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通和季常提着礼盒,刚拐进龙虎武馆的巷口,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喧闹声。
笑谈、寒喧、碗碟轻碰的嗡嗡声浪中,一股热腾腾的人气儿顶着寒风漫了出来。
两人进入武馆。
偌大的前院,夯实的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原先练功的空当儿,此刻摆开了一张张油光黑亮的圆桌。
上百号人,或坐或站,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。
武馆的规矩,成了正式弟子,腰间挂了那块“龙虎”木牌,才算勉强被认作是“武馆的人”,才有资格在大年初五这天,来给倪洞庭磕头拜年。
周通目光在场上略微一扫,就发现好些陌生面孔,尤其有十几人,气息凝炼沉浑,自有一股迥异于寻常弟子的气度。
他心下明了,这些恐怕就是那些平日在外做事、难得露面的锻骨境师兄了,今日倒是聚得齐整。
场上,若论人数最多、气场最盛的圈子,无疑仍是以柳晴和郑浩为内核。
那十几位锻骨师兄,倒有大半围在二人身边。
柳晴一身月白缎面镶毛边的棉旗袍,外罩银鼠皮坎肩,清丽依旧,唇角含笑;
郑浩则是一身暗红团花绸袍,嘴里正说着什么,不时引发一阵附和的笑声。
周通和季常一进来,靠近门边的不少普通弟子瞧见了,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,朝着季常连连拱手:“季师兄,过年好!”
问候季常的同时,他们的目光也飞快地掠过周通,笑着点头示意。
武馆里多是七窍玲胧的人精。
上次郑浩、柳晴当众那番“唱衰关怀”,话里话外的意思,谁还咂摸不出来?
这些日子,周通在馆内受到的冷遇自不必说,就连季常,也并未享受到锻骨境应有的追捧。
当然,面子上谁都过得去,见了季常,该有的礼数一句不少,笑容也恰到好处,可却没有真正靠上去往深处交流的人。
若是往常,有弟子突破锻骨,早就有大把人围上去奉承讨好了。
季常一路抱拳回礼,和周通穿过人群,径直朝正中的大堂走去。
大堂门口悬着厚厚的棉帘,撩开进去,暖气混着檀香味扑面而来。
大师兄陈宗独坐在主位下首的一张太师椅上,依旧是一身半旧的藏青棉袍,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,正慢慢撇着茶沫。
身为馆长首徒,他不仅教导弟子,武馆一应庶务、年节人情,也多由他打理。
“大师兄,过年好,给您拜年了。”
季常和周通上前,恭躬敬敬地行礼,将手中礼盒放在一旁专门收礼的条案上。
陈宗抬眼,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,微微颔首,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:“恩,有心了。去吧,外面热闹。”
两人应了声,退出来,刚踏出大堂门坎,侧方就传来一个粗豪响亮的声音:
“季师弟!可算见着你了!听说你年前就突破了锻骨,好家伙,这么大的喜事,也不早点来跟师兄们亲近亲近,喝两杯?”
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络腮胡汉子,方脸阔口,一身赭石色劲装,正站在郑浩身旁。
此刻扭过头,大笑着朝季常招手,他笑声洪亮,一下子引得附近不少目光投了过来。
季常眼底掠过一丝阴霾,但脸上笑容瞬间绽开,一边快步走过去,一边嘴里连声道:
“赵师兄!过年好过年好!我这刚放下东西,正琢磨着过去给各位师兄师姐拜年呢!
平日里各位师兄都是大忙人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,难得今天聚得这么齐……”
他话音爽利、谦逊,转眼就挤进了那个内核圈子,对着柳晴、郑浩和其他几位锻骨师兄一一拱手问好。
周通则脚步未停,自顾自走到院落一侧靠近老槐树的角落,寻了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站定。
无人主动过来与他搭话,他也无意凑近任何圈子,只是静静地看着院中的喧嚣。
脸上既无身处热闹却被孤立的低落,也无强行融入的急切,只是一片沉静的淡然,仿佛一株生在山涯的青松,自顾自地立着。
这世上,能把表面功夫做足、维持一团和气的人不少;
可同样,不缺那种喜欢替人敲边鼓、当人肉喇叭的角色。
季常过去没多久,就见那位络腮胡的赵师兄,一脸哥俩好的亲热模样,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季常肩膀上,声音洪亮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:
“季师弟啊!哥哥我性子直,说话不会拐弯,你可别介意!要我说,你这路子,怕是走岔了那么一点点!”
