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龙虎武馆。
周通刚收住桩功的最后一式,口中吐出一道凝而不散的白气。
稍歇片刻,他正拿起水壶要喝,便见大师兄陈宗从月洞门方向走来。
“大师兄。”周通放下水壶,抱拳行礼。
陈宗微微颔首,淡淡道:“今日传你龙虎如意刀中十二式。”
两人走到院角开阔处。
“前十二式的招数,虽然攻防皆备,但重点其实是通过招数来打磨身体柔轫性。”
陈宗手腕轻抖,一柄钢刀忽地闪现而出,在空中划出几道简洁弧线:
“侧重点在于提升速度和身法灵活性。毕竟,与人争斗,自保为先。先练身法和速度,遇到不可力敌的敌人,逃命的机会能大一点。”
周通深以为然,笑道:“明白。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
陈宗继续道:“逃命的本事练了,接下来就该侧重爆发力了。”
他身形微沉,手中木刀缓缓抬起。
与前十二式那种流水行云般的流畅不同,这一起手式便透出一股沉浑厚重的意味,仿佛刀身凭空重了数倍。
“这中十二式,要说招式也是攻守兼备。”
陈宗的声音低沉下来:“但侧重点,是在练爆发力。而骨骼坚硬,才能支撑强大的爆发。这也是只有锻骨境,才能发挥出中十二式真正威力的原因。”
周通静静听着。
“这是第一式崩岳,看好了!”
陈宗看着周通,猛地一抬手。
木刀自下而上斜撩,动作看似缓慢,却在刀锋行至半途时骤然加速!
空气被撕裂的“嗤”声尖锐刺耳,刀身所过之处,竟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!
周通瞳孔微缩。
他看得分明,这一刀真正的威力不在起手,而在中途那股骤然爆发的寸劲——仿佛将全身力量压缩到极致,于瞬息间轰然释放!
“看明白了?”陈宗收刀,气息平稳如初。
“爆发在寸,力发于骨。”周通沉声道。
陈宗眼中掠过赞许:“悟性不错。来,我教你第一式。”
接下来,陈宗将中十二式一一拆解示范。
第二式“摧城”,刀势如巨斧劈山,讲究自上而下的垂直爆发;
第三式“断流”,则是横斩中蕴含的横向寸劲;
第四式“震虎”,刀身震颤间爆发出高频短劲……
每一式都映射着不同的发力方式,但内核都是“爆发”二字。
周通学得极其认真。
“好了,你自己练。”
陈宗教完最后一式,叮嘱道:“中十二式难度远超前十二式,莫要心急。”
“是,谢大师兄。”周通抱拳一礼。
陈宗冲他点点头,径直转身离去,走到后院门口时,脚步忽然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角,周通已摆开“崩岳”起手式,正一遍遍缓慢重复着腰胯拧转、重心下沉的动作,眉头微蹙,似在琢磨什么。
‘不知道他能否将中十二式,也练出自己的风格……’
陈宗眼中闪过一丝期待,随即敛去,推门进了后院。
另一边,周通在面板的信息指引下,略微练了一会儿,见没人关注自己,便缓缓收势,走到条凳边坐下喝水。
心神一凝,透明面板悄然浮现。
【可根据宿主精神、体质,将龙虎如意刀(中十二式)推演至完美版,推演需要9小时,是否推演?】
‘九小时……比前十二式的三小时长了不少,应该是难度加大的缘故。’
周通心念流转,毫不尤豫地默念道:“推演!”
……
日头渐西。
周通走出武馆,上了车,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!”
