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三。
龙虎武馆,正午时分。
院内人影稀疏,只十几个弟子零散站着练功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。
正月初七,武馆就重新开馆,弟子们可以来武馆练习。
可年节未过,多数人还在走亲访友,要等到正月十五过后,武馆才会重新热闹起来。
周通家里今年格外冷清,他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,所以初七过后就和往常一样,来到武馆练习。
此刻,他独自站在东南角落。
手中那柄乌沉沉木刀,随着身形流转,划开凝滞的空气。
刀势时而沉浑如虎踞,时而轻灵似龙游,十二式衔接处已不见滞涩,呼吸与刀锋同起同落。
嗤——
最后一式“龙归深渊”斜劈而落,刀尖悬停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周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放下手臂,握了握拳头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成了!
就在这时,眼前透明面板悄然浮现:
【龙虎如意刀(完美版)前十二式:已掌握。】
下一秒,他脑海轰然一震!
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在那段凭空多出的记忆里,他日复一日挥刀,寒暑不辍,不知练了多少个时辰。
某一日暮色四合时,忽觉灵台清明,无数刀影在心头碰撞、重组,领悟出了某个大威力的秘技:无影!
此招既成,身法、出手速度皆是暴涨一截!
记忆灌输在感知中漫长如年,实则外界不过短短一息。
在旁人看来,周通只是收刀后闭目凝神片刻,毫无异状。
周通重新睁开眼,四下张望了一下,胸口那股灼热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原来是这样获得的……”
他握紧刀柄,心中低语。
他之前也猜想过这“无影”秘技以何种方式传授给他,没想到是这个样子。
经过刚才的记忆灌输,“无影”秘技已如呼吸般成了他的本能,仿佛真是自己苦练所悟。
“不知这无影秘技有多强?”周通内心跃跃欲试,神采飞扬。
之前他只是身体素质强,但缺了关键打法,没有系统对敌手段,如今学成了刀法,才可以称为一名真正的武人。
不过,很快,周通就压下内心的波荡。
他心里清楚,无影秘技关系甚大,最好作为自己压箱底的手段,不宜在人前展示。
这些日子他旁敲侧击问过季常,武馆历代弟子,从未听说有谁从《龙虎如意刀》里悟出过什么“秘技”。
一门流传百年的刀法,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修习过?
他区区两月多就练成前所未有的秘技,根本说不清,谁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,最好将此秘技隐藏起来。
此举不仅合了大师兄说的归藏之道,也与在这乱世的生存法则相合。
“不过,完美版的刀法倒是没什么,可以展露。”
周通心念又是一转。
完美版龙虎如意刀能小幅度提升招式威力,可招式看上去却和普通版没区别,不用担心别人多想。
况且,这些日子周通观察武馆众人,发现大家虽然都练的是龙虎如意刀,可每个人细微之处都有不同,带有个人风格。
这就是所谓的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吧。
毕竟,人又不是机器,就算练习一样的东西,多少都会有所不同。
只是这种不同是风格略有差异,但威力却大差不差,不象自己威力会有所提升。
心里想着,周通有点按捺不住,开始练习起刀法来。
木刀破空之声陡然变得凌厉,每一式转换间腰胯拧转的角度、手腕抖动的幅度、呼吸吞吐的节奏,皆臻至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。
刀光如练,虽无真锋,却自有一股沉浑杀伐之气透出!
不远处几个谈笑的弟子,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。
当然,他们只是随意看了两眼,就重新收回目光。
周通的刀法虽然看上去分外灵动,有种说不出的美感,可在他们看来,好看并不是能耐,那些花架子就很好看,实际上却没有实战价值。
不过,他们看不出玄妙,可有人却可以。
屋檐阴影下,一道身影已静立良久。
大师兄陈宗抱着双臂,藏青色棉袍的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精悍的手腕。
他起初只是例行巡视,目光扫过周通时,觉得其今日刀法格外流畅。
可多看了几眼后,他却不由站定,目光如鹰,死死锁住周通每一寸动作。
看着看着,他眼中不由蔓延出丝丝惊色。
“呼吸吐纳竟能和刀势起伏完全合拍……”
“发力似乎有细微调整,是根据自己身体状况的调整,威力却隐隐大了一些……”
陈宗教导弟子无数,一眼便看出,周通的刀法,形似而神异。
表面看仍是龙虎如意十二式,内里发力运转、节奏掌控,却似乎有些细微调整!
