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通将心头的波澜按下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神情,冲季常拱了拱手:“季师兄。”
季常两步凑到近前,伸手虚点了他一下,脸上又是埋怨又是掩不住的笑意,压低嗓门道:
“好你个周通!真行啊!你让哥哥说你什么好,知道你沉稳低调,可跟哥哥我还藏着掖着?”
周通笑着摇头:“师兄错怪了,实在是刚突破不久,还没来得及说。”
“得了吧你!”
季常笑骂一句,骼膊很自然地搭上周通肩膀,将他往旁边带了带,声音压得更低,热气儿都喷到周通耳根了:
“三个月突破石肌也就罢了,你今天露的这手刀法,才是真金白银!
瞧瞧,大师兄点了头,三师兄亲口封了个‘武学奇才’,这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!”
他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四周抬了抬,眼风一扫。
周通顺势看去,只见场边不少师兄弟,目光看似盯着场中央,馀光却时不时飘过来,落在他身上时,带着探究、羡慕、乃至一丝敬畏。
这与往日那种或平淡或疏离的眼神,已是大不相同。
“瞧见没?”
季常的声音带着点儿过来人的唏嘘和精明:
“你如今可是块香饽饽了。也就是柳师姐和郑师兄还没表态,那两位不开口,下头这些人心里头才端着,不敢轻易靠上来烧你这口新灶。”
周通微微颔首。
自己展露的天赋固然惊人,但柳晴、郑浩二人,那是天赋、家世、修为俱全,早已在武馆乃至仓州城年轻一辈中铸就了威望。
自己这点风光,比起他们深耕多年的根基,仍显单薄。
“不过嘛,”季常话锋一转,喜色盈面:
“经此一遭,你武学奇才的名头,算是坐实了。用不了两天,保管传遍仓州武行。
咱们那刚起步的药材转运买卖,根基可就算夯下一块实心砖了!”
周通眉头微动,关切道:“师兄,依眼下情形,咱们的生意,现有的武力可还罩得住?”
季常闻言,神色正了正,收回搭在周通肩上的手,低声道:
“这事儿我跟伯父仔细盘算过。眼下时局诡谲,无忧教这脓包还没挤破,四处都透着不安生。
咱们的策略是求稳,不贪大,不冒进。利薄些不怕,要的就是‘小快灵’,船小好调头,不易惹人眼红。”
他见周通点头,继续道:
“眼下咱们这摊子,利润不大,自然引不来真正的大鳄觊觎。
但实话讲,哪怕生意不大,单凭我锻骨境的修为,咱这生意做是能做,还差点意思。
不过,加之你即将传扬出去的名头,那就不一样了,咱们行事谨慎些,足以护得周全。”
顿了下,他搓了搓手,眼神发亮:
“要是……嘿嘿,要是你再能把那巡捕局小队长的衔儿拿下,嘿,那咱们这生意,就算真正插上了稳当旗!”
当然,若要铺开场面,扩大经营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轻叹一声:“这点底子就不够看了。不过生意嘛,讲究个步步为营,急不得,也急不来。”
周通听罢,心中稍安。
他深知武道修行如同吞金兽,越是往后,所需资财越是浩大。
家中生意不仅是安身立命之本,更是他勇猛精进的基石。
眼见武力足够镇压生意,让他踏实不少。
这时,季常用骼膊肘轻轻碰了碰他,脸上换上揶揄的笑:
“怎么着?听哥哥掰扯完,心里头那小猫爪子,是不是挠得更欢了?就盼着大师兄金口一开,把那名额破格给你?”