脑海中一声轻响,清淅得仿佛实物碰撞。
周通睁开眼睛
眼前面板已自动浮现,字迹如流水般刷新:
【龙虎如意刀(完美版)中十二式:已推演完毕。】
【修炼备注:因招式与宿主体质、精神完美契合,施展威力小幅高于普通版。完全掌握后,可衍生独有秘技:重山。】
【预计完全掌握所需时间(浅层掌握):153天。】
【备注:未突破锻骨境前,无法完全掌握深层发力技巧,仅可掌握浅层应用。】
“重山……”
周通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,目光灼热。
见识过了无影秘技的强悍,他对于这重山秘技自然也是分外期待。
甚至更期待。
原因无他,相比于依靠速度取巧,还是正面碾压更酣畅淋漓。
‘龙虎如意刀前十二式侧重于灵活性和速度,所以衍生秘技为无影;中十二式侧重攻击与爆发,所以衍生秘技加强爆发力。’
周通心头低语,自觉摸清了秘技衍生的方向。
车子在周府门前停下。
周通刚踏进院门,便听见客厅里传来的谈笑声。
“季师兄回来了。”周通神色一动。
三天前,季常押着第一车药材往周边镇子去了。
如今按照计划回来,看来一切顺利。
他快步走进客厅,果然见季常正与父亲周承宗对坐喝茶。
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,气氛轻松。
“季师兄,一路辛苦。”周通笑着拱手。
季常连忙起身还礼,脸上笑容更盛:“周师弟!我刚回来,正跟伯父聊这趟的见闻呢。”
周通在父亲下首坐下,丫鬟奉上热茶。
他捧着茶盏暖手,问道: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,顺利得很!”
季常搓了搓手,语气轻快:“伯父联系的买家都很好说话,验货、结款,半点不含糊。走的是官道,沿途村镇都有巡防,没遇见不开眼的毛贼。”
周承宗微笑道:“第一次走,稳妥为上。等路子熟了,量可以慢慢加之去。”
“伯父说的是。”
季常点头,又看向周通,笑道,“说起来,我正好赶在元宵节前回来,能好好过个节。周师弟,元宵那晚可有安排?若是没有,咱哥俩去灯会上转转?”
周通笑道:“正有此意。”
三人又聊了些生意上的细节。
季常做事细致,将沿途几个镇子的药房情况、道路状况、乃至当地帮派的势力范围都摸了个大概,一一说与周承宗听。
聊着聊着,季常忽然叹了口气,神色略显凝重:“不过……这趟出去,有件事让我心里头不太踏实。”
“哦?”周承宗放下茶盏,“何事?”
周通也凝神看去。
“无忧教。”
季常吐出三个字,眉头微皱,“我在沿途两个镇子上,都瞧见了他们的影子。不是仓州城里那种游街的阵仗,是更……更渗人的那种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就在镇子外的荒地里,半夜里聚着一堆人,黑灯瞎火的,也不点火把,就听见里头有人念念叨叨,声音忽高忽低,跟鬼哭似的。我隔着老远瞧了一眼,没敢靠近。”
周承宗神色一肃:“信的人多吗?”
“多!”
季常重重道:“尤其是穷苦人家。我听镇上药房的伙计说,无忧教自称有特制的符水,喝了不仅能治病还长精神,不少人拖家带口地去信。”
周通摩挲着茶杯,眉头微皱。
“这世道……”周承宗则是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客厅里一时沉默,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……
元宵节过后,仓州城里的年味渐渐淡去。
正月十八,周通再次来到正阳老街的回春堂。
推开斑驳的木门,胡掌柜裹着个破棉袄,坐在柜台后面打盹。
听见门响,他抬了下眼皮,见是周通,又垂下头去,连声招呼都懒得打。
周通也不在意,走到柜台前,拱手笑道:“胡前辈,晚辈又来叼扰了。”
“买药?”胡掌柜头也不抬。
“买药,还有之前说过那事。”
周通笑道:“想请前辈帮忙,从南洋那边捎些药材样品过来,不拘种类,只要是当地用来壮养身体、补益气血的,都行。”
“一百大洋定金,多退少补。”胡掌柜直接道。
周通应了句好,就将准备好的钱放在桌上。
胡掌柜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:“你小子,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他伸手拿过那封大洋,在手里掂了掂,随手扔进柜台抽屉:“成。我让那边给你搜集得全一点。等着吧,至少一个月。”
“多谢前辈!”周通心中一喜,又道,“不知可否快些?”
“快不了。”胡掌柜语气淡漠,一副这生意你爱做不做的模样。
周通也就不再多说,又买了七天的蛇鳞草用量。
付完钱,他却没立刻离开,而是熟门熟路地从墙边搬了张条凳,在柜台旁坐下。
胡掌柜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周通也不尴尬,自顾自开口:“前辈,您说这南洋的海蛇,毒性到底有多大?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那珊瑚礁,听说退潮时能走出好几里地去,上头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贝壳海螺?”
