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。
清晨的寒气还凝在青瓦檐角,周通已踩着梯子,将一副新写的春联贴在府门两侧。
红纸黑墨,上联是“岁寒方知松柏劲”,下联“时艰更显赤子心”,横批“守正持家”。
字是他自己写的,笔锋虽还欠些火候,却自有一股沉实气。
阿福在下面扶着梯子,仰头笑道:“少爷这字,越来越有老爷的风骨了。”
周通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那抹红色在灰扑扑的街景里跳出来,心里微微踏实了些。
远处不知哪家已放了第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碎响传得老远,带着一股硝石味儿。
府里下人不多,连护院在内,统共十二三人。
晌午前,姚婉茹将人都唤到前厅,周承宗亲手将一个个红纸包递到各人手里,却比往年分家前还要厚实几分。
“这年景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周承宗声音平和,“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往后还得仰仗各位。”
护院头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姓赵,双手接过红包,躬身道:“老爷太太少爷放心,我们必定尽心尽力。”
等人都散了,姚婉茹轻轻舒了口气,对周承宗道:
“如今咱们不比从前,该省的地方要省,该花的也不能吝啬。这些护院、下人,都是家里的老人,得拢住了。”
周承宗微笑点头:“家里有夫人操持,我放心。”
……
除夕夜。
小饭厅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
正中是一盆奶白色的老母鸡汤,浮着黄澄澄的油花;旁边是条清蒸鲈鱼,鱼身剖开处塞了姜丝葱段;再有一盘酱肘子,肉已炖得酥烂,用筷子一夹就脱骨;另有两样时蔬,并几碟腊味拼盘。
屋里烧着炭盆,暖意混着饭菜香,将窗外的寒气隔得远远的。
周通给父母各盛了碗汤,才在自己位子上坐下。
姚婉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,嘴里念叨:“练武耗人,得多吃些。”
吃了会儿,周通放下筷子,看向父亲:“爹,药材生意的事,筹备得如何了?”
周承宗夹了块鱼腹肉,细细剔了刺,才道:“差不多了。年后再准备几日,便能开始做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喝了口汤,继续道:“眼下这局势,你也看见了。无忧教进了城,往后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。
开药店铺面,太扎眼,也容易被卷进去。我想着,先不做零售,只做转运。”
“转运?”
“恩。”周承宗点头,“我联系了周边三四个镇上的老字号药房,他们缺些紧俏药材,咱们从仓州这边收了,运过去。
量不大,一车便能拉完;路也不远,走的是官道,沿途都有村镇,这样稳妥。”
周通微笑道:“父亲做事向来周到,此为老成之举。”
父亲如今对他颇为认可,两人时常聊天,周通对一些事情了解也更多了。
父亲的关系网远远不止这些,他往日走南闯北,真正硬实的关系和人脉,其实都在东北那条在线。
那边盛产人参、鹿茸各种珍稀药材,利润极大,可路途也险。
山高林密,土匪多如牛毛,没有练脏境的武师押镖,根本走不通。
而且想掺和那等大生意,必须要有大武师坐镇,才算稳妥。
如今自家实力不够,就算有那边路子上的人情,现在也不宜动用。
人情和自我价值是相辅相成的。
你自身价值够了,人情才能发挥最大效力;若本事不济,贸然去碰,反倒是浪费了往日的情分。
周承宗看了儿子一眼,见他眼神沉静,便知他已想透其中关节,也不再深说,只笑着举杯:“来,过年了,咱爷俩喝一个。”
一番热闹后,周通回到房间,关灯,躺下,外面不断有鞭炮声传来,他一时间也睡不着。
这是他觉醒记忆后过的第一个年,前世记忆和今生种种在脑海中不断飘过,心情颇有些复杂。
忽然,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无忧教游街的画面,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,眼底浮现出一丝晦暗。
身处乱世,往后还想象今天这样过个团圆年,恐怕越来越难。
一想到这些,他越发难以入睡。
片刻后,他心神一凝,眼前透明面板浮现而出。
【预计突破“石肌”时间:31天】
【预计掌握“龙虎如意刀”时间:13天】
距离掌握龙虎如意刀就差十三天了,不知那“无影”秘技到底有多强?