他伸出小指比划着名,脸上笑容不减:
“眼下这世道,你也是亲眼见的,生意哪有那么好做?水深浪急,一个不小心就翻了船!
不如学学哥哥我,在郑师弟家的振威镖局挂个职,背靠大树,每月薪水稳稳当当,这才是咱们武人在乱世里安身立命的稳妥法子!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他话说完,一双环眼炯炯地看着季常,周围谈笑声都低了几分,不少耳朵竖了起来。
没等季常开口,一旁的郑浩便笑着摆摆手,语气温和道:
“赵师兄言重了。季师弟年轻,有自己的想法和抱负,这是好事。人各有志,不可强求。
我那边的大门,始终为季师弟敞开着,什么时候想来,随时欢迎。此事,不急在一时。”
季常脸上笑容不变,顺着赵师兄拍肩的力道晃了晃身子,叹口气道:
“赵师兄说的是金玉良言,兄弟我记在心里了。
唉,这年景,确实是一天比一天难。就说前阵子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无忧教吧。
好家伙,光天化日敢跟巡捕对着干,听说伤了不少人,现在城里都人心惶惶的……”
他话题转得自然流畅。
无忧教近日在城中接连生事,与巡捕局爆发数次冲突,闹得满城风雨,正是时下最热的话题。
季常一带头,周围立刻有人接上话茬,你一言我一语,讨论起无忧教的诡异、官府的应对、街面上的流言,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。
方才那点微妙的针对,似乎就这么被淹没在了众声喧哗里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季常才寻了个由头,从那内核圈子中脱身,走到周通身边,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量。
周通转过头,语带歉意,低声道:“和我家合作,连累师兄受委屈了。”
季常闻言,浑不在意地一摆手,骼膊很自然地揽过周通的肩膀,用力箍了箍,声音透着股豁达:
“嗨!自家兄弟,说这种外道话作甚?这是咱们的生意,路也是我自己选的,我乐意!
起步阶段难一点,碰几个软钉子,听几句风凉话,这不忒正常了么?天底下哪有一帆风顺的买卖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由衷的佩服:
“再说了,靠着伯父的关系和手腕,咱们的药材转运买卖这就要开张了,这速度,已经快得惊人了!这都是伯父的能耐,我佩服还来不及。”
周通脸上也露出笑意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院内原本嘈杂的声浪,忽然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捋了一下,迅速低伏下去,继而变得更加热烈。
一双双眼睛,齐刷刷地望向大门方向。
原本坐着的人也纷纷起身。
就连柳晴和郑浩也是如此,脸上换上了一副极少见的恭谨表情。
“三师兄,过年好!”
“拜见三师兄!”
“三师兄您来了!”
招呼声此起彼伏,透着热切。
是在巡捕局任职的三师兄回来了……周通心中一动,也随众人目光望去。
只见大门处,一个青年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进来。
他瞧着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材高挑匀称,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浅灰色细呢猎装,里头是件雪白的立领衬衫,领口松着两颗扣子。
头发修剪得短而精神,鼻梁高挺,一双眼睛明亮有神,顾盼间带着股不羁的潇洒劲儿。
面对一叠声的问候,三师兄脸上带笑,随意地挥着手,声音清朗:
“各位师弟师妹,过年好!都坐,都坐,别拘着。我先去给大师兄和师父拜个年,回头有空再聊。”
他步履轻快,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朝大堂走去。
“三师兄真是好样貌,感觉和那些电影明星一个样。”季常啧啧感叹。
周通微微点头,相比于样貌,他真正诧异地是三师兄的气质,不同于普通官面人物的沉稳,而是透着股洒脱不羁,倒是少见。
日头渐高,差不多到了饭点。
各张圆桌上陆续摆上了酒菜,虽不算极度丰盛,但大碗的炖肉、整条的蒸鱼、油亮的时蔬,分量十足,热气腾腾,很对练武人的脾胃。
众人纷纷落座。
这时,倪洞庭在陈宗和那位三师兄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走了出来。
倪洞庭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深紫色团花缎面长袍,他走到院中主位前,并未多言,只从陈宗手中接过一杯酒,向院内众人略一举杯,便仰头饮尽。
随即,陈宗上前说了几句“武馆昌隆、师兄弟勤勉精进”的应景话,三人便又转身回了后院。
与此同时,柳晴和郑浩也在众人艳羡的目光注视下,被大师兄一个眼神示意,跟了进去。
周通和季常坐在偏角落的一桌。
周通看着后院方向,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问:“季师兄,怎么一直没见二师兄露面?”
