你你虽练了武,可毕竟年纪还小……”
“娘,您放心。”
周通反手握住母亲的手,温声宽慰:
“我武馆三师兄是巡捕局副局长,咱们北城的秦队长也要看他脸色。今日秦队长亲口说了,会照应儿子。
况且儿子只是小队长,平日多是带人巡街、调解纠纷,真遇上悍匪,自有上面的大人处置。”
姚婉茹脸色稍缓,可担忧未消:
“有人照应就好……可是通儿,你听娘一句劝——遇到危险,千万别逞强。你性子娘最清楚,缉拿凶徒和比武切磋可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道:
“还记得你八岁那年过中秋,非要亲手杀鸡祭祖。结果刀刚举起来,那鸡扑腾着翅膀一挣,你吓得扔了刀就跑,被那鸡追着满院子扑腾……”
周通:“???”
姚婉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:“我儿你连鸡都不敢杀,如今却要去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,娘这心里,实在放心不下。
听娘的话,遇到事一定躲远些,哪怕不要这小队长都行,先保全自己……”
周通静静听着,没有半分不耐,不住地点头称是。
周承宗在一旁静静看着,眼中含笑,等到娘俩把话说完了,才开口道:
“婉茹,通儿既得了官面身份,这是喜事。按规矩,该召集府里下人,给些赏钱,也给他们讲讲话,往后咱们家,也算有了官面的人了。”
姚婉茹点头,笑吟吟道道:“是,我这就去张罗”
“让通儿自己来。”
周承宗却摆摆手,看向儿子,目光深远:
“他如今是周家的顶梁柱之一,这些事,该他自己经手。”
姚婉茹怔了怔,看向周通。
周通含笑点头:“娘,爹说得对。儿子来处理吧。”
……
半柱香后,周府前院。
十二三名下人——护院、丫鬟、厨娘、门房——整齐站成两排。
檐下灯笼的光洒下来,将一张张或好奇、或忐忑、或期待的脸映得清淅。
周通站在台阶上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召集各位,是有件事要告知。”
周通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淅地传遍院子:
“承蒙师长抬爱、同门谦让,我已获任北城巡捕局小队长一职,不日便将上任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先是一静。
旋即,低低的惊呼声、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下人们互相交换眼神,脸上都涌上喜色。
护院头领赵师傅第一个抱拳,声若洪钟:“恭喜少爷!贺喜少爷!”
其馀人纷纷跟上,道贺之声不绝于耳。
周通抬手虚按,待声浪稍歇,才继续道:
“这职缺,不仅是我的前程,也是周家的倚仗。往后在外行走,诸位若遇麻烦,可报我的名号。巡捕局这层身份,多少能护得几分周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:
“但——也正因如此,望诸位谨言慎行,莫要仗势欺人,莫要给周家抹黑。咱们周府,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行事但求一个‘稳’字,一个‘正’字。”
下人们纷纷敛容,齐声应道:“谨记少爷教悔!”
周通点点头,朝身旁的阿福示意。
阿福立刻捧上一个红漆木盘,上面整齐码着一叠红纸包。
“今日喜事,当同庆。这些赏钱,诸位拿去,买些酒菜,也算沾沾喜气。”
周通亲手将红纸包一一发到各人手中。
每发一个,便唤一声对方的名字,说一两句“赵师傅护院辛苦”“李妈厨艺精进”之类的体己话。
收到赏钱的下人,个个面露感激,躬身道谢时腰弯得都比平日更低些。
周承宗站在正厅门内,看着院中情景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姚婉茹站在他身旁,眼神中闪着光。
待赏钱发完,周通又简单嘱咐几句,便让众人散了。
院子里恢复寂静,只剩灯笼在晚风中轻摇。
周通转身走回正厅。
周承宗看着他,忽然道:“通儿,今晚陪爹喝两杯。”
“好。”周通笑着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