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内,灯火通明,却照不散那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刀疤青年坐在客座,翘着腿,脸上那道疤在灯影下更显狰狞。
他脸上带笑,眼神却象剔骨刀,在周承宗身上来回刮蹭。
四个精悍的汉子站在他背后,虽未言语,但那股子街头拼杀淬炼出的戾气,已然填满了宽敞的厅堂。
周承宗面上依旧挂着商人惯有的圆融笑容,只是眼底深处,一丝晦暗沉了下去。
上个月初交例钱,他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。
脱离了周家这棵大树,自己这一房在那些如鬣狗般的帮派眼里,就是一块失了看护的肥肉。
可他却没想到第二次上门,这些人胃口就迫不及待地撑开了。
这些外来的亡命徒,行事贪婪又不讲规矩,和他以往打交道的本地帮派作风完全不一样,吃相着实难看。
刀疤青年脸上笑意盈盈,也不催促,老神在在地等着周承宗的反应。
他早就摸清了底细:周家二房,分了家,失了势,商界老手又如何?如今这世道,拳头和刀子才是硬道理。
周承宗那点残存的人脉,动一次少一次,他料定对方不敢轻易动用。
另一边,心念在电光石火间翻腾,周承宗迅速有了决断。
人已经堵到了家里,今日这钱,怕是不得不掏。
他确实还留着几张牌,一些旧日人情,可以压一压这义信堂。
可正如刀疤青年想的那样。
如今他已经不是周氏商会的二爷,那些人情用一点就少一点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世道眼见着一天乱过一天,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更大的风浪?
人情必须得留在刀刃上,留在真正生死攸关的时候。
眼下,还不到山穷水尽……
“哈哈,”周承宗忽然笑出声,打破了沉默,脸上褶子堆起,看不出半分勉强:
“刘兄弟说得是,这乱世里,多个朋友多条路。周某也乐意和义信堂交个朋友。”
刘森闻言,脸上横贯的刀疤都舒展开,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:
“周先生不愧是商海沉浮多年的精英,识时务,和我们义信堂做朋友,是最明智不过的选择。”
周承宗忍着心头那股怒意,笑容不变,话锋却微微一转:
“贵堂如今维持势力,正需用钱,这次涨了例钱,周某就当是给新朋友的一份贺仪。
不过,朋友相交,贵在信义,正如贵帮宝号,“义”字当头,‘信’字为本。
这往后的例钱,总要有个定数,总不能月月都变……”
“周先生放心!”
刘森拍着胸脯,声音响亮,“朋友之间,定了就是定了!”
他嘴上说得漂亮,心里却在冷笑:朋友?朋友有通财之谊,下次要涨价了,就说堂口遇到难处,朋友有难,不该鼎力相助么?
就在他志得意满,觉得彻底拿捏了周承宗时,厅堂门口光线一暗,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。
这人自然便是周通了。
他方才驻足在门口,已将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,面上却不见喜怒,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众人。
周承宗见到儿子,眉头下意识一皱,沉声道:“通儿,我这里有客,要商谈事情,你先回房歇息。”
他不想让儿子直面这般腌臜场面,更不愿将其牵扯进与帮派的直接冲突里。
周通却没有依言退下。
他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父亲身侧站定,目光平静地落在主位上的刘森身上,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见面礼,声音清朗:
“龙虎武馆,周通,见过诸位。”
刘森挑了挑眉,他听说过周承宗的儿子在龙虎武馆学艺,但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周通的纨绔之名,在周围是出了名的,这种细皮嫩肉的富家少爷,能练出个什么名堂?
何况,学徒和龙虎武馆只是金钱交易,并没有什么情分,他非常清楚。
此刻见周通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,他心里只觉得好笑,暗道:小崽子,毛都没长齐就学会抬招牌唬人了?
他脸上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只是抬了抬下巴,连拱手回礼都懒得做。
就在这时,他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弟,忽然轻轻扯了扯刘森的衣袖,眼神示意向周通的腰间。
刘森顺着目光看去,只见周通那身灰色劲装腰侧,赫然悬着一枚巴掌大小、黑沉沉的木牌。
木牌样式古朴,上面阴刻的大字在灯光下清淅可辨——龙虎。
这是龙虎武馆正式弟子的身份令牌!绝非普通交钱学艺的学徒可比!
能拿到这牌子,意味着桩功已经练成,算是龙虎武馆正式弟子了。
刘森脸上的轻慢瞬间冻结,下意识地抬起手臂,语气略微郑重了几分:“原来是龙虎武馆的正式弟子,恕刘某刚才眼拙了。”
他转向周承宗,话里带上了些许埋怨:“周先生,您这可就不够意思了,令郎是龙虎武馆的高徒,您也不早说!”
周通神色平静,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变化而表现得倨傲。
他心里清楚,龙虎武馆正式弟子这个名头算不得多厉害,武馆中只有亲传弟子和柳晴郑浩那种天才,才算得上武馆内核,锻骨境才算得上精英。
普通正式弟子能借一借武馆名头,但武馆并不会管正式弟子的私事,能不能撬动武馆的力量帮助自己,全看自己在武馆的人缘。
周通不等父亲说话,笑眯眯接口道:
“今日刚刚突破,得了师父认可,赐下令牌。”
“今日刚突破?”
刘森眉头一挑,试探着问:“敢问周公子,从学桩到突破,用了多久?”
“三月。”周通吐出两个字。
“三个月?!”