到时候,他就有对敌的手段了,突破到石肌境的日子也不算远。
时局虽然在变乱,但他也在不断变强。
想到这里在,周通心里才踏实了些,不久后沉沉睡去。
……
大年初一。
周承宗换上一身簇新的藏青缎面长袍,外罩团花纹马褂。
周通也穿着新衣,打扮得精神。
父子二人站在院中,手里各提着一个礼盒。
姚婉茹送他们到门口,欲言又止,最后只轻声道:“早点回来。”
黑色汽车碾过青石板路,街上还很冷清,只有几个顽童穿着新衣,在路边捡昨夜未炸的哑炮。
车子往城东周家老宅方向去,越走,街景便越显齐整,两侧宅院的门楣也越高大。
离老宅还有些距离,已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热闹。
人声、笑声、互道恭喜的寒喧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,从高大的院墙里漫出来。
老宅门前已停了好几辆汽车,锃亮的车身上映着晨光。
几个穿着体面、商人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口,与管家忠伯拱手说笑。
周通往年来老宅拜年时见过,那是周氏商会几个常来往的合作者。
车子在稍远处停下。
周承宗推门落车,周通紧随其后。
那几位商人馀光瞥见两人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象是约好了般,同时转开视线,又笑着朝忠伯说了几句什么,便匆匆往院里去了,脚步快得,象是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忠伯转过身,看见提着礼盒走过来的周家父子,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
他整了整脸色,堆起笑,快步迎上来。
这时,后面又有一辆车驶来,停在周家车后面。
车门开了条缝,却又迅速关上。
里头的人显然也瞧见了周家父子,索性不落车了,就在车里等着,显然不愿直面这可预料的尴尬情形。
“二少爷,通少爷,过年好,过年好!”忠伯走到近前,拱手行礼,脸上的笑纹施展。
“忠伯,过年好。”周承宗微笑还礼,周通也跟着躬身。
忠伯目光在周通身上停了停,笑容更盛几分:
“听说通少爷在龙虎武馆,三个月便突破了练肉?了不得啊!恭喜通少爷,恭喜二少爷。”
周通微微欠身:“忠伯过奖,侥幸而已。”
忠伯细细打量了他一眼,心里暗暗诧异。
眼前这少年神态沉稳,眼神清澈,应答得体,和记忆中那个浮躁骄纵的二房少爷,简直判若两人。
可惜,一切都晚了……他在心里暗叹一声。
周承宗这时微微晃了下礼盒,指了指大门,温声道:“忠伯,我领通儿来给老爷子拜年,就不和你多唠了。”
忠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,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他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:“二少爷……老爷吩咐过,若是瞧见您来,让您……让您自己回去便好。老爷说,您懂他的意思。”
周承宗脚步顿住,眼角细微的纹路轻轻抽动了一下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黯了黯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老爷子不愿意见我,我能理解。”
周承宗声音依旧平稳:“我进去把东西放下,远远给老爷子磕个头,尽一下孝心就好。不打扰他见客。”
忠伯看着周承宗平静的脸色,心里那点为难变成了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长叹一声:“那……二少爷稍等,容老奴进去请示一下老爷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:
“二伯,二哥,过年好啊!”
