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镇魔司这么一搅合,原本雅间内热络的气氛也降了下来。
桌上那几道盛海名菜还在冒着热气,却也没人再急着动筷子。
赵子民虽然平日里是个混不吝的主,但终究是生意人家出身,嗅觉敏锐。
此时正皱着眉头,手里把玩着酒杯,似乎在消化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。
陈博然推了推眼镜,试图找几个轻松的话题打破沉闷,可少了赵子民这个捧哏,几句干巴巴的寒喧落地,反倒显得更加尴尬。
苏长明没有说话。
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夹着花生米,一边用馀光瞥向身旁的少女。
只有铃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,正专注于对付面前的一盘八宝鸭,刚才那全副武装的军队,远不如眼前这只鸭子来得重要。
苏长明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当初在维多利亚号上,这位“剑姬”大人出手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些?
如果镇魔司真象陈博然说的那样神通广大,只需要派人上船看一眼,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明的侦查手段,就能发现那个船舱的不对劲。
毕竟,苏长明可是亲眼见过那堆积如山的尸块。
那种惨烈的景象,和船上其他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不对……”
苏长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一阵无意识的笃笃声。
他在脑海中复盘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,忽然,一道灵光闪过。
数量不对!
如果那些水鬼是对整艘船进行无差别的攻击,以那种怪物的凶残程度,维多利亚号早就成了一艘死船,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幸存者在甲板上哭天抢地,甚至还有馀力清洗甲板。
事实是,除了那几个倒楣的船员,大部分乘客只是受到了惊吓。
唯独他的船舱。
那些怪物就象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,发了疯一样地往他的房间里涌。
是巧合?
还是被铃尚未苏醒时的灵性吸引?
亦或是……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?
无论是哪一种,苏长明知道,很快,那些个缠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军官都会知道,那个船舱里住着的就是他这个从海外留洋归来的苏家三少爷。
甚至,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。
……
这顿饭吃到最后,有些食不知味。
饭局散场,泰丰楼门口。
“长明兄,我们就送你到这儿了。”赵子民招来两辆黄包车,神色有些匆忙,“家里老头子催得急,我也得回去打听打听这镇魔司到底是个什么路数。”
陈博然也拱了拱手:“我也得回去赶一篇稿子。长明,你自己多保重。”
苏长明知道他这次回来是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的。
目送着黄包车消失在街道尽头,苏长明紧了紧衣领,带着铃转身走向旅店。
“平安旅馆”的前台,那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接待小姐正嗑着瓜子。
听到动静,她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西装革履的苏长明,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穿着清纯女学生装的铃。
那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,带着几分了然和暧昧,却也没多说什么。
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,这种“少爷带女学生开房”的戏码,她见得多了。
苏长明假装没看懂那眼神,快步上楼。
一进房间,“咔哒”一声,他立刻反锁了房门,又快步走到窗边,将插销插得死死的,这才长舒了一口气。
铃在一旁背着手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长明的一系列行为。
随后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标志性地嘲讽笑容:“你是觉得那些全副武装的家伙连这一扇破门都破不开吗?”
“倒不如把你绑在口袋里的那个家伙什拿出来,说不定更有威慑力。”
少女白淅的下巴微扬,一双漆黑的眼眸带着蔑视的目光看向苏长明的腰侧位置。
苏长明有些讪讪地将那把左轮手枪拿了出来。
弹匣已经被他重新装填满了,但是经历过“维多利亚号”的事件后,这把“真理”已经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安全感了。
苏长明索性将左轮放在桌上,随后将充满求知欲的目光看向女学生模样的少女。
“铃,你知道那些人吗?”
“自然。”
少女薄薄的唇瓣微抿,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。
“不过是拙劣的模仿罢了。”
“当年,那可是……”
说着说着,铃原本自傲的眼神突然一黯,仿佛想起了什么。
“当年什么?”苏长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“没什么。”少女轻轻摇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开口说到。
“大…前朝有天策卫,专司妖魔邪祟之事,那些人身上…有他们的气息。”
苏长明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半句,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“这么说以前就有这些妖魔鬼怪的东西了?”
铃以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。
苏长明尴尬地挠了挠头。
穿越十八年,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低武版的民国位面,大家玩的是军阀混战、实业救国。
显然关于那些消息被封锁得格外严密,不仅仅是他,听赵子民的语气,也是今天第一次知道。
与苏长明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小白不同。
当看到那黑雾缭绕的巨大船舰,那群人大摇大摆走上街道,铃知道,有些东西可能已经快要压不住了。
不过,那些已经与她再无干系了。
“喂。”
铃看着坐在床上正在沉思的苏长明,突然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。
“怎么了?”
苏长明一抬头,就看到了对方这个表情。
这笑容让他头皮发麻,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
“你不是害怕那些人找上门来吗?”
少女伸出一根葱白纤细的手指头。
“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苏长明咽了咽口水。
“你马上就会知道。”
……
……
夜深了。
租界边缘的繁华褪去,霓虹灯牌大多已经熄灭,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,在寒风中忽明忽暗,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几道高大挺拔的身影,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立领风衣,如同融化在墨色中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“平安旅馆”的楼下。
一楼大厅内。
前台小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《良友》画报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
忽然,一阵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。
那困意来得如此汹涌,仿佛有人强行按下了她意识的开关。
下一秒,她连哈欠都没来得及打,脑袋一歪,重重地趴在画报上,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“吱呀——”
寒风卷入,紧闭的大门被无声推开。
几名黑衣人鱼贯而入,他们的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,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领头之人目光如电,扫视了一圈大厅,随后抬手做了一个战术手势。
一行人如同沉默的狼群,沿着楼梯向上逼近。
直到上了二楼,寂静的走廊里才响起了沉闷而压抑的脚步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这声音不急不缓。
最终,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唯一亮着灯光的房间门口戛然而止。
然而,通过破旧的门板,一张高背靠椅,西装革履的少年慵懒地斜靠在上面,象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他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上,一把黑色的柯尔特左轮手枪在那根伸出的食指上转着圈圈。
少年低着头,金丝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他的表情,唯有嘴角微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