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匆匆,转眼间就过去一个半月。
寒风如刀,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在仓州城灰扑扑的街道上打着旋儿。
路旁的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,枯黑的枝桠直愣愣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锃亮的黑色小汽车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车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,周通伸手抹开一小片,目光投向窗外。
街上比一个半月前更加拥挤,也更萧瑟。
衣衫褴缕的流民蜷缩在屋檐下、墙角边,身上盖着破絮或草垫,一张张麻木的脸在寒风中冻得青紫。
车子转过一个街角,周通瞳孔微微一缩。
前方一条窄巷口,围着几个指指点点的路人,地上隐约可见两滩暗红,以及两具……型状扭曲的尸体。
“阿福。”周通声音微沉。
前座的阿福显然也看见了,脸色白了白,连忙压低声音:“少爷……听说最近这边的‘黑虎帮’和‘血狼会’抢地盘,应该昨晚火并留下的。
如今城里不太平,从鲁南逃难过来的武师、江湖人太多了,拉帮结派,争抢地盘,天天都有斗殴死人。巡捕局那边……人手根本不够,焦头烂额。”
周通神色不动,只是眼睛眯了眯。
流民一多,黑帮也就跟着冒出来了。
他知道这是乱世的常态,却没什么办法,一个人在这世道里,能做的实在太少了。
车子在龙虎武馆门前停下,周通裹紧身上的厚棉袍,快步走进院门。
院中的呼喝声比往日更显鼎沸,热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,冲淡了些许外界的严寒与压抑。
他目光一扫,很快在角落找到了季常。
季常没在练功,只是抱臂靠着廊柱,眯着眼看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,神色颇有些悠哉。
一个半月的苦修,季常原本就魁悟的身形似乎更精悍了些,太阳穴微微鼓起,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——这是即将突破到锻骨境的征兆。
就是不知这个即将到底是多久,短的话就是今天,长的话那就没准了。
季常卡在练肉巅峰已有段时日,每日除了维持性的练习,更多时间是在城里闲逛,结交各路人物,消息极为灵通。
周通走过去,打了个招呼,简单寒喧两句,话锋一转,问道:“季师兄,城里那些新冒出来的黑帮,你可了解?”
季常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:“怎么,周师弟也关心起这些腌臜事了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季常点点头,收敛了些笑容,“最近确实冒出不少黑帮,大小十几伙总是有的。领头的大多是鲁南逃难过来的武师,有些本事,心也够狠。
初来乍到,没根基,想要在仓州这码头分一杯羹,最快的方式就是打,打出血性,打出名号。”
他随手指了指外面,“不知道你注意到街上那些吆五喝六的新面孔没?很多都是这些帮派招揽的打手,或者干脆就是被裹挟的流民。”
季常顿了顿,道:“不过,你也别担心,现在是最乱的时候。等过一阵子,那些没根底、没高手的,要么被吞并,要么被巡捕局或更大的帮派铲掉,剩下的,才算真正在这城里站住了脚,到时候反而会讲规矩,面上也就清净了。”
季常语气平淡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,“这世道,大家不过都是想讨口饭吃,手段狠点,也是为了活命,为了活得好点。”
周通暗自点头。
季常的分析虽冷酷,却直指本质。
乱世之中,武力与生存是唯一的法则。
就在这时,院子中央忽然一阵骚动。
一个穿着灰色劲装、身材敦实的青年满脸兴奋地跑到大师兄陈宗面前,深深一礼,高声道:“大师兄!我……我把龙虎练肉桩练成了!”
此言一出,周围许多正在练习的学员都停了下来,好奇地围拢过去。
连角落里的郑浩和柳晴也投来了目光。
陈宗面色沉静,点点头:“练一遍我看。”
那青年激动地应了一声,迅速脱去上身的短打,露出精赤的上身。
他深吸一口气,沉腰坐马,缓缓摆开龙虎桩的起手式。
一开始还有些紧张,但很快便沉浸进去,一招一式,沉稳有力,十六式桩功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。
待到最后收势,他站在原地,并未立刻放松。
只见他全身肌肉竟如水波般轻轻荡漾起来,皮肤之下,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气流游走,起伏不定,看起来颇为奇异。
他周身的皮肤也泛起一种健康的淡红光泽,热气蒸腾。
“气血贯注皮膜,肌体自生微颤。嗯,是练到位了。”
陈宗缓缓道:“不错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龙虎武馆的正式弟子,可以开始练肉阶段的修行了。随我去拜见师父。”
那青年狂喜,连连道谢,忙不迭地穿上衣服,跟在陈宗身后往后院走去。
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嗡嗡议论声。
周通目光从院中扫过,发现不少面孔。
这阵子随着时局越发混乱,前来武馆求艺的人明显增多了。
院子里黑压压一片,怕是有七八十号人,这还是不少人得了桩功要领后,隔三差五才来一次的,否则人还要更多。
武道,在这乱世中,成了越来越多人眼中安身立命的希望。
“啧,又成一个。”
季常咂咂嘴,用手肘碰了碰周通,“我看你小子这桩功,架势越来越稳,精气神也足,象个有天赋的。估摸着,还要多久能练成?”
