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节馀韵未散,元宵的喜气已悄然上街。
不少店铺檐下挂起了竹骨彩纸的灯笼,鲤鱼、荷花、元宝各种样式,在晚风里轻转。
孩童们举着简陋的纸风车跑过,笑声清脆。
城东平民集市人影憧憧。
周通裹在棉袍里,在一个卖零碎玩意儿的摊前驻足,买了个涂着浓重油彩的猴王脸谱——粗纸浆压成,彩漆味刺鼻,是孩童嬉闹的寻常物件。
又随手在旁边衣摊买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棉服。
随后,他不慌不忙地闪进集市尽头一家能住宿的饭店,片刻后出来,已换了身打扮,悄然导入汹涌的人流,毫不起眼。
……
城西醉仙楼雅间,声音嘈杂,酒酣耳热。
周景满面红光,宝蓝绸衫襟口微敞,正受着几位白鹤武馆同门的奉承。
“周师弟天资过人,日后必是咱们白鹤武馆的栋梁!”
“来,敬周师兄!祝师兄早日锻骨,扬我白鹤武馆威名!”
周景听得浑身舒坦,嘴上连连谦虚,眉毛却都快要乐飞了,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。
直到夜色深了,众人才尽兴而散。
门口,周景与同门一一拱手作别:“今日尽兴,改日再聚!”
他在醉仙楼门口与同门拉扯道别好几回,才独自转身,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往家里晃去。
他并没有注意到,自己已被暗中的一双眼睛给盯上了。
不远处一个卖炒栗子的摊子火光映照下,一道身影,在他出门时便无声无息地转身,隔着人流,不紧不慢地坠了上来。
……
周通看着不远处周景摇摇晃晃的背影,身形在街道两侧明暗交错处自然流转,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,远远地坠在身后。
周景心情很好,一路哼着小调,渐渐离开闹市,大摇大摆地拐进了回家必经的一条巷子。
见此,周通目光微微一闪,他从小和周景一块长大,以前多有来往,对周景家附近也很熟悉。
他知道,眼前这条巷子很是僻静,两侧高墙,少有人至,尤其是夜里。
于是——
他不慌不忙地取出猴王面具,戴在脸上,脚步悄然加快。
“堂弟,你这可是自己撞枪口上了,怪不得我。”
周通轻轻摇头,神色唏嘘,心里发出一声叹息。
他不是记仇的人,本想着今天出来,随便转转,要是碰不到周景,那就算了,毕竟是兄长,就不和他计较了。
要是正巧撞到了周景,那就是天意如此。
可是,你猜怎么着?
他出了门,随便转着转着,一抬眼,不知怎地就晃悠到周家三房那边。
罢了,来都来了,闲来无事,他就蹲在那看麻雀打架。
可没想到周家三房门口的麻雀真有意思,打起架来比斗鸡还有趣。
周通本就是个喜好斗鸡遛狗的纨绔子弟,觉醒前世记忆后,转了性,但以往那些东西的影子还在。
比斗鸡还有趣的麻雀打架,这可太稀奇了。
他顿时来了兴趣,想着也是过年,娱乐一下也无妨,心念一起,就彻底走不动道了。
这不,一不留神他就在那里看了半个时辰,再一抬头,正好看到周景出门。
周通不是个记仇的人,虽然说撞到了堂弟,但当时又没有机会,他也就决定放对方一马。
不过,周景一向是个会玩的,这也快过元宵节了,他就想着跟着堂弟,看他有什么好玩的去处,于是晃晃悠悠地跟着对方来到这边,看着他进入酒楼。
本来找不到机会,那也就算了。
可是——
嘿,您猜怎么着?
快过节了,街上太热闹了,他看人耍猴,看人吹糖人,看人猜灯谜,看着看着,一不留神,再一抬头,就看到堂弟从酒楼出来了。
现在又眼睁睁地看到对方走进了那个没人的巷子。
那就没办法了!
他随便转转,就遇到了对方,遇到了也就算了,还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。
这是天意啊!
……
巷子里,月光清冷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如水银泄地,几家后院挂着的灯笼,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周景晃晃悠悠地走到巷子中段,打了个酒嗝。
就在这时,他后颈陡然一凉——那是武者本能的警觉。
他猛地转身,同时右足后撤半步,已摆出白鹤拳起手式,目光凌厉地扫向巷尾阴影处:“谁!”
几乎是他话音出口的刹那,一道靛蓝色身影从墙根杂物堆的暗处骤然暴起!
那人戴着油彩斑烂的猴王脸谱,身形疾掠如风,虽未持兵刃,但前冲之势凌厉,右手并指如刀,直取他咽喉要害。
“藏头露尾!装神弄鬼!”
周景瞄了眼那猴王面具,眼神微凝,心头虽惊却不乱。
他踏入石肌境不久,气血旺盛,正是信心最盛之时。
眼见指风袭来,他右臂如鹤翅般横掠而出,一式“白羽拂云”,劲风呼啸,硬撼对方手刀。
“砰!”