周通抬眼,望向前方负手而立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擂台的陈宗,嘴角泛起一丝平和的笑意:
“方才确有一瞬患得患失。不过此刻,已然平复了。”
“哦?”季常挑眉。
“无论大师兄最终是否将名额予我……”
周通声音平缓,神色认真,道:“他今日让我上场,点明我刀法特异,这份赏识与提携之意,我都铭记于心。”
季常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
周通转回头,目光澄澈地看着季常: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事情未尘埃落定前,不妨将期望放低些。
如此,若成,是意外之喜;若不成,也不至太过失落。于人于己,都算留有馀地。”
季常听罢,怔了片刻,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:
“是啊,对人和事的确不能抱有过高期待,期望越大,失望越大,还是放过自己,也放过别人。”
他重新上下打量周通一番,长长“啧”了一声,赞道:
“师弟你这心思之周到,处事之沉稳,真不象个少年人。当初柳、郑招揽我,事后你劝我那些话,也是这般味道。”
“师兄过誉了。”
周通谦然一笑,目光投向场中,“快看,台上要分出胜负了。”
此刻擂台上,两道身影交错,木刀碰撞之声密如急雨,劲风激荡,引得四周青衫弟子们摒息凝神,不时爆发出压抑着的喝彩。
周通看得全神贯注。
同样是铁肌境,修炼同源刀法,高下之分便在毫厘之间。
与他依赖“完美版”刀法的更强威力不同,这些师兄更多凭借的是生死搏杀间磨砺出的直觉与狠辣经验。
那些电光石火间的临机应变、以伤换命的果决、以及败中求胜的狡黠,都让周通大开眼界,心驰神往,暗呼精彩。
日头缓缓偏移。
一场场激斗终见分晓,五名胜者依次决出。
大师兄陈宗缓步走至场中,目光平静一扫。
喧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周通也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手指。
“小比结束。”
陈宗的声音不高,却如磐石落地,字字清淅,“获巡捕局名额者……”
“刘洪。”
被点名的敦实青年踏前一步,抱拳肃立,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,他正是小比头名。
接着,陈宗又接连念出三个名字,皆是之前比斗中的第二三四名的铁肌好手。
念到第四个名字落下时,陈宗语气微顿。
排在第五位的弟子名叫张豪,此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牙关紧咬,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师兄的嘴唇,仿佛要将那最后的名字“看”出来。
陈宗嘴唇微启,吐出最后两个字:“周通。”
周通心头一稳,当即向前一步,躬身抱拳,声音清朗:“谢大师兄!”
与此同时,另一边的人群中,张豪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掉了筋骨,肩膀垮了下来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低下头,抿紧了嘴唇。
“哗——”
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。
然而,这议论声多是惊讶与感慨,并无多少不服之意。
周通那“武学奇才”的表现众人有目共睹,大师兄破格擢拔,虽在意料之外,却在情理之中。
唯有张豪身边的几人,为他抱不平:
“张师兄,真是……唉,就差一点!”
“是啊,要不是半路杀出来个周通,那名额你对来说板上钉钉。”
“巡捕局小队长的缺,威风、有面儿、油水又足,多好的机会啊……”
“哎,周师弟天赋是高,大师兄此举没人能说不是,可毕竟……毕竟才石肌,真要论起街头镇场、缉匪拿凶,哪里比得过张兄你……”
张豪听着这些话语,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了几下,眼神变得晦暗。
陈宗待声浪稍歇,淡淡道:“入选者,随我来。”
说罢,转身便向后院大堂走去。
三师兄笑着对五位巡捕局中队长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一行人紧随陈宗之后。
大堂内光线稍暗,肃穆庄严。
大师兄在主位落座,三师兄在主位旁坐下,五位中队长分坐两旁,周通五人则立于堂中。
“几位队长。”
三师兄笑着开口,姿态洒脱:
“我这五个师弟,斤两如何,你们方才也看过了,想来也都心中有数。中意哪个,不妨直言招揽。双向选择,我不干涉。”
他话音一落,堂内气氛微变。
五位中队长的目光,几乎不约而同,首先便落在了周通身上。
国字脸膛、肩宽背厚的赵铁山率先哈哈一笑,声若洪钟:
“周兄弟!我是赵铁山!我老赵是个粗人,就喜欢直来直去!我看你顺眼,刀法活,心思稳,是块好材料!
来我这里,别的不敢夸口,街面上的‘热闹’最多,你悟性高,差的是经验。
老赵我定在保你安全的提前下,让你真刀真枪练个够,不出半年,准把你摔打成一把更锋利的快刀!”
