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月洞门,前院的嘈杂被隔在身后。
后院小院中,几株老槐树挂着冰凌,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咚声。
陈宗在正房门外停下,轻叩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倪洞庭平和的声音从内传来。
陈宗推门而入,周通跟了进去。
屋内陈设依旧简朴,倪洞庭正坐在窗边太师椅上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,见二人进来,抬眼看来。
“师父,周通已将龙虎桩练成,特来拜见。”陈宗躬身道。
倪洞庭目光落在周通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,点了点头:“三个月,尚可。”
周通躬敬抱拳一拜,没有说话,心头却是微动。
父亲说过他和倪洞庭交情的事,可他来武馆,对方并没有召见过他,也没有得到任何优待。
对方看似对他毫不关心,此刻却一口点明他突破所用时间,显然一切都心中有数,只是没有表现出来。
倪洞庭放下书卷,从身旁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枚黑沉沉的木牌,递了过来:“既已练成桩功,便是我龙虎武馆正式弟子。这是你的身份令牌,收好。”
周通双手接过。
令牌入手微沉,正面阴刻“龙虎”二字。
“谢师父。”
“恩。”倪洞庭应了一声,忽然站起身,“你在此稍候。”
说完,他竟径直推门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风雪中。
周通微微一怔,看向大师兄。
陈宗却似早有预料,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,并不解释。
师父既让等,周通便静心等侯。
左右无事,他开始打量起房中的摆设,最后落在对面墙壁上——那里挂着一幅字,纸色已然泛黄,墨迹却依旧苍劲有力:
道旁雏雀哀,匣中青锋鸣。
宁碎侠者骨,不纵恶人行。
笔锋如刀,字字透着一股凛然之气。
周通心中默念,只觉一股悲怆与决绝扑面而来,仿佛能看见写字之人当年挥毫时的心境。
正咂摸着诗中意味,门外脚步声响起。
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凛冽风雪裹着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倪洞庭大步走入,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灰布口袋扔在周通脚前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布袋落地,底部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湿痕。
“拿回去,每日取三两,不拘煎烤炖煮,吃下去即可。”
倪洞庭声音平淡,“这些肉,够你吃一个月了。”
周通看着脚前那渗血的布袋,愣住了。
他心中纳闷,躬敬问道:“师父,弟子愚钝……练肉境的修行,不是依靠外敷金玉膏刺激皮肉,再以桩功吸收药力么?这肉是……”
“这肉不是为了辅助练肉。”
倪洞庭打断他,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目光深邃,“是为了帮你保留那一线成为大武师的希望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淡淡道:“你们这些人,交着高昂的束修挤进我龙虎武馆,图的是什么?不就是因为这里有突破大武师的希望么?
日后若想真正踏入大武师之境,凝练出内劲,这肉……便是关键。”
周通心头一震。
大武师!内劲!
这是父亲多次提及、武馆中人人向往的境界。
肉身硬抗子弹,气血如虹……那已是超越凡俗的力量。
“至于这是什么肉……”
倪洞庭看了他一眼,语气转淡,“你无需知道。你只需记住:吃了这肉,日后才有诞生内劲的可能;不吃,任你天赋再高、资源再厚,大武师之门,永不会为你打开。”
说完,他挥了挥手,示意周通可以离开了。
周通满腹疑惑,却不敢多问,只能提起那沉甸甸、湿漉漉的布袋,躬身行礼,退出了静室。
布袋入手冰凉,底部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,触感黏腻。
周通瞧了眼那肉,分辨不出是什么肉,于是快步穿过小院,回到前院。
季常还在原地等着,见他提着个渗血的布袋出来,也不意外。
周通凑上前去,摇了下布袋,问道,“季师兄,你知道这是什么肉么?师父说,日后想突破大武师,必须吃这个。”
季常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只知道突破练肉第一个月,锻骨后第一个月,炼脏后第一个月,都要吃这肉。
而且这肉很是奇异,就算是三伏天,随便放一个月都不会坏,苍蝇都不往上面落。”
“哦?”周通也是面露诧异。
“问那么多干嘛。”
季常拍了拍周通肩膀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:
“既然要吃这肉才有突破大武师的希望,那就吃呗,我们来龙虎武馆学艺,不就是想为自己保留那丝希望么。”
周通点了点头。
虽然不知究竟,但倪洞庭没必要骗他,这肉定然关系重大。
正思索间,陈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周通。”
“大师兄。”周通连忙转身。
陈宗走到近前,看了他一眼,道:
“你接下来就该练肉了,练肉所需的金玉膏,武馆可以提供,每盒十大洋,够用半月。
外头的大药房也有售卖,价格稍廉,你自行决断,要在何处购买?”
周通没有任何尤豫:“弟子就在武馆购买。”
陈宗脸上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表情,满意点头。
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扁圆锡盒,递给周通:“这是两盒,够你用一个月。用完再来寻我。”
“谢大师兄!”
周通接过入手微凉的锡盒:“我今天没带钱,明天过来把钱给你。”
陈宗点点头,又道:“桩功是根基,是‘练法’;但要与人交手、应对厮杀,还需‘打法’。明日我就将本门的‘龙虎如意刀’前十二式传你。”
周通眼睛一亮。
打法!
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,他的反应力、力气、敏捷度、爆发力、耐力都比以前要强了许多。
可是,真正对敌,还要靠打法,如今局势越来越乱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到危险,没有实战之法,空有身体素质,真遇到练家子可就坐蜡了。
“谢大师兄!”周通连忙道。
陈宗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周通抱着金玉膏和那袋沉甸甸的神秘肉块,站在风雪渐息的院落中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三个月苦修,今日终见曙光。
前路依旧漫长,练肉、锻骨、练脏……乃至那遥不可及的大武师之境。
但至少,他已经真正踏上了这条路。
眼见时候也不早了,周通回到家,刚来到厅堂外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。
“周先生,别让我难做,您和那些小门小户能一样么?”
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:“您虽然分家了,可底子厚,就多资助我们一点儿。
我们义信堂初来乍到,手头正紧,等我们彻底站稳脚跟,定会记得您这份情,大家交个朋友不好么。
现在外面有多乱您也知道,我们虽然收您的钱,可也护您阖家安宁,要没有我们,保不住哪天歹人上门行凶,就凭您院里这几个护院,可未必能护您周全啊。”
这人“您”来“您”去,看着客气,可那股子威胁之意,却再明晰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