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是铅灰色的,细碎的雪花像盐沫子,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,落在武馆前院的夯土地面上,很快便化成一滩滩湿痕。
周通站在院落角落里,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短打劲装。
雪花落在他的肩头、发梢,又被体内蒸腾的热气化开,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白雾。
他闭目凝神,身形随着龙虎桩的招式缓缓移动,呼吸绵长而深沉。
这段时间来,他每日苦修不辍,终于来到了突破边缘。
完美版的龙虎练肉桩难度远超普通版,每一式转换时对肌肉的控制、呼吸的配合、重心的微调,都要求得近乎苛刻。
若非有面板时时校正,他自认绝无如此进度。
但也正因如此,他对自身身体的感知与控制,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。
某一刻,周通身形定住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体内气血奔涌如潮,皮膜之下,肌肉如波浪般微微起伏,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从四肢百骸传来——成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炽热。
三个月的苦熬,终于在这一刻水到渠成。
“恩?”
不远处廊檐下,正拿着个扁铁皮酒壶小口抿着的季常忽然抬了抬眼。
他目光如电,在周通身上扫过,随即大步走了过来,靴子在湿泞的地面上踩出清晰的印子。
“成了?”季常声音不高,却带着明显的讶异。
周通转头看向他,脸上露出这些时日来少见的笑容,点了点头:“成了。”
啪!
季常狠狠一巴掌拍在周通肩上,力道大得让周通身形都晃了晃,“你小子,倒是真能沉住气!
我之前就觉得你进度快,问你你还总打哈哈,说什么水到渠成……
啧啧,算算日子,你来武馆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吧?”
他上下打量着周通,眼神里满是惊叹:“三个月就将龙虎练肉桩练成……这他娘的,放在哪儿都称得上天才了!”
周通笑了笑,目光下意识瞥向不远处屋檐下——柳晴和郑浩正站在那里,一人抱臂,一人负手,静静看着院中其他学员练功,神色淡然。
“称不上天才。”周通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。
季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咂咂嘴:
“那俩是妖孽,不能比。他俩一个月贯通桩功,练武一年就踏入锻骨,如今虽还是锻骨境,可论名声,比许多练脏武师都不遑多让。”
他顿了顿,重新看向周通,眼神已经和往日不同了:
“但你……三个月的速度,放在龙虎武馆近十年的学员里,也能排进前列。这不是天才是什么?”
季常这话说得诚恳。
之前他看重周通,七分是看中周承宗的人脉与能力,三分是觉得周通这人心性沉稳、值得结交。
可这三个月相处下来,他看着周通每日雷打不动地苦修,风雪无阻,那份专注与坚韧做不得假。
如今又亲眼见证其展现出不俗的天赋,心中对周通已悄然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。
正说着,前院月洞门处人影一闪,大师兄陈宗披着一件藏青色棉袍走了进来。
周通见状,对季常点了下头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大师兄。”他站定,躬敬抱拳行礼。
陈宗看着他,神色平静:“有事?”
“我方才修炼时,气血贯注皮膜,肌体自生微颤……龙虎练肉桩,应是练成了。”周通声音不高,却清淅传开。
此言一出,院子里原本嘈杂的呼喝声、拳脚破风声,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。
正在对练的两人停了手,独自站桩的收了势,廊檐下闲聊的也止住了话头。
数十道视线,有惊讶,有羡慕,有审视,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柳晴和郑浩也侧目看来。
柳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周通身上停了下,又收回目光。
郑浩则只是挑了挑眉,神色依旧淡然,仿佛只是看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武馆里绝大多数人,却无法如此淡定。
“三个月……这才三个月吧?”
“这不是之前被周家赶出门的二房的那个小子么?”
“三个月练成桩功,这速度……比柳师姐郑师兄是差远了,可放在咱们这些人里,已经是顶天了!”
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。
不少人看向周通的眼神都变了——之前是看落魄少爷的疏离与怜悯,此刻却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。
角落里的宋杰看着被众人目光聚焦的周通,心里象是打翻了调料铺,五味杂陈。
他来武馆已经半年有馀,桩功却还卡在最后的瓶颈上,迟迟未能圆满。
此刻见周通后来居上,那种酸涩与懊恼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一旁李家小子察觉他神色,用骼膊肘顶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道:
“怎么,后悔了?嘁,三个月练成桩功是挺厉害,可那只能说明他悟性上佳。
之后的‘练肉’修行,靠的是身体天赋、那才是真正的难关!况且,就算他后面练肉表现依旧不错,又能如何?没了周家背景,他到底和我们是不一样的。”
他见宋杰神色松动,又推了他一把,语气随意:
“再说了,他要是后面练肉进度也快,到时候再把他拉回圈子不就得了?什么层次进什么圈子,本该如此,多大点事。”
宋杰抿了抿唇,没接话,只是盯着院中那道挺立的身影,眼神复杂。
这时,陈宗开口了,声音平稳如常:“练一遍,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周通应声,当即脱去上身短打,露出精赤的上身。
寒风裹着雪沫吹在身上,他却恍若未觉,肌肤上反而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他沉腰坐马,摆开龙虎桩起手式。
一招一式,沉稳流畅。
呼吸配合着动作,一吸一吐间,胸腔起伏如风箱,周身热气蒸腾,竟将飘落的雪花逼开尺许。
待到最后收势,他身形定住。
下一刻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周身肌肉开始如水流般微微波动、起伏,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虫子在游走、鼓荡,一层健康的淡红光泽自内而外透出,在雪光映照下,竟有几分玉石般的温润质感。
“确是成了。”
陈宗微微颔首,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本就对周通这数月来的心性与毅力颇为认可,此刻见他竟能在三个月内突破,心中也是欣慰。
“不错。”他走上前,伸手在周通肩臂、脊背几处关键部位捏按了几下,感受着那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肌体张力,点了点头,“根基打得很扎实,随我去见师父吧。”
“是!”周通心中一喜,连忙穿上衣服。
陈宗转身往后院走去,周通紧随其后。
所过之处,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