他拍着胸脯,豪气干云。
这是在强调对武道的助益……周通心中暗道。
身形清瘦、目光锐利的孙文远轻轻咳嗽一声,接过话头,语调不急不缓,却自有一股说服力:
“周兄弟,鄙人孙文远。赵队长所言甚是,武道修行,实战磨砺确不可少。
不过,愚兄观师弟不仅天赋卓绝,应对进退亦颇有章法。
我那边地界,华洋杂处,帮派、商会、码头工团盘根错节,情形最为复杂。
于抵砺武道之馀,更能见识这红尘万丈、人心百态,于将来大有裨益。”
说到最后,孙文远对周通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势力交错,情况复杂,意味着油水也多……周通对对方的暗示心知肚明。
另一位中队长秦烈,面庞微黑,气质硬朗如铁,闻言笑道:
“孙队长这话在理。不过哪处江湖不复杂?周兄弟,我是秦烈,我秦某人生性直率,就欣赏踏实肯干又有真本事的年轻人!
我看你对我脾气!来我这里,该有的待遇一分不少,更不会让那些杂事分了你的心,眈误了你修行!”
他话语干脆,带着北方汉子的敞亮。
不让杂事分心,意味着好请假?
周通听话听音。
另外两位负责东城与中区的中队长也纷纷开口,或赞周通悟性难得,前程远大,或称自己麾下氛围融洽,最利青年成长。
一时间,这五位在仓州街面上令宵小胆寒的人物,竟都对周通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和颜悦色,言辞恳切。
站在周通身旁的另外四名铁肌境弟子,面上虽不动声色,但眼神交汇间,那一丝掩不住的羡慕与复杂,却是清淅可辨。
周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络,心湖却未起狂澜。
他看得明白,这番热情,七八分是冲着三师兄的赏识,两三分才是冲着他自身的潜力。
没有三师兄的赏识,他们绝不会如此折节下交。
待几位队长话音暂落,周通不卑不亢地抱拳环揖一圈:
“承蒙五位队长厚爱,周通年少识浅,愧不敢当。队长们的赏识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诚恳地扫过五人:
“晚辈斗胆一问,不知五位队长各自辖守城中哪片局域?
晚辈对城中地理人事生疏,想先聆听各位队长管辖何方,心中也好有个计较。”
几位中队长闻言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,觉得这少年不仅天赋好,做事也细致。
赵铁山率先道:“我守城南。”
孙文远接口:“城西。”
秦烈道:“北城。”
馀下两人也报了东城与中心区。
周通听罢,脸上露出恍然之色,随即面向北城区中队长秦烈,再次深深一揖,语气恳切:
“秦队长,晚辈家宅正在北城。父母高堂居于此地,为人子者,私心总盼能近前尽孝,略加照拂。
若秦队长不嫌晚辈愚钝,晚辈愿入北城中队,听候差遣。”
理由朴素而重人伦,孝字当头,任谁也挑不出理来。
秦烈脸上顿时绽开笑容,连声道:“好!百善孝为先,周师弟有这份心,难得!欢迎你来北城!”
其他四位中队长虽觉遗撼,却也纷纷颔首。
赵铁山爽快道:“孝义为先,没说的!周师弟,往后在南城有事,尽管来找我!”
孙文远也微笑道:“可惜孙某与师弟无缘。不过北城有秦队长照应,亦是佳处。”
周通的选择定下,另外四名弟子也依着住所远近或心中倾向,迅速选定了跟随的中队长。
三师兄见诸事已毕,便挥手道:
“既已选定,明日各自前往所属中队衙门报到。一应规矩、待遇,你们队长自会安排。都去吧。”
“是!谢三师兄!”五人齐声应诺,行礼退出大堂。
周通踏出堂外,阳光恰好漫过屋檐,洒在院中青石板上,一片融融暖意。
他刚刚与笑眯眯迎上来的季常交换了一个眼神,还未及开口——
“周师弟。”
“周师弟,留步。”
两道声音,一清泠如泉,一温和似玉,几乎同时自身侧廊下传来。
周通转头望去,只见柳晴与郑浩,不知何时已并肩立于廊柱之旁,身后还跟着几位锻骨境师兄。
两人面上皆带着浅淡笑意,正朝他微微颔首,举步走来。
周通和季常眼神隐晦地接触了一下。
旋即,两人脸上都是露出爽朗笑意,朝着柳、郑二人快步迎了过去:“柳师姐、郑师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