两臂相撞,周景只觉对方力道虽说刚猛,但比之自己还要差了一些。
他心头一定,左足踏地拧身,右腿如鹤足般倏然弹起,直踢对方腰侧。
那靛蓝身影侧身滑步,险险避过这一腿,同时反手一记削掌切向周景脖颈。
两人在狭窄巷中兔起鹘落,转眼已交手七八回合。
周景越打心头越定——对方招式虽精妙,卸力借力颇有一手,几次以柔化刚,卸去自己力道,但硬碰硬时劲道明显不如自己浑厚。
自己每一拳每一腿,都逼得对方不得不避其锋芒。
“哼,不过如此。”
他心头冷笑,方才那点惊疑已化作胜券在握的从容。
一击将对方逼离,周景不急于追击,扭了扭脖颈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轻响,脸上浮起一抹讥诮的冷意:
“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,打劫打到我的头上了。既然来了,就别怪我出手没轻重了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如扑食之鹤般再度疾冲而出!
这一次,他将石肌境的力量完全催动,双掌翻飞间隐有风雷之声,赫然是白鹤拳中的杀招“鹤喙连环”,指风破空,招招直取对方周身大穴!
猴王身影依旧不言不语,步法却愈发精妙,如风中柳絮,在密集的攻势中穿梭闪避。
偶尔以掌缘相接,也是触之即走,绝不硬扛。
“光用完美版龙虎如意刀转化的掌法,看来比石肌境还差一些。只是发力卸力更为精妙,能缠斗一时,但久战必败。”
周通心中暗忖。
经过这多次试探,他算是对完美版刀法有了个清淅认知。
一念至此,他身形陡然向后一纵,如轻烟般飘退丈馀,与周景拉开了距离。
周景见状,以为对方力怯欲逃,嘴角讥笑更浓:
“想走?”
他足下发力,疾追而上,眼中尽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然而就在他身形前扑的刹那,那靛蓝身影忽地一顿——
紧接着,周景只觉得眼前一花!
仿佛夜色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撕裂,那道靛蓝色的影子在月光下陡然变得模糊、拉长,然后……几乎消失了!
不,不是消失。
是快!
快得超出了他目力捕捉的极限!
“怎么这么快?!”
周景心头大骇,浑身汗毛倒竖,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。
背后风声袭来,他想也不想便拧身回掌,向身后猛击。
可他刚转过头——
一只手掌,硬生生地挤入他眼帘。
五指张开,掌缘在月光下映出淡青色的血管纹路。
周景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巴掌在他眼前不断放大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,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。
周景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左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,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跟跄侧移两步,耳中嗡鸣不止。
他捂着脸,瞪大眼睛看向前方。
那道靛蓝身影不知何时已回到原地,依旧戴着那张咧着嘴的猴王脸谱,静静站在那里,仿佛从未动过。
“你……你!”
周景又惊又怒,羞耻感如烈火焚心。
他热血上头,将白鹤拳法催到极致,一个纵身就扑了上去,双掌连环,招招直奔那猴王脸谱的要害。
可接下来的情形,却让他如坠冰窟。
任他拳风如暴雨倾泻,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却象一抹没有实体的幽魂,总在间不容发之际——几乎是贴着他的拳锋掌缘——滑开、闪过。
“啪!”左脸一记。
“啪!”右脸又一下。
周景又挨了两个巴掌,脸上火辣辣的疼痛,心里却是回过味来。
“不对!这绝对不对!我连他衣角都碰不到……这哪里是石肌境能做到的?!难道是……铁肌?甚至……是锻骨境的前辈在拿我寻开心?!
一念及此,恐惧瞬间碾碎了残存的愤怒和羞耻。
他勉强架开一道袭向面门的掌风,趁机跟跄着向后连退好几步,后背“咚”一声撞在冰凉的砖墙上。
肿胀如发酵面团般的脸上,那双只剩细缝的眼睛里,此刻溢满了惊惶。
他再不敢进攻,双手甚至微微举起,做出近乎投降的姿态,声音因脸颊肿胀而含糊不清,忙不迭道:
“前……前辈!您、您高抬贵手!”
他一边嘶嘶吸着冷气,一边急急地道,“晚辈愚钝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哪里不小心冲撞了您?您告诉我,我给您赔罪!”
那道靛蓝色的身影闻言,倒是停了下来,静静站在他前方几步外。
周景见状,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。
他连忙趁热打铁,语速又快又急,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:
“前辈!我实在想不起何时得罪过高人!您是不是……认错人了?晚辈姓周,家在前面……您告诉我做错了什么,我改!保证改!”
猴王脸谱没有说话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微微转身,似乎是准备离开。
虽然没有问出自己挨打的原因,但眼见这煞星要走了,周景眼中不由浮现出一丝喜色。
可就在这时,那猴王身影忽然又停下了下来。
月光下,他伸出右手,低头翻来复去地看了看,神色中透着回味,然后又微微仰头,一脸舒爽地深深吸了口气。
又重新转过身来。
周景脸上希冀僵住:“前……前辈?您这是……”
呼!
身影再次呼啸而至。
“啪————!!!”
又是一巴掌!
周景被打得歪向一侧,耳中轰鸣,眼前金星。
“唔……!”