季常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,含糊道:
“二师兄啊……我只知道有这么位师兄,听说功夫深不可测,是师父早年的弟子。
可神秘得很,我来武馆两年多了,一次都没见过,连是胖是瘦、是老是少都不清楚。”
“师兄也没见过?”
周通这次是真有些惊讶了。
他早先从宋杰那里就听说过二师兄神秘,却没想到连季常这样在馆里待了两年多的老人都未曾得见。
宴席过半,气氛正酣时,后院人影晃动,大师兄陈宗和三师兄再次来到前院。
陈宗走到院中略高的台阶上,清了清嗓子。
他声音不高,却沉稳地压过了席间的喧哗,清淅地传遍每个角落:“大家静一静。”
院内迅速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汇聚过去。
陈宗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三师兄:“你们三师兄,有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。”
三师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潇洒的笑容,上前半步,目光扫过全场,开口道:
“最近城里不太平,各位师弟师妹想必都有耳闻。之前外来黑帮抢地盘的事还没消停,现在又冒出个‘无忧教’,闹得沸沸扬扬。巡捕局那边,人手实在捉襟见肘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松却自有分量:
“我跟局里争取了一下,给咱们龙虎武馆,要来了几个添加巡捕局的名额。具体几个,还得看后续安排,估摸着一个月左右能定下来。
到时候,咱们武馆内部,会举行一场练肉境弟子的小比,择优选拔,进了巡捕局,直接就能当个小队长。”
“轰——!”
此言一出,院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马蜂窝,惊呼声、议论声瞬间爆开。
进入巡捕局!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面身份!
眼下仓州城虽然混乱不堪,土匪、黑帮、邪教层出不穷,但官府的框架和基本秩序还在。
在这乱局之中,拥有一个官面身份,尤其是手底下能管着十几号巡捕的小队长,无论是做事、自保,还是为家族谋些便利,分量都截然不同。
这个身份对仓州最顶尖的那几大家族或许吸引力有限,可对于场上占多数的普通富户子弟而言,却是极好的机会!
周通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,眼中闪过灼热的光。
他太清楚这样一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了,对于眼下急需拓展生存空间和获取资源的他,诱惑巨大。
短暂的喧嚣后,众人纷纷反应过来,连忙道谢。
“多谢三师兄。”
“三师兄仁义!”
三师兄笑了笑,伸手往下压了压,声音清朗:“有好差事,自然要先紧着武馆的师弟们。”
这时,一个练肉境弟子按捺不住,站起身抱拳问道:“敢问三师兄,这小比的选拔,以何为标准?”
三师兄笑容不变,答道:“进了巡捕局是要真刀真枪做事、维持治安、对付匪类的。标准嘛,自然首要看实战能力,看谁更能打。”
这话一出,席间不少练肉境的弟子,尤其是那些刚入门不久、尚在“木肌”甚至“石肌”阶段徘徊的,脸上兴奋之色顿时消退大半,蔫了下来。
而那些气息沉凝、目露精光,显然已达到“铁肌”阶段的弟子,则精神大振,腰板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。
“当然,”三师兄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全场:
“若是有人在别处有突出之处,实力方面,可以稍微放宽一点要求。不过,底线还是要有,身手不能太差,至少得能服众。”
他最后看向陈宗,语气变得尊重:
“我常年在外头跑,对馆里师弟们的进境了解不深。到时候,具体哪些弟子有资格参与选拔,全凭大师兄考量定夺。”
陈宗微微颔首,算是接下了这个责任。
两人宣布了这件事,就不再多待,又去了后院。
可这个消息,就象一块巨石投入池塘,激起的涟漪直到宴席终了都未曾平息。
人们议论着、猜测着、掂量着,心思各异。
‘可惜,差事是好差事,就是以我的实力,很难弄到手。’周通心中暗自可惜。
接下来几日,季常开始忙碌起来,筹备往周边镇子运送药材的行程。
周通则恢复了武馆、家里两点一线的苦修生活。
透明面板上的数字,一点点地减少。
终于,龙虎如意刀练成的日子,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