刘森微微一愣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是面面相觑,眼底露出惊色。
身为习武之人,刘森太清楚三个月贯通桩功意味着什么。
这悟性,放在龙虎武馆历年学员里,也绝对是拔尖的!
悟性高的人,学习打法往往极快,战斗力提升迅猛,在武馆中极易受到关注。
如果后续练肉阶段进展也不慢,那就更不得了了,意味着身体底子也好,那就是真正的武道种子,前途不可限量。
心念电转间,刘森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:
“哎呀呀!没想到周公子竟是如此武道英才,失敬失敬。”
他变脸的速度之快,令人咋舌,不断地朝着周通拱手:
“倪馆长的威名,仓州城谁人不知,哪个不敬?周公子拜入龙虎武馆,日后定然扶摇直上,你瞧今天这事闹得,误会,都是误会。”
他迅速转向身边小弟,语气严厉地吩咐道:“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,周公子是龙虎武馆的高徒,这事都没搞清楚!
你们都听清楚了!以后周先生府上这边,给老子仔细照看着,周家的事,就是咱们信义堂的事。”
小弟们连忙点头哈腰:“是!刘爷!”
周通看着刘森这前倨后恭的做派,脸上并未露出得意或者嘲讽,反而也浮现出一丝淡笑,语气平和:
“刘兄言重了。家父在此营生,日后少不得还要烦请贵堂的兄弟们行个方便。”
“好说好说!周公子的事,就是我刘某的事!”刘森拍着胸脯保证,仿佛刚才那个开口涨价的人不是他。
周通这才仿佛不经意般,提起话头:“那……例钱之事?”
“例钱?什么例钱?”
刘森眼睛一瞪,斩钉截铁道:“周公子少年英雄,我有心交你这个朋友。
朋友之间,互相帮衬应当应分,提钱就太见外了!从今往后,周先生府上的平安,我们义信堂担了!这例钱,再也休提!”
周承宗在一旁,看着亮明身份、报出突破时日,三言两语便将这棘手场面轻易化解的儿子,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。
他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,适时上前,又与刘森客套了几句。
刘森又狠狠夸赞了周通几句“少年英雄”、“必成大器”之类的套话,便识趣地带着手下告辞。
送走这帮不速之客,厅堂内恢复了安静。
周承宗长长吁出一口气,回到主位坐下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神情复杂道:“通儿,你这突破的真是时候。”
他摩挲着茶杯,下意识点评道:“你刚才做得很好。没因对方示弱就给对方甩脸子,既解决了麻烦,又稳住了对方,这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周通笑了笑,望向门外,露出一丝冷意:
“这些人,贪婪无度,得寸进尺,别看刚才说得好听,这只是暂时的。
要是我后续习武进度变慢,他们自觉能够拿捏了,必然又会找上门来。”
“你能这么想,很好。”
这些道理周承宗当然知道,只是没想到儿子也如此冷静,不由欣慰,笑道:
“不过,今日之后,义信堂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找麻烦,能安宁一段时间了。”
说是这样说,可周承宗的神色却不见轻松,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阴郁。
周通微微点头,心里也没有放松。
乱世纷纷,这一遭算是暂时躲过了,谁知道后面还会遇到什么?
想要长久安宁,就必须要尽快强大起来。
这时,姚婉茹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,之前黑帮上门,这种场合她不便参与,象往常一样回避开,但心里一直担忧不已,此刻见人走了,连忙赶来询问情况。
当她得知是周通将黑帮赶走后,脸上顿时露出璨烂的笑容,她可不象丈夫那般含蓄,不住地夸赞起儿子来,更是捧着儿子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。
最后又忙不迭地招呼周通吃饭:“通儿练功一天,定是饿了。晚饭已经备好,我让厨房温着呢,这就摆上来吧。”
“对,先吃饭。”周承宗也舒展眉头,将那些纷杂思绪暂且压下。
饭厅里,酸枝木圆桌上已摆了几样家常小菜,热气袅袅。
周通洗了手坐下,忽然想起倪洞庭给的那袋肉,便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:
“去我房里,把桌上那个灰布口袋拿来,取三两肉,让厨房用姜葱清炒一下,快些送上来。”
丫鬟应声而去。
周承宗闻言,好奇道:“什么肉?”
周通将倪洞庭关于此肉关乎“大武师内劲”的言语复述了一遍,末了问道:
“爹,您见识广,可知这是何种兽肉?师父未明言,只道吃了才有希望。”
“我不通武道,对这些事一向了解不多,以往隐隐听说过四大武馆中会让正式弟子服用一些特殊食材,原来是专为‘大武师内劲’而设。”
周承宗语气中也是泛着惊异:“必须在突破后首月服用的特定肉食,倒是有些奇异。”
见父亲也不知道,周通就不再多问,转而聊起其他话题。
不多时,一盘炒好的肉片被端了上来。
肉色偏深,纹理细腻,被热油爆炒后微微卷曲,边缘带着焦香,混合着姜葱的香气,看上去与寻常的猪牛羊肉并无太大区别,只是颜色更深沉些。
周通夹起一片送入口中。
肉质紧实弹牙,咀嚼起来颇有韧劲,味道……有些奇特,并非腥膻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微微带着铁锈般的厚重感。
咽下之后,喉间残留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甜,但很快又被姜葱的辛香盖过。
就在周通细细品味这神秘兽肉时,他眼前一花,透明面板自动浮现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