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了头顶，武馆上午的修炼暂告一段落。
学员们纷纷收了架势，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着脸，院子里满是活动关节的咔吧声和带着疲惫的吐气声。
内核圈子那帮人，照例有自己的节目。
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学员扬了扬下巴，吆喝了一嗓子：“走了走了，聚丰楼，今儿我请，都麻利点儿！”
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应着，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宋杰下意识扭头往角落看去，正好看见周通打完一套拳，正用木盆里的冷水哗啦啦地洗脸，水珠顺着他略显清瘦的下颌线往下淌。
宋杰心里那点交情冒了头，手抬到一半，那句“周通，一块儿去吃点？”眼看就要喊出口。
旁边和他家走得近的那个李家小子，及时用骼膊肘顶了他一下，阻止了他。
“老宋，差不多得了，他家出事，咱们该安慰的也安慰了，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，你还打算继续把他往咱们这边拉？”
李家小子压低声音，撇嘴道：“他家都这样了，要是还能进咱们这个圈子，那武馆的其他人是不是也能进来了，那咱这成什么地方了？”
宋杰抬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，脸上掠过一丝挣扎，最终还是啥也没说，耷拉下肩膀，跟着人流闷头出了大门。
周通清洗完毕，瞧了眼宋杰一行人鱼贯而出的背影，刚才的一切，都被他用馀光看到，但并没有引起他太多情绪。
他一边活动身体，一边朝武馆侧院的饭堂走去。
一路上，他能清淅地感觉到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，有带着点儿可怜的，有事不关己看热闹的，更有不少幸灾乐祸的。
要是搁在以前，被这么明晃晃地排斥、用这种眼神瞧着，他估计早就臊得满脸通红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了。
可现在的他，内心却一片平静。
他本来也没指望靠着这帮人怎么样，之前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，算是锦上添花。
如今这“花”谢了，可树还在，他自个儿这棵“树”长得壮实才是根本。
来到饭堂。
练武消耗大，龙虎武馆的饭堂伙食开得实在，大桶的米饭随便添，菜色谈不上精细，但油水足，分量大，红烧肉炖得烂乎，大骨头汤熬得奶白，正对练武人的胃口。
周通打了满满一盘子，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，埋头就吃。
刚扒拉了几口饭，对面光线一暗，一个餐盘放在了他旁边的位子上，一个声音随之响起：“嘿，这世道，跟红顶白的人多了，师弟看开点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周通抬头，看见是个浓眉大眼、模样周正的青年。
他认得这人，叫季常，是馆里练肉境的弟子，家里背景不深，所以挤不进郑浩、柳晴那个小圈子。
周通咽下嘴里的饭，笑了笑：
“谢师兄关心。不过我觉得没啥。之前我能跟他们凑一块儿，是借了家里的光，现在光没了，人家不带我玩了，这不是很正常么？”
季常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，仔细瞧了瞧周通，见他眼神平静，不象硬撑出来的，不由得赞了一句：“师弟这心态，可以啊，少见。”
周通喝了口汤，摊手笑道：“师兄这样的人也是少见，我现在可是啥背景都没了，师兄你还特意过来跟我说这些，倒是好心肠。”
季常夹了块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几下，嘿嘿一笑：“那你就想岔了，我可没那么菩萨心肠。过来找你，自然是有我的算盘。”
“哦？”周通放下筷子，来了兴趣，“我现在这样，还有啥能让师兄你看上的？”
季常笑了：“你没有，可你爹有啊。”
“我爹？”周通微微一怔。
“对啊，”季常点点头，神色正经了些，“你爹的名头，在仓州商界是响当当的，做生意有一手。”
他竖了竖大拇指，然后摇头道：“可惜啊，现在离开了周家，身边没个硬扎的武力撑着，空有本事，也难施展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坦诚地看着周通：“我呢，现在卡在练肉顶峰，感觉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，指不定哪天就捅破了，迈进锻骨的门坎。
所以嘛，先过来跟你混个脸熟。要是将来我真侥幸突破了，说不定能跟你爹搭伙干点事儿。
到时候，我有武力，却不懂做生意；你爹精通商道，却缺个能镇住场子的。咱们要是能合到一块，岂不是两全其美？”
周通听他这么直来直去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师兄说话倒是实在。”
季常一脸坦然，又扒拉了一大口饭：
“我这人就这样，不爱绕弯子。当然了，合伙干事，最要紧的是信得过。信不信得过，不是靠嘴皮子碰两下就能算数的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认真道：“以我的资质，想突破锻骨，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能成的事。咱们师兄弟日子长着呢，慢慢处呗。你观察我，我观察你，要是觉得对路子，彼此信得过，到时候再提跟你爹合作的事，也不迟。”
周通眉头微挑。
季常这人，说话直接，目的明确，却不让人讨厌，反而有种难得的爽快和真诚。
他笑着点点头：“师兄既然这么痛快，那我也就不来虚的了。行，就按师兄说的，日子还长，咱们慢慢处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不再多话，低头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饭菜。
饭后歇了会儿，周通又回到前院那个熟悉的角落，继续沉浸在他的桩功世界里。
日头渐渐西斜，金色的馀晖将树影拉得老长。
某一刻，周通缓缓收势，停了下来。
他感觉把新学的四式也磨得差不多了，准备主动去找大师兄让他传授最后四式。
一抬眼，却见大师兄陈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不远处，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今天馆里这起起伏伏，周通从头到尾的反应，陈宗都瞧在眼里。
人啊，要是生来就在泥地里打滚，倒也习惯了。
最难受的，就是从高处往下掉，那心理落差，比挨顿揍还憋屈。
陈宗见周通遭遇这些非但没消沉，反而越发沉心静气，练功和往常一样专注，心里对他的认可又多了几分。
“前面的看样子你是摸到门道了。”
陈宗缓缓走到跟前，声音还是那样平稳，“那今天我就把龙虎练肉桩最后四式传给你。看仔细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形已然展开。
陈宗讲解依旧耐心，把最后几处关键的呼吸转换和筋骨用劲的窍门一一指了出来。
“自己好好体会，往后就得靠水磨工夫，一天都不能懈迨，才能慢慢练出真东西。”陈宗交代完，转身要走。
走出两步，他忽然停住，转过头盯着周通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好好练。靠山山会倒，靠人人会跑，自己练出来的本事，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大师兄这人倒是面冷心热……周通连忙躬敬抱拳：“大师兄的话，我记下了。”
等陈宗走远，周通立刻定下心神，眼神一凝，那透明的方框再次浮现。
然后，他目光骤然一亮。
将龙虎练肉桩收集全后，面板之前的异动终于水落石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