就是这细微调整,让周通的刀法隐隐比旁人强了一些。
周通沉浸在练习中,只觉胸中畅快淋漓,一连三遍刀法使尽,方才收势吐息。
“呼——”
他刚抹了把额角,侧方便传来平稳的脚步声。
一抬头,大师兄陈宗已走到身前五步处。
“大师兄。”周通连忙抱拳。
陈宗微微颔首,脸上看不出情绪,只淡淡道:“来,搭搭手。”
没有多馀解释,他已随意站定,右手自然垂在身侧,左手则向前平伸,五指微张——竟是要空手对刀。
周通心头一凛,却不多言,深吸一口气后,眼神陡然锐利!
“得罪了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动!
第一式“龙出浅渊”——木刀自下而上斜撩,破风声骤起,直取陈宗左肋空档!
这一刀他毫无保留,速度、力道皆达此刻巅峰。
然而陈宗连眼皮都没抬。
就在刀锋及身前半尺之际,他平伸的左手忽然向下一按——
不是格挡,也不是擒拿。
只是简简单单地、用食指与中指的指节侧面,轻轻“搭”在了木刀刀背上。
动作轻描淡写,甚至透着几分随意。
可周通却感觉刀身象是突然撞进了一堵无形气墙!
所有前冲之力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,刀势戛然而止。
他本能要变招转腕,可那两根手指却如生根般粘在刀背上,任他如何发力,木刀竟纹丝不动!
“第二式。”陈宗开口,声音平稳。
周通咬牙,腰胯猛拧,刀身顺势下沉转为横斩,正是“虎踞山岗”的守势转攻!
这一次陈宗动了——但不是躲。
他搭在刀背上的双指微微一旋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周通只觉刀身传来一股诡异旋劲,原本沉稳的横斩竟不由自主向上偏斜了三寸,刀锋擦着陈宗衣角掠过,斩了个空!
“第三式。”
“第四式。”
“第五式……”
陈宗始终只用左手双指,或搭、或引、或拨、或压。
每一次接触都轻若点水,可周通的刀却象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,每每在关键时刻偏离轨迹,所有杀招皆落空。
更让周通心惊的是——陈宗脚下未移半步!
十二式使尽,周通额头汗水已涔涔而下。
他缓缓收刀,后退一步,抱拳躬身:“多谢大师兄指点。”
陈宗放下手,依旧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,只微微点头:“练得不错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前十二式你已得了真意。明日过来,我传你后续招数。”
这话声音不高,却清淅传遍半个院子。
不远处那几个围观弟子顿时哗然!
“成了?这才两个多月吧!”
“我记得柳晴师姐当初用了一个半月,郑浩师兄也差不多……周师弟这速度,几乎赶上他们了!”
“难怪大师兄亲自试招……”
也有人酸溜溜低语:“刀法学的快有什么用?练肉才是根本。他桩功三个月成,悟性本就上佳,有此进度也正常。”
“就是,看不清形势,引得柳师姐和郑师兄不快,刀法练得快一些又能怎样……”有人压低声音附和。
周通对议论声恍若未闻,只看向陈宗,笑问道:
“听说后续招式需锻骨境方能发挥真正威力,我现在学,是否太早?”
