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对于爬上这艘维多利亚号上的“东西”来说,注定是一场噩梦。
狭窄的头等舱过道内,腥臭的血水已经快要没过脚踝。
“噗嗤——”
最后一只试图从破碎舷窗爬进来的海尸,被一柄古朴的长剑贯穿了头颅。
剑锋一绞,那颗狰狞的脑袋便如同烂西瓜般炸裂开来。
少女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,手腕轻抖,甩去了剑身上的墨绿色污血。
她依然站在苏长明的身前,一步未退。
只是此刻,少女的状态也已是强弩之末。
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玄色劲装上溅满了斑驳的血迹,纤细的身躯也出现了一丝晃动。
这具英灵之躯刚刚苏醒,本就缺乏力量,再加之唤醒她的人又陷入了沉睡,纯粹是靠着她的意志在强撑。
“外夷的妖邪,倒是比北疆的蛮子还要难缠几分……”
铃低头看了一眼身后依然昏迷不醒的苏长明,那张面无表情的俏脸上,极罕见地闪过一丝宽慰。
“好在,守住了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传遍了整个船体,紧接着是刺耳的汽笛长鸣。
船身剧烈摇晃,仿佛从某种粘稠的液体中挣脱出来,重重地撞在了坚实的物体上。
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苏长明,被这巨大的惯性甩得撞在了床脚,痛呼一声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“痛痛痛……我的头……”
苏长明捂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,挣扎着坐起身。
那种感觉就象是熬了三个通宵后又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了一遍,整个人虚脱得厉害。
他迷茫地抬起头,视线逐渐聚焦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满地的狼借和被劈成碎块的怪物尸体,恶臭扑鼻。
紧接着,他看到了那个背对着的身影。
少女拄剑而立,身形单薄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。
听到身后的动静,她缓缓转过身,那双黑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苏长明。
“醒了?”
她的声音清冷,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。
“铃,你……”苏长明刚想开口询问她的情况,却见眼前的少女突然身形一晃,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起来,仿佛由无数光点组成。
“灵力耗尽,吾……我需要休眠。”
铃没有多做解释。
她手中的长剑化作光屑消散,紧接着,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,径直冲向了苏长明。
“卧槽!”
苏长明下意识地想躲,但那流光速度太快,瞬间没入了他的胸口。
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胸膛蔓延至全身,原本因精神力透支而剧痛的脑袋似乎也得到了些许缓解。
他急忙扯开领口的扣子,低头看去。
只见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印记。
那印记的型状极为极为复杂,象是一条盘踞的金龙,又象是一把出鞘的长剑。
苏长明试着将意识集中在那个印记上。
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油然而生。
他能感觉到,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里,那个名叫铃的少女正蜷缩着身体沉睡,气息虽然微弱,但十分平稳。
“这是……绑定了?”
苏长明摸了摸胸口的温热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还好,最粗的大腿没丢。
此时,窗外的迷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。
久违的阳光通过破碎的舷窗洒了进来,照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,有些刺眼。
那些原本还要往里钻的邪祟,似乎极其畏惧阳光,在靠岸的一瞬间便如潮水般退散得无影无踪。
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。
苏长明知道,自己活下来了。
他拿起行李箱,跨过地上的尸块,捡起那个空了的左轮手枪,接着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西装,然后推开了摇摇欲坠的舱门。
甲板上,劫后馀生的人群乱作一团。
不少贵妇人瘫坐在地上哭泣,绅士们的礼帽丢得到处都是。
船员们正在冲洗甲板上的粘液。
“上帝啊,那是魔鬼!我发誓我看到了长着鳞片的手!”
“我也看到了!就在三等舱那边,拖下去好几个人!”
“嘘!别乱说,巡捕房的人会说是触礁,是由于大雾产生的集体幻觉!”
幸存者们聚在一起,脸色苍白地讨论着昨晚的恐怖经历。
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惊恐,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彻底击碎了他们对这个科学时代的认知。
苏长明混在人群中,随着人流走下了悬梯。
公和祥码头上,此时已是人声鼎沸。
苦力们扛着大包小包吆喝着,黄包车夫在招揽生意,卖早点的小贩冒着热气。
这充满烟火气的喧嚣,与昨晚船上的修罗地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,让苏长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。
“长明!苏长明!这边!”
忽然,人群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声。
苏长明循声望去,只见码头的出口处,几个穿着中山装和长衫的青年正用力地挥着手。
那是他在海外留学时结识的几个好友,也是这次一同回国的同伴,只是他们坐的是前一班船,早到了两天。
喊得最大声的是个戴着圆眼镜的小胖子,叫赵子民,家里是做纺织生意的。
旁边那个身姿挺拔一脸书卷气的是陈博然,此时也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。
“哎哟我的天,长明兄,你可算出来了!”
赵子民挤过人群,一把抓住苏长明的肩膀,上下打量了一番,啧啧称奇:“听说你们这艘维多利亚号在海上遇到了极其罕见的鬼雾,刚才船靠岸的时候,那一船的血腥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!我还以为你这次要在海里喂鱼了呢!”
“别胡说。”一旁的陈博然推了推眼镜,虽然语气责备,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,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,长明兄吉人天相,这不正好赶上了咱们新朝十八年的第一缕春光么。”
苏长明看着这两个充满朝气的朋友。
他们还在讨论着科学民主、实业救国,还在调侃着海上的风浪。
“是啊,大难不死。”
苏长明笑了笑,胸口的金色印记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赵子民的肩膀:“我也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。”
“那是,回头必须得去天后宫烧柱香!”赵子民接过苏长明手里轻得可怜的行李箱,“走走走,旅店都给你安排好了,就在租界边上,安全得很,还带热水澡!”
“这几天你也受惊了,咱们先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,接风宴留到晚上,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睡觉。”陈博然也在一旁说道。
苏长明点了点头,他是真的累了。
坐上朋友叫来的黄包车,一路看着黄浦江两岸的街景倒退。
古老的城墙与西洋的小楼交错,穿长衫的遗老与穿西装的学生擦肩而过。
这个时代,混乱,割裂,却又充满生机。
到了旅店,苏长明谢绝了朋友们的闲聊,只是简单洗漱了一下,冲掉了身上的血腥味。
他躺在柔软的白色床铺上,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但他连拉窗帘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手掌按在胸口的位置,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律动。
“晚安。”
苏长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。
下一秒,沉重的眼皮合上,他直接昏睡了过去,连梦都没有做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