“……”
“对了,南洋那边的土人,他们练武吗?走的是什么路子?”
“……”
周通往往说上十句,对方才答上一两句。
可他也不气馁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着,从那样说到城里的局势,发表着自己的见解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周通才起身,拱手笑道:“那晚辈就不多打扰了,改日再来。”
胡掌柜没有说话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糊的“恩”。
……
又过了七日。
周通再次踏进回春堂,照例买了七天的蛇鳞草,付完钱,转身就去搬那条凳。
可这次,他刚把凳子放下,还没来得及坐,柜台后面就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咳嗽。
“咳!”
周通动作一顿,抬头看去。
只见胡掌柜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,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他,脸上写满了“你小子有完没完”。
“前辈?”周通眨了眨眼,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你小子。”
胡掌柜开口,声音沙哑中透着无奈,“不象是缺钱的主儿。这蛇鳞草,一次你多买点不行么。非要一次次的买,买了还不走,非要跟我这儿聊天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:
“我不理你,你就自说自话,硬聊。每次你来我这走后,我脑瓜子都嗡嗡响,跟钻进去一群苍蝇似的。”
周通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尴尬:
“这个……晚辈只是觉得前辈见识广博,想多聆听教悔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
胡掌柜嗤笑一声,身子往前倾了倾,那双老眼在周通脸上扫来扫去,仿佛要把他那点心思都刮出来,“说吧,你到底想干嘛?”
周通沉默了两秒,知道再绕弯子就没意思了。
他笑了笑,神色坦荡起来:“没别的。前辈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江湖经验、外域风情,都是晚辈闻所未闻的。我这人就好听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乐意和您聊——也是真想学点东西。”
胡掌柜盯着他,没说话,只是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根黄铜烟杆,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,划火柴点燃。
“吧嗒……吧嗒……”
他抽了两口,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药堂里袅袅升起,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。
“你是想听我讲讲我那些在南洋的故事。”
胡掌柜声音通过烟雾缓缓传来。
周通连忙道:“前辈要是乐意讲,晚辈洗耳恭听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阿福:“阿福,还不快去买些好酒好菜?今天我要和前辈好好聊聊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且住。”
胡掌柜忽然抬手。
阿福脚步顿住,回头看向周通。
周通则含笑看向胡掌柜,却见这老头将烟杆从嘴里拿开,身子重新靠回椅背,悠哉悠哉地晃了晃脚,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:
“恐怕要让你小子失望了。老夫我……从不聊从前。”
周通张了张嘴,面色微僵。
他铺垫了这么久,等的就是今天,没想到事到临头老头却不聊这些。
胡掌柜瞧着他那表情,忽然“嘿”地笑出声,笑容里带着三分玩味,四分嘲弄,还有三分说不清的沧桑。
他伸出右手,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:
“这世上有两种人,喜欢聊从前。”
“第一种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拉长,“是对现在生活不满意的人。现在过得不如意,憋屈,就得从以前的风光里头找慰借。啧啧,可惜啊,老头子我对现在的生活,很满意。”
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、陈旧的药堂,懒洋洋道:
“不缺吃,不愁穿,不用跟人争,不用跟人抢,守着这么个小店,看看人来人往,听听市井闲话,颐养天年。这日子,简直不要太舒坦。有什么好话当年的?”
周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迅速捧哏:“前辈豁达。那第二种呢?”