周通笑了笑,目光微垂:“季师兄说笑了,桩功修炼,水到渠成,哪能说得准时日?”
他这话半真半假。
一般来说,桩功进度确实难以精确衡量,常有前期迅速后期停滞的情况。
然而,就在他心念微动之际,眼前那旁人无法得见的透明面板悄然浮现:
【龙虎练肉桩(完美版):预计达成“练肉”境时间:36天】
这是周通前一阵子发现的面板新功能。
面板便能根据他当前的进度、身体状态、修炼效率,推算出达到下一阶段所需的时间。
这个功能让他对自己的修行之路有了更清淅的把握,也使得每日的苦练不再茫然,而是有了明确的倒计时。
算算日子,从他开始学习龙虎桩算起,到练成总共用时约三个月。
这个速度,虽比不上柳晴、郑浩那等一个月贯通桩功的绝世天才,但在龙虎武馆乃至整个仓州城的年轻一辈中,绝对算是上等资质了。
更何况,他修炼的乃是系统推演出的、更为艰难也潜力更大的完美版。
因为心中有数,周通练武的热情始终高涨,每日都能看到面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减少一点,这种实实在在的进步感,支撑着他度过每一个酸胀疲惫的时辰。
他不再多言,向季常点点头,便走到自己常待的角落,脱下外袍,凝神静气,再次摆开了那套已演练过千百遍架势。
……
又过了几日,这天黄昏时分,周通乘车回到家。
汽车刚在门前停稳,周通推门落车,却见自家门里正好走出四五个汉子。
这几人俱是二十七八岁年纪,身材高大,穿着簇新但面料普通的棉袍,眼神里带着股混迹街头的彪悍与机警。
为首一人,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,从眉角斜划到脸颊,为他平添几分狠厉。
刀疤脸看到周通,脚步微微一顿,目光在他身上那质地考究的冬衣上扫过,又看了看那辆黑色汽车,脸上挤出一个谈不上友好、但也算不上挑衅的笑容,然后便带着人,大摇大摆地走了,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子。
周通眉头微蹙,迈步进门。
厅堂里,父亲周承宗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面色如常,只是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爹,刚才出去那几个人是?”周通直接问道。
周承宗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:“周边新起来的一个帮会,叫义信堂,帮主听说是个练脏层次的武师,手下聚拢了一帮鲁南来的亡命徒,算是最近站稳脚跟的几个大帮之一。过来收例钱的。”
周通沉默。
例钱,说得客气,其实就是保护费。
若是未曾分家,周家仍是仓州顶尖的家族,哪个黑帮敢上门来收周家的“例钱”?那是活得不耐烦了。
可如今分家另过,父亲退出商会,在外人看来,他们这一房便是失了势的肥羊,这些豺狼嗅着味道,自然就围上来了。
周承宗看到儿子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,反而笑了笑,宽慰道:
“通儿,别担心。区区一个义信堂,不过是个刚立住脚的黑帮。
你爹我虽然分了家,这些年在外经营,总还有几分薄面,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人。若真不想给这点钱,托人递个话,这点麻烦还是能解决的,只是没那个必要。”
周通闻言,脸色稍霁,也笑道:“爹说的是,是儿子想岔了。”
他陪着父亲说了几句闲话,便借口练功累了,先回房休息。
关上房门,周通脸上的笑意淡去。
父亲说得轻松,但他心里明白。
分家之后,他们与周氏商会的关系名存实亡,以往许多人情面子,是看在“周氏商会周承宗”这个身份上。
如今这个身份没了,那些人情用一次便薄一分,且难以弥补。
为了这点例钱去动用宝贵的人情,在父亲看来,恐怕是得不偿失,不如破财消灾,隐忍一时。
“还是……实力不够啊。”周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低声自语。
若他是锻骨武师,甚至只要表现出成为锻骨武师的明确潜力,那些帮派又岂敢轻易上门?
若他是大武师……这仓州城内,又有几人敢侧目?
他走到桌边,凝神唤出面板,看着那【预计达成“练肉”境时间:31天】的字样,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。
风雪再大,路也要一步一步走。
而他的路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桩功里,在这逐渐减少的数字中,清淅向前。
有书则长,无书则短。
转眼间,又是一个月过去,周通终于抵达了突破关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