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子民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。
“我说长明兄……”
他凑近苏长明，压低声音，语气中满是八卦：
“你不是昨天才下的船吗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？人家姑娘叫什么名字？哪里人？家里是做什么的？你小子，真有你的啊！”
陈博然也在一旁点头，虽然没说话，但那眼神分明在说“我也想知道”。
苏长明一时语塞。
孤男寡女。
同处一室。
而且这才刚下船没多久，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……
这怎么解释？
说是从蛋里孵出来的？
怕不是要被送进精神病院。
苏长明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旁学生装扮的少女，对方连眼眸都没抬一下。
得，看她等于白看。
苏长明轻咳一声，脑筋飞转：
“她是我的远房表妹，名叫…叫周铃！”
编出“周”这个姓氏，并非苏长明随意胡诌。
首先表兄妹同姓“苏”容易穿帮。
之前少女的那一身黑色劲装，再加之说话的语气，显然与前朝有关。
而大干国姓为周。
自己这么慷慨大方地给她赐了一个“周”姓，感谢就不用了。
说完，苏长明特意偷偷观察了一下身边的铃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在听到“周铃”二字的瞬间，少女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为隐晦的恍惚。
不过再看却依旧是那一副谁都爱搭不理的高贵冷艳模样。
这个“表妹”的理由虽然憋脚，但既然苏长明咬死了这么说，赵、陈二人也不好深究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露出了一个“大家都懂”的笑容。
……
一番插科打诨后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夕阳的馀晖洒在青石板路上，将这座半是繁华半是沧桑的城市染成了一片金红。
“行了，也不早了，咱们去祭五脏庙吧！”赵子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，豪气地挥手，“位置我都订好了，泰丰楼！那可是咱们盛海滩数一数二的馆子，正好给长明兄压压惊，也顺便给……周表妹接风洗尘！”
一行人走出旅店大门。
刚到街上，一直默默跟在苏长明身后的铃，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她没有看向赵子民指引的泰丰楼方向，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街角。
那里，那个扛着草靶子的老人正准备收摊。
草靶子上，还剩下最后几串糖葫芦。
红彤彤亮晶晶的。
少女就这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，也不说话。
“……”
苏长明看到她这个样子立刻心领神会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头对赵子民和陈博然说道：“那个，子民，博然，你们先去泰丰楼点菜，我马上就来。”
赵子民愣了一下，随即顺着铃的目光看去，顿时明白了。
“哦——懂了！”他嘿嘿一笑，拍了拍苏长明的肩膀，“行，那我们先过去，长明兄你们慢慢买，不着急！”
说完，他拉着陈博然，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快步离开了。
等两人走远，苏长明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走到那个摊位前。
“大爷，来一串糖葫芦。”
“好嘞！两分钱一串，您拿好！”
苏长明付了钱，接过那串裹满了晶莹糖衣的山楂，转身递到了铃的面前。
“喏，给你的。”
铃看着眼前的糖葫芦，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。
她很自然地伸出手，接过了那串糖葫芦。
然后，在苏长明注视的目光下，少女张开嘴，轻轻咬了一口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糖衣碎裂声响起。
苏长明有些期待地看着她，还想问她好不好吃。
然而铃根本没有理他。
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
腮帮子不停鼓动着，脸上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。
吭哧，吭哧，就象一只在囤货的仓鼠。
就在短短几秒钟内，那一整串糖葫芦被她吃得干干净净。
最后，还意犹未尽地轻轻舔了一下沾在嘴角的糖渣。
苏长明看得目定口呆。
“那个……铃？”
“恩？”
听到苏长明的呼唤，少女终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，一副“你喊我做什么”的模样。
见他不说话，直接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竹签扔进一旁的垃圾篓里。
紧接着，转身，迈着轻盈的步伐，朝着泰丰楼的方向走去。
“……”
苏长明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穿着女学生装步伐优雅的背影，嘴角疯狂抽搐。
“不是……你好歹说句好吃还是不好吃啊？”
……
泰丰楼。
赵子民是盛海滩的地头蛇，家里做纺织生意，颇有资产，大手一挥便要了个二楼临街的雅间，点了满满一桌子盛海特色菜。
虾子大乌参、糖醋小排、白斩鸡、青鱼秃肺，还有必不可少的八宝鸭。
热气腾腾的菜肴上桌，气氛顿时热络起来。
三人推杯换盏，聊着海外的见闻和盛海趣事。
而铃则在旁边默默地与面前的一堆食物进行着殊死搏斗。
她吃相极好，细嚼慢咽，但这并不影响她消灭食物的速度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楼下的街道突然变得嘈杂起来，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哨声。
“闲杂人等闪开！闪开！”
“军爷办事，不想死的都滚远点！”
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乱作一团，小贩们慌忙收拾摊位，行人们纷纷躲进路边的店铺。
苏长明眉头微皱，朝着窗边向下望去。
只见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上，此时已经被清出了一条空道。
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。
但这队士兵与苏长明见过的普通北洋军不同。
他们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缠着一条黑色的布带，背上背着的不是汉阳造步枪，而是一种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，看起来象是某种冷兵器。
而且，这些士兵的脸色都异常苍白，眼神冷漠，身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气息。
在队伍的中间，八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巨大的黑色车厢。
那车厢通体漆黑，没有窗户，车厢表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，在寒风中哗哗作响。
几条粗大的铁链将车厢缠绕得严严实实，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这是哪部分的兵？”赵子民也凑了过来，一脸纳闷，“我在盛海滩混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种装束的啊，看着不象是直系的，也不象是奉系的。”
铃看了一眼，只是微微挑眉，没有任何表示，随后继续干饭。
“那是镇魔司的人。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博然突然开口了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射出冷光，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镇魔司？”赵子明愣了一下，“那不是茶馆说书人编出来的玩意儿吗？”
“不是编的。”陈博然看着那队远去的士兵，低声说道，“我父亲在北平政府教育部任职，我曾听他提起过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有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异常事件，为了维持社会稳定，政府在三年前秘密成立了一个特殊机构，对外宣称是‘特别治安维持处’，但内部代号就是——镇魔司。”
陈博然转过头，看着苏长明，语气凝重：
“维多利亚号的事情，恐怕已经被镇魔司接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