“第二种么……”
胡掌柜嗤笑一声,将烟杆重新塞回嘴里,深深吸了一口,才缓缓吐出:
“是现在功成名就,混得好了。所以要讲一讲过去的苦难,说说过去多么不容易。说是教育晚辈,忆苦思甜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嗤笑道:
“实际上,是给自己过去那些狼狈和不堪,立一座‘值得’的碑。
自我慰借的同时,也来满足自己羞于明言的优越感。
你看,我当年那么苦,现在不也混出来了?你们这些后生,该学着点。”
周通由衷赞道:“前辈洞彻人心,晚辈佩服。”
“佩服什么。”
胡掌柜摆摆手,语气重新变得平淡,“老夫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不用自我慰借,也不用从你这小辈身上找优越感。自然懒得话当年。”
周通竖起大拇指,再度赞道:
“这世上有能耐的人多了,可象前辈这样有能耐又清醒的人,可不多见。”
胡掌柜吧嗒吧嗒又抽了口烟,烟雾后的脸上,隐约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:
“那是自然。脑筋不清楚,我能活到现在?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住嘴。
下一秒,胡掌柜没好气地“呸”了一声,伸手指着周通,笑骂道:
“你小子……可真是无孔不入!差点着了你的道!喝了你的迷魂汤!”
周通肃然道:“晚辈一字一句,都是发自肺腑。”
“得了吧。你这些日子里的那些小心思,以为我看不出来。”
老头嗤笑一声,盯着周通的眼睛,道:
“别以为仗着自己脸嫩,嘴甜,就能哄得我这糟老头子高兴。想从我这儿套出点真东西?你想得美!”
周通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尴尬。
他的确存了这心思。
从第一次见到胡掌柜,感受到对方那深藏不露的武者气息,再联想对方海客的身份,他就起了念头。
既然走上武道之路,日后难免与人争斗。
而真实的武人争斗,不是打游戏摆数值,并不是谁修为高,谁就一定能赢。
下毒、暗器、陷阱、环境利用……能影响战斗结果的阴损手段多了去了。
至少在武师阶段,修为并非决定生死的唯一因素。
胡掌柜这种跑过海、闯过南洋、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开个小店养老的人物,江湖经验恐怕比大师兄这样的练脏高手,还要丰厚得多。
要是能得到他这个老江湖指点,肯定能让他少踩很多坑。
此刻被当面拆穿,尤其被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瞧,周通也是有点遭不住。
他站起身,讪讪地拱手:“是晚辈孟浪了,这就告辞。”
说罢,转身就要离开。
可就在他脚刚迈出一步时——
“等等。”
胡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周通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。
却见胡掌柜没看他,而是瞪向还愣在门边的阿福,吹胡子瞪眼道:
“愣着干嘛?还不去买酒菜?”
阿福一愣,看向周通。
周通也愣住了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:“前辈,您这是……”
胡掌柜转过脸,看着周通那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小小的药堂里回荡,震得柜台上的药罐都微微发颤。
他笑了好一会儿,才抹了抹眼角,一副眼泪都要笑出来的模样,看着周通,一脸捉狭道:
“刚才不想讲。”
“可一看你小子被老夫当面拆穿,愣在那儿,呆头呆脑的样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容愈发璨烂,连左脸上那道海蜇留下的疤都舒展开来:“还怪有趣的。”
“???”周通。
“所以忽然又想讲了。”
胡掌柜重新靠回椅背,冲周通抬了抬下巴,“坐。酒菜来了,边吃边聊。”
周通:“???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喜怒无常、心思难测的老头,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见周通这模样,胡掌柜又乐出了声,用指头点了点他:“这才对么,年轻人就要笨拙一点,才可爱。
傻站着干嘛?不是想听故事吗?老夫今天心情好,给你讲点真东西——过了这村,可没这店了。”
周通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坐下。
周通哭笑不得道:“是晚辈的错,之前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,早知道我就有话直说了。”
“有话直说?”
胡掌柜瞥了周通一眼,冷笑道:
“没有你之前那些叨叨叨的死缠烂打的功夫,老夫会搭理你?还不是看你耐得住性子,又有几分诚意,对老人也尊敬,我才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老头突然停住,看向周通,狐疑道:“坏了,老头子我最终不会还是着了你小子的道吧?”
周通连忙摆手:“没有没有,前辈您多虑了。”
“算了,着了也就着了吧,你小子看着是个灵俐人,面相也顺眼,就指点你两句。”老头幽幽道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周通连忙抱拳。
很快,阿福便买了酒菜回来。
老头运筷如飞,夹了几块贴骨肉下肚,又抿了口酒,满足地啧了一声,才放下筷子,开口道:
“说吧,小子。你想听些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