一个穿着宝蓝色织锦棉袍的少年从门里走出来,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面容与周通有三分相似,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轻挑的神气。
正是三房的长子,周景。
他这位堂弟如今在白鹤武馆学艺。
白鹤武馆在城西,与龙虎武馆同列仓州四大武馆。
以往,周家大房人在津海,负责家族在津海的生意,周承宗负责仓州的生意。
三房在家族中管的多是边角生意,周景在周通面前一向是低眉顺眼,可今日,他脸上却透着股不一样的光彩。
周景步履轻快,嘴角噙着笑,走到近前,朝周承宗和周通拱手行礼。
“景侄儿,过年好。”周承宗微笑还礼。
周通也拱了拱手。
周景直起身,目光在周通身上转了转,笑道:“听说二哥在龙虎武馆,三个月就突破了练肉?不知是真是假?”
周通平静点头。
“厉害,厉害!”周景抚掌笑道,“我当初可是足足用了五个月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睛微微眯起,“不过呢,听说练肉之后的进度才更要紧,那才是真正看身体天赋的时候。不知二哥如今进度如何?”
周通笑了笑:“还算不错吧。武道修行,没突破前谁也说不准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卡住了。”
周景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笑意更浓:
“我前几日刚突破了石肌,算算从练肉到石肌,统共用了……差不多五个月吧。
不知这进度,放在堂哥你们龙虎武馆,算是什么水准?”
周通看着他眼中那点藏不住的得意,心里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五个月突破石肌,放在哪里都算上等资质了。”
周景本想在周通脸上看到震惊、羡慕、哪怕是一丝不甘也好,可什么都没有。
周通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这反应让周景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。
他目光一转,落在周承宗和周通手里的礼盒上,脸上重新堆起笑,看向周承宗:
“二伯,您和堂哥是来给爷爷拜年的吧?唉……您别怪小侄多嘴,您来得……可能不是时候。”
他压低声音,做出关切状:“院子里现在有几位客人,和您……咳,有些不太对付。比如那位林怀仁林先生,听说和您一直不太愉快?
您要是进去了,见了面,彼此都尴尬,也惹爷爷不高兴。要不……您改天再来?”
周承宗看着周景,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顽童的宽容。
他笑了笑,略微沉默,象是想起什么,从手里提着的小布袋里摸出两粒用油纸包着的糖果,递了过去:
“景侄儿,二伯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‘徐记’的松子糖。来,尝尝,还是老味道。”
周景下意识伸手去接,脸上还挂着笑:“谢谢二伯——”
可就在周承宗松手的刹那,周景象是才看清糖纸上的字样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手往回一缩,嘴里忙道:
“哟,二伯,您看我这……这糖我小时候是爱吃,可现在长大了,早就不爱吃了。太甜,腻得慌。”
那两粒糖直直朝地上坠去。
就在糖即将落地的瞬间,一只手从旁探出,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,稳稳地将两粒糖抄在掌心。
周通直起身,左边眼睑如一条蜈蚣般,狠狠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剥开一粒糖的油纸,将琥珀色的糖块扔进嘴里,细细嚼了两下,转头对父亲笑道:
“爹,我随您,念旧。这糖,我爱吃。”
周承宗对着周通微微点头,然后深深地看了周景一眼,没有说话。
周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忙不迭地道歉:
“哎呦,二伯,真对不住!我没留意您松手了,幸亏二哥手快,不然糟塌了东西。”
在周承宗的目光注视下,他心里莫名得一阵发虚。
他边说边瞥了眼旁边的忠伯,丢下一句“那我先进去了,爷爷还等着”,便转身落荒而逃,前面步子狼狈,可走着走着就稳定下来。
走到门口时,还回头冲周承宗两人笑了一下。
忠伯站在原地,神色更加为难了。
他看看周景的背影,又看看周承宗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周承宗轻轻摇了摇头,脸上没什么怒色,将手里的礼盒递向忠伯,温声道:
“忠伯,既然如此,就不进去打扰老爷子了。这点心意,劳烦您帮忙带进去,放在老爷子看得见的地方便好。替我祝他老人家身体康健,福寿绵长。”
忠伯双手接过礼盒,那盒子沉甸甸的,压得他手臂微微一坠。
他重重点头,喉咙有些发哽:“二少爷放心,话一定带到。”
周承宗笑了笑,转身走向汽车。
周通跟在他身后,晨光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慢慢远去。
车里一直没下来的那位,这时才推门落车,望了望周家父子离开的方向,又看看老宅大门,摇了摇头,整了整衣襟,提着礼盒朝忠伯走去。
……
车子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一处湖边停下。
周承宗推门落车:“通儿,陪爹走走。”
湖边没什么人,湖面结了层薄冰,枯柳枝垂在岸边,风一吹,簌簌地响。
父子二人走到湖边亭子,周承宗挥挥手,让远远跟着的阿福和其他仆人退开。
他扶着栏杆,望着冰面出神,半晌才开口:
“通儿,今天爹带你过去,外人瞧见了,恐怕都以为……我是去向老爷子低头认错,想求他回心转意。”
周通没等父亲说完便道:“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周承宗笑了笑,说:“那你说爹是什么人?”