他委屈冲脑,“前辈您说话啊!打我也得有个说法!我都没见过您……是不是找错人了?!”
“啪!”又一记耳光。
“我说真的……您停手我们好好说……啊!”
“啪啪!”
“我为啥啊……您到底为啥啊……告诉我啊……”声音已带绝望哭音。
“啪啪啪——!”
回应他的,只有节奏稳定、力道均匀的耳光。
猴王不语,只是无情打脸。
周景彻底垮了。
脸上灼痛,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茫然委屈。
他象个破布娃娃被抽来扇去,到最后连护脸都放弃,只是缩着脖子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气音,眼神从愤怒到恐惧,最终化为空洞呆滞。
心里几个念头不断盘旋。
这到底是为啥啊?
我招谁惹谁了?!
你到底是谁啊?
说句话啊……
你他妈说句话啊!
我错哪了?!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耳光声戛然而止。
周景从天旋地转中醒来,勉强定了定神,用模糊视线望去。
巷子空空荡荡。
月光依旧,灯笼轻摇。
那道靛蓝身影和猴王脸谱,已无影无踪。
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。
只有脸上肿胀欲裂的剧痛,口腔里隐约的血腥味,提升着他那些都真实发生过。
周景背靠砖墙缓缓滑坐下去,望着空巷,心头满是茫然和委屈。
“……为啥呀……”一声含糊带哭腔的咕哝,从他嘴角漏出。
……
周家三房宅院,节前的宁静被一声变调的惊叫和混乱的脚步声打破。
下人们目定口呆地看着自家那位这些日子里神采飞扬的景少爷,顶着一张肿如发面馒头的脸,跟跄着扑进门。
“少爷,您这是怎么了?”
“那个杀千刀的干的?”
“……”
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太太王氏闻讯疾步而来,廊下灯光一照,惊得手捂心口:“景、景儿?!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啊?!谁打的!”
她急步上前,想碰又不敢碰儿子那惨不忍睹的脸。
“凉……”
周景见到亲娘,委屈恐惧如开闸洪水,声音都带上了些哭腔:
“我也不几道啊,我没招谁没惹谁,就和武馆几个师兄弟在醉仙楼吃了顿饭,想着散散酒气,就慢慢溜达回来。
谁知道一进巷子,不知哪里冒出来个疯子。”
他一边嘶嘶的吸气,一边断断续续、口齿极度不清地道:
“戴着个花脸戏猴子面具……快!快得象鬼影子……我、我打不着他……他、他就一直扇我脸,嘶,嘶……”
王氏又急又痛,细看儿子脸上。
虽肿胀骇人,但细细辨认,确实都是清淅的巴掌印子,层层叠叠,并无其他利器或重拳伤痕。
她眉头紧锁,压下心疼,厉声问:
“景儿!你老实跟娘说!是不是在外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?或是武馆里与人争强斗狠,结了仇家,人家故意用这等法子折辱你?”
“没!真没有啊凉!”
周景急得直跺脚,“我……我四爱、爱显摆……可、补、补会碎变得罪人!”
这时,周父听到动静,也赶了过来,简单了解了一下经过后,目光一凝,道:
“实力远在你之上,却没有出重手,显然是打着教训你的意思,多半是你在武馆得罪了那位同门师兄,你好好想想。”
周景本来就委屈,莫明其妙地挨了顿打,还专门打脸,这让他后面怎么见人。
此刻又见父母都说是自己的问题,胸膛不由泛上一股子心酸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,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满是委屈,又急又气地咕哝道:
“我,我没得贵人!我金补几道啊!”
……
城东小饭馆后巷深处,周通换回自己的棉袍,将粗布棉袍和那孙悟空脸谱揉成一团,塞进一堆废弃的竹篓和节日垃圾之下。
他整理好衣襟,轻笑一声,步履从容地步入主街。
远处,零星的“钻天猴”不时尖啸着蹿上夜空,炸开一团团微弱的金花。
周通一边走,一边在脑中冷静复盘。
‘石肌境的反应和身体强度,确实比木肌强了一截,但在无影状态下,石肌境也不是我的对手。
唯一可惜的是,无影对体力的消耗颇大,以我目前的体力,只能支撑三分钟。
不过武者争斗起来,没有漫长的消耗战,都是迅速分出生死,倒也够用了。’
一边想着,周通走到街边,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。
黄包车夫迈动脚步,车子向家里行去。
“无影秘技的威力已得到验证,当真是个能当做杀手锏的手段,不知那金肌又有何等玄妙?”
他眼神灼灼。
武道境界才是一切的基础,相比于无影秘技,他对于那金肌更为期待。
可惜,那要等练肉巅峰才能知晓。
一念至此,周通眼神一凝,面板浮现而出。
【预计突破“石肌”时间:18天】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……周通眉头微挑,身躯后仰靠着,忽然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慢慢拢起手指。
耳旁仿佛响起了那一连串的耳光声。
‘幼稚……确实是有些幼稚。可是……’
周通抬头,望着外面的夜色,眼底漫出点点笑意:‘真的……好爽啊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