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晨雾中,周通反复锤炼着新学的四式桩功。
有系统面板的辅助,他能清淅地感知到自身动作正朝着完美标准不断趋近,这种肉眼可见的进步让他甘之如饴。
直到身躯传来阵阵胀痛,他才缓缓收势,额角已布满细密的汗珠。
他走到自己常待的角落,在条凳上坐下,拿起一个印着牡丹花的铁壳保暖壶,拔开木塞,倒出一杯温热的淡盐水,小口啜饮着,缓解着身体的疲惫与盐分流失。
就在这时,他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扭头望去,只见宋杰正站在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,双手抱胸,神色古怪地看着他,嘴唇嗫嚅了几下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周通放下手中的搪瓷杯,站起身走了过去,奇怪道:“怎么了?”
宋杰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:“哎,周通,我都知道了,你……你不用再瞒着我了。”
周通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,疑惑道:“什么意思?你知道什么了?”
“你看你,还跟我这儿装没事人似的。”
宋杰摇摇头,道:“昨天晚上,冯家老爷子七十大寿,城里有点头脸的人物差不多都去了。席间有人在你爷爷面前提起你爹,说你爹现在在外面自个儿找营生,是不是和家里闹了点小矛盾,还劝你爷爷消消气,别跟小辈一般见识。”
周通眼睛微眯。
宋杰顿了顿,观察着周通的脸色,继续道:“结果……你爷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直接说你们一家已经分家,脱离周家了!
说以后你们家是兴是衰,都和周家再无瓜葛。经你爷爷这么一挑明,得儿,现在这事儿整个仓州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”
周通静静听着,面色平静,心里却是齿冷不已。
老爷子这一手,是彻底断了父亲借周家名头行事的最后一点可能,要把他们一家逼到墙角,生怕别人不知道周家二房已经被扫地出门了。
宋杰见周通沉默,以为他受了打击,又看了眼他的脸色,凑近些压低声音劝道:
“要我说,父子之间能有多大仇?血脉亲情还能真断了不成?依我看,你还是劝劝你爹,别跟老爷子硬犟,那能犟得过吗?
不如早早去老宅,给老爷子低头认个错,任打任骂,一次不行就两次,两次不行就三次,老爷子看你爹诚心悔过,气消了,定会回心转意的。”
他一副军师模样,推了下周通肩膀:“对了,你也跟着你爹一起去,俗话说隔代亲,你去了,在旁边帮着说和说和,事情肯定更好办。”
对于宋杰的劝导,周通只是淡淡笑了笑,语气平静无波:“家里的事向来是我爹做主,他既然做了决定,我这个做儿子的,就不便多掺和了。”
宋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张了张嘴,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,又安慰了两句“看开点”、“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”之类的客套话,便转身离开。
很快,周通家被周老爷子当众宣布分家、逐出家门的事情,就象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龙虎武馆的前院。
倒不是宋杰刻意四处传扬,实在是穷文富武,龙虎武馆中本就好几个城内顶尖家族的子弟,昨晚也在冯家寿宴现场。
其馀一些人家境虽稍逊,却也颇有资财,父母也有资格参加宴会。
这等涉及周家内部变动的劲爆消息,在昨夜就已然传开。
接下来,前几日与周通相谈甚欢、属于内核圈子外围的那些大家族子弟,也三三两两地过来,劝慰了周通几句,无非是“放宽心”、“老爷子迟早会回心转意”云云。
至于郑浩和柳晴,并未过来。
这也在周通意料之中,之前他与这两人就只是点头之交,寥寥数语,并未真正进入他们的眼中。
对他们而言,周通不过是众多巴结者中的一个,靠着背景才能进入圈子,如今连家世这层光环也没了,更不值得他们投以半分关注。
周通对众人的关心,都是含笑回应,表现得有礼有节。
等这风波过去,他休息的也差不多了,重新走回角落,抬眼看了看武馆之外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愈发坚定,又投入到练武之中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周家老宅。
花厅里,周老太爷正用着早茶,一碟蟹黄汤包,一碟水晶虾饺,配着熬得浓稠的米粥。
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管家忠伯垂手侍立在一旁。
“老爷,二少爷分家的事,已经传遍了仓州。从昨晚到今早,已经有好几通电话打到家里,旁敲侧击地问询,我都按照您吩咐的,直言二房已自立门户,与周家再无干系。”忠伯低声禀报道。
周老太爷点点头,用细白瓷勺搅动着碗里的粥,神色淡然。
忠伯嘴唇动了动,脸上露出一丝尤豫。
周老太爷并未抬眼,只是淡淡问道:“觉得我把事做在了明处,太不讲究情面?”
忠伯连忙躬身:“不敢,老爷做事,自有道理。”
周老太爷放下勺子,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,抬眼望向窗外萧疏的庭院,缓缓道:
“阿忠,你跟了我大半辈子。你说,这江河里的船,要想行得远,行得稳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忠伯沉吟一下:“船坚?桨齐?”
“都不是,是看清风向水流。”
周老太爷收回目光,落在忠伯脸上:
“风向变了,水流急了,船若还想按老路子走,轻则停滞不前,重则……有倾复之险。
如今这世道的风,是从海上吹来的,带着铁锈和火药味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家里这条船,要顺着这股风走,才能借力,才能安稳。这不仅是我的意思,也是津门那边二弟的意思。”
忠伯静静听着,不搭话,守着本分。
“老二。”
周老太爷轻轻叹了口气,“他掌舵的本事是有的,这些年,船行得也算稳当。
可惜啊……当年送他去盛海,本想让他见见世面,学学新式经营。
他倒好,世面是见了,却结交了‘奋心社’那些人,学了些不一样的掌舵法子。”
周老太爷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:
“风往哪里吹,船就该往哪里走,逆风而行的,不是气节,是取死之道。
让老二继续留在舵位上,整条船的人,心里都不踏实。
方向既已定下,船上就不能有两种心思……”
说到最后,周老太爷的语气已然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。
“老爷深谋远虑,是为了整个周家。”忠伯心底发寒,知道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少爷这次是彻底被抛弃了,内心轻叹一声,躬身低声道。
周老太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:“老大那边,轩儿在津海讲武堂,近来可有信?”
忠伯脸上立刻堆起笑容:“有,有!周轩小少爷一切安好,课业精进。还有,三少爷昨日提及,周景小少爷在白鹤武馆进境颇速,五个月便习得了基础桩功,开始练肉了。”
周老太爷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,皱纹舒展开些许:
“恩。去库房,挑一株二十年的老参,给景儿送去。孩子们争气,是家宅之福。”
“是,老爷!”忠伯连声应道,稍作迟疑,又道:“还有件小事……听说二少爷将周通小少爷,送到了城南龙虎武馆学艺。”
周老太爷闻言,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化开,只轻轻摇了摇头,并未置评,低头继续用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