“爹的为人我自然清楚。”
周通神色沉静,道:“爹这次去,不是去认错,而是在尽为人子的孝道。”
周承宗欣慰点头,转回身,望向老宅的方向,缓缓道:
“你爷爷对我,有生养之恩。我也是在你爷爷的支持下,才去盛海见了世面;又在家族商会里,练就了如今这点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相比那些恩情,你爷爷挑明分家,使得咱家处境变差。撇清关系,让咱家生意受到波折,这点事都不算些什么。
这些本就是你爷爷给爹的东西,他乐意收回去,我一点儿不怨你爷爷。”
周承宗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叹息道:“我怨你爷爷的地儿,不在这。”
周通静静听着,点头:“爹,我懂。”
周承宗稍微沉默,又问道:“今天爹带你过去,让你也跟着受了气。你怪不怪爹?
心里有没有想着——老爷子既不待见咱们,咱们何必去自讨没趣?觉得爹做事,忒不爽利,不够快意恩仇?”
周通连忙道:“爹,怎么会。”
周承宗却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急着回答。
他转过身,正对着周通,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:
“通儿,爹今天带你去,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。
侠以武犯禁,自古以来,武人就爱做一些突破边界的事,否则似乎就不算个习武之人。
尤其生逢乱世,边界更是模糊……”
“可是,”周承宗伸手,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“有些边界可以突破,但人,不能突破这里的边界。”
他手指仍按在心口,目光如炬:
“我和你爷爷闹翻,退出商会,是为了对得起这里;明知会受冷落,还要去拜年,也是为了对得起这里。”
湖风穿过亭子,吹动周承宗的衣摆。
他的声音混在风里,沉甸甸地落在周通耳中:
“通儿,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。爹不想过多干涉,这世道一直在变,爹的经验不一定能用在你身上。”
周承宗看着周通,再度点了点心口位置,沉声道:“但,有一件事爹必须要告诉你,做对得起这里的事。”
他语重心长地道:“往后你武道修为高了,能做的事也多了,更要时时记得叩问这里。只要这里不亏,路就走不歪。”
周通望着父亲,望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,望着他眼中那抹历经世事却依旧清正的亮光。
他后退一步,整了整衣袍,然后躬身,深深一揖:
“爹的教导,儿子记住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淅。
周承宗伸手扶起他,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。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笑道:“记住就好。走,回家。你娘该等急了。”
接下来两天,周通过了一个记忆中最冷清的年。
往年,每次过年都是宾客盈门,笑声不断,可今年只有几个和父亲关系极好的朋友来走动了一下。
老爷子一句话,下面的人都紧盯着风向。
不过,以往过年的人情往来,虽然热闹,但没周通什么事。
今年客人虽少,但却有和他相关的人。
季常特意来周家拜了年,而周通也去了季家看望了一下季师兄的母亲。
一转眼到了大年初五,周通和季常提着礼物,一同去往龙虎武馆。
每年大年初五,是弟子们统一给倪洞庭拜年的日子,周通两人自然不会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