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明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,又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。
意识逐渐复苏的时候,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枕头和被褥。
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苏长明睁开眼睛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道站在窗边的身影。
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房间里,正背对着他站在窗户边。
她已经拉开了半边窗帘,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,将那一袭玄色劲装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微风吹进来,撩动着少女及腰的黑发,发丝在阳光下折射出丝缎般的光泽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目光望向窗外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那一刻,苏长明有种不真实的错觉。
仿佛眼前的少女不是从什么蛋里孵出来的,而是从某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。
恍惚间,他甚至觉得她在发光。
这种旖旎的氛围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钟。
然后,少女开口了。
“再这样盯着我看……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。”
苏长明:“……”
得,果然还是那个凶残的剑姬。
苏长明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西洋式的吊灯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。
“咳咳,你误会了,我只是……呃,在观察窗外的风景。”
苏长明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。
那种精力被抽空的虚脱感已经消失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。
“对了,你什么时候醒的?又是怎么知道我醒了的?”
苏长明有些好奇地问道。
他记得昨晚那个金色印记的感应,铃应该是在某个类似灵魂空间的地方休眠才对。
少女依然没有转身,只是淡淡地开口:
“大约一炷香前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:
“至于怎么知道你醒了……你那股丑陋的气息,都快要充满整个屋子了。”
苏长明:“……”
行吧,自己找骂。
他讪讪地闭上了嘴,决定不再自讨没趣。
起身下床,苏长明活动了一下手脚,然后走到窗户边,与少女并肩而立。
铃微微皱了皱眉,似乎对这个距离有些不满。
但她最终没有说什么,只是将身体微微侧了侧,与苏长明保持了一臂的距离。
苏长明没有在意,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。
旅店位于租界边缘,楼下是一条颇为热闹的小吃街。
各种摊贩沿街叫卖,蒸笼冒着热气,油锅滋滋作响。
卖煎饼果子的老汉正在熟练地摊面。
卖豆腐脑的大婶正在给客人舀上满满一碗。
还有那推着小车卖糖人的老头,正被一群孩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而在街角的位置,一个老人扛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,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苏长明下意识地转头,却发现铃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糖葫芦架子。
他愣了一秒,随即在心里“噗嗤”一声乐了。
原来这位高冷的剑姬大人,也会馋糖葫芦啊。
“铃姑娘。”苏长明忍着笑意,故意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问道,“你是不是……想吃那个?”
铃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她终于转过头,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恼意。
“哼。”
少女冷哼一声,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傲然的姿态:
“那种市井之物,我岂会……稀罕。”
苏长明差点笑出声。
这口是心非的样子,简直跟他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“傲娇”角色一模一样。
“行行行,不稀罕。”
苏长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,然后走向门口,一边走一边说:
“那我自己下去买一串尝尝,听说这边的糖葫芦是整个盛海最正宗的,裹的糖衣又脆又甜……”
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——
“等等。”
身后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。
苏长明转过头,露出一个“你不是不稀罕吗”的表情。
铃的脸色有些不自然,那双白淅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腰间的红色丝带。
她似乎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,那张面无表情的俏脸上,居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。
良久,她才开口,语气生硬,象是在下达某种命令:
“……我也要去。”
苏长明挑了挑眉:“你确定?外面人很多,而且你这一身打扮……”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铃的装束。
玄色劲装,暗金云纹,腰间束着红带,脚踩黑色的布靴。
这一身打扮放以前的大干或许是宫廷侍卫的标配,但放在民国十八年的天津卫,那就是妥妥的“唱大戏的”。
“要不你先换一身衣服?”苏长明建议道,“我可以让旅店的人送一套过来。”
铃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点自己的衣领。
苏长明瞪大了眼睛。
只见那身玄色劲装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,象是水波流转。
下一秒,那些暗金色的云纹隐去了,衣服的款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等光芒散去,出现在苏长明面前的,是一套素雅的民国女学生装。
上身是白色的衬衫,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,下身是一条同色的过膝长裙。
那头及腰的黑发也被束成了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垂在胸前。
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,象是从哪个女子师范学堂走出来的优等生。
“这……”苏长明有些惊讶,“这也能变?”
“雕虫小技罢了。”
铃淡淡地说道。
她顿了顿,似乎想起了什么,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:
“……大干已亡,那身衣服,也不必再穿了。”
苏长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落寞,但没有去多问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拉开门,侧身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
“带你去尝尝这新时代的糖葫芦。”
铃没有说话,只是迈步走了出去。
两人刚走出房门,就与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撞了个正着。
“长明兄!睡够了没?我们……”
赵子民的大嗓门还没喊完,就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一旁的陈博然推了推眼镜,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两人的目光在苏长明和铃之间来回扫视,最后定格在两人刚才走出来的那扇房门上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