“无妨。”陈宗摇头,“可先学形,悟其理。待你突破锻骨,再修深层发力法门,可省却许多水磨工夫。”
“谢大师兄!”周通郑重抱拳。
陈宗不再多言,转身向后院走去。
直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他脸上那层沉稳的壳才微微松动,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惊异。
他来到院墙背后,回忆着周通刚才的招式,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的练习,可总觉得有点不对,不仅威力没有提升,反而感觉说不出的别扭。
“看来是根据自己体质,将刀法改进,练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东西,旁人根本没法学。”
他脸上露出一丝震撼,喃喃低语,“以往听说过有这种奇才,没想到我龙虎武馆,也出现了这种人物了。”
……
前院角落,周通缓缓收刀入鞘。
他看着大师兄消失的方向,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。
方才试招时,陈宗那双指搭刀的瞬间,眼神里一闪而逝的惊色,他捕捉到了。
“果然看出来了……”周通心下暗忖。
他每日雷打不动来武馆,除了修炼,也是存了在陈宗面前“多露脸”的心思。
这位大师兄掌管馆内弟子事务,性子沉稳公正,此前在他分家风波传得沸沸扬扬是,对他展示出一丝善意,有此基础,他自然想加深一下关系。
周通从不信什么“是金子总会发光”。
在这乱世,该争的要争,该显的要显——尤其是“显”给能说话的人看。
以大师兄的地位,亲传弟子之争,他多半能说上话。
对于亲传弟子之位,周通一直心怀野望,所以也在尽自己所能的做事。
不管有没有用,总比不做好。
又练了片刻桩功,待气血平复,周通便穿上外袍离开武馆。
武馆里人多眼杂,他要回家试一试无影秘技的威力。
……
周府,后院。
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,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枯树影。
周通闩上后院小门,独自站在院中。
他褪去棉袍,只着单薄劲装,寒意瞬间粘贴皮肤,却激得气血微微沸腾。
凝神,静气。
脑海中“无影”秘技的运转法门如溪流般自然浮现。
下一秒——
嗡!
周通只觉得浑身筋骨微微一震,仿佛某种桎梏被骤然冲开!
周身气血奔流速度暴涨,肌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,视野中的一切——飘落的尘灰、摇曳的枯枝、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光——都忽然“慢”了下来。
不,不是世界慢了。
是他快了!
恰在此时,一阵北风穿院而过,墙角老榆树簌簌一颤,二十馀片枯黄残叶被卷起,纷乱洒落。
周通眼神一凝,木刀疾刺而出!
嗤嗤嗤嗤嗤——!
破空声细密如雨打笆蕉,竟连成一片锐响!
只见一道灰影在落叶间倏忽闪铄,每一次闪现,木刀尖便精准点穿一片枯叶。
刀尖触及叶面的瞬间,叶片中心顿时洞穿,却未被震碎,而是顺着刀势向后飘飞,如被线串起的黄蝶。
不过两个呼吸,漫天落叶尽数被刺穿,缓缓飘落在地,每一片中心皆有一个浑圆小孔。
周通收刀而立,胸口微微起伏,眼中光芒大盛!
“这速度……比之前快了足足有七八成!”
他蹲下身,拾起一片枯叶,对着光看那孔洞边缘——整齐平滑,无一丝毛糙。
“出手瞬间的掌控力也在,并没有因为速度骤升就失去控制。而且,速度提升了,出手威力也随着增长了不少。”
周通眼睛微眯,暗自评价。
他脑海里回想着武馆里那些石肌境弟子对练的情形。
此刻认真对比之下,他觉得那些人应该也不是自己施展了无影秘技后的对手!
一念至此,周通心头兴奋不已,只觉得一股子豪情在胸口汇聚,恨不得立即找个人来试试手。
“无影秘技不能暴露,要试手必须要改头换面……”
周通心中暗道。
可是,改头换面没什么,他思来想去,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对手。
就在这时,忽然,周通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幅画面——
大年初一,老宅门前。
两颗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,向地面直坠而去。
周通眼神倏然冷了下来:“周景前不久突破了石肌,白鹤武馆以灵动见长,正好试一试无影对上游走身法的效果。”
可再想了想,他却是轻笑一声,缓缓摇头。
“想什么呢。周景虽然不对,可父亲显然把他当孩子看,我又何必和孩子计较。”
他跺了跺脚,穿好衣服,缓缓向朝前院走去。
“周景终究是我堂弟,父亲是念旧的人,肯定不愿意看到我和他生龌龊。
我若是那般做了,岂不是把自己和他拉低到一个档次了。”
周通一边想着,一边穿过月亮门,来到前院,越想越觉得心念通透。
他打算径直回房,洗个澡,解解乏。
于是,他自然而然地右转,向大门口走去。
“堂弟不懂事,我不能不懂事,那样气量也有点太狭小了,也太孩子气了,太幼稚了。”
周通一边走着,一边摇头失笑,迈出大门。
冬日凛冽的空气,猛地打在他脸上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脚步顿住,一抬头,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站在大门口。
“咦,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?”
周通环顾四周,微微一呆。
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轻声一叹。
“哎,人终究骗不了自己。”
“罢了,爹是大人,可以不计较。”
“可我……就比周景大两个月。”
微风卷起周通额前碎发,露出底下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。
“既然如此——就不装大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