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这等至宝，怎会流落到涿南来？”沉之指出问题关键。
“那自然说明，涿南有人要用它。”石玉机答道。
沉之早知答案，却故作不知：“那会是谁要用它呢？这等至宝，怕是巡察使谢靖川也不见得用过吧？”
“是知府崔崇明之子，崔子凌。”
石玉机语气幽幽：“崔崇明本人不通修行，只是寻常文官。可那崔子凌志在修炼，欲走武夫一道。可惜，是个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的草包。”
“他在涿南城内还算收敛，无非是畏惧他爹崔崇明。可出了涿南，在别的城县，他那副纨绔做派早就不是什么秘密。酒色早将他那身皮囊掏得千疮百孔，偏生心比天高，总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。”
沉之若有所思：“所以这些年，他的修行……”
“根本是寸步难行。”石玉机嗤笑，“据说为了这事，他没少与他爹闹，觉得是崔崇明不肯下血本栽培他，在外头惹出不少笑话，也添了许多麻烦。”
“那崔崇明，人前对儿子疾言厉色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父模样。可背地里……呵，不知搜罗了多少奇珍异宝、偏门方子，就为了填他儿子那无底洞似的修行欲壑。这截九岔鹿茸，十成十，便是为他那宝贝儿子准备的。”
沉之蹙眉，疑惑道：“舐犊之情，人皆有之。崔知府若只为助子修行，虽手段奢靡，却也情有可原？恩公既言只取有罪之人财物，不知这崔崇明，罪在何处？”
石玉机倏地抬眸，盯住沉之：
“问题不在鹿茸，而在鹿茸如何得来。”
她将声音压得更低：
“七境大妖，一身修为性命大半系于本命之物，鹿妖之角更是其精元所在。你要强取，它必拼死反抗，即便得手，鹿妖身死道消之际精元溃散，鹿茸效力十不存一。唯有一样——
“鹿妖心甘情愿，在濒死之际将毕生精元主动灌入角中，方能成就这九岔鹿茸。但即便如此，九岔鹿茸也会极快消散活性，极难保存。”
“恩公的意思是……”沉之的声音也沉了下去。
“二十五年前，万妖国破，妖族遁入南疆，与人族断绝往来。鹿妖本就稀少，经当年那场浩劫，更是近乎绝迹。这二十五年来，九州再无九岔鹿茸现世，所以……”
石玉机一字一顿：
“这一截，只可能是来自南疆，来自那些躲藏起来的妖族。你脑子不笨，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。”
沉之默然，他当然明白。
与南疆接壤的并不只有云州，还有涿州。
这个消息足以说明有人暗中接触到了躲在南疆的妖族，并且达成了某种交易。
更遑论，这背后还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阴谋，比如……妖族重新渗透九州？
也难怪石玉机会说这个秘密一旦爆出，整个涿南都要人头落地，私自接触妖族在大雍可是足以抄家满门的大罪，沉之毫不怀疑当今天子对妖族的敏感程度。
“可……崔崇明未必有资格直接接触到妖族吧？”沉之试探问道。
“不错，但那崔崇明一定知道九岔鹿茸来历敏感，否则绝不会在此案上如此急切，所以他也一定知道——自己是在与妖族交易！”
“所以说那位雍京贵客，才是真正与妖族搭上线的人？”
“甚至有可能她背后……还有更深的影子。”
石玉机背脊升起一股寒意：
“雍京城有大人物与妖族交易，你当清楚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！只可惜我得到的情报只涉及九岔鹿茸，对那雍京贵客亦是一无所知……”
“但恩公又是如何得知他们的交易内容会是九岔鹿茸的呢？”沉之好奇问道。
“我盗天门自有渠道知悉，而且我那日亲自见过，确实是九岔鹿茸。”
石玉机将这个话题一句带过，又立马将话题带回正题：
“我本想偷出九岔鹿茸作为告发崔崇明的罪证，但不曾想竟有一位八境宗师看守。眼下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，没有实证，擅自爆出这消息只会引火烧身、殃及无辜。
“不过……眼下有你，和许寒衣。你们是公门中人，若是带着答案去寻痕迹，未必不能查出点端倪。”
“恩公将此秘辛告知于我，沉某感佩，定会如实转告许巡尉。”
沉之郑重抱拳，灵犀玉螺一物他并未对石玉机隐瞒，也确实没有隐瞒的必要。
石玉机别过脸，语气却有些嫌弃：
“不必你去跟她说。若是你去与她说，她必会猜到你与我这魔门早就私下接触，只因我断无找你给她报信的道理。那惹来她的猜忌，或是事后的清算，你又该如何？”
沉之诧异不已，竟没想到少女竟如此为自己考虑：
“那许巡尉那边……”
“那位胡宗师势必要看着九岔鹿茸，你们巡天司的老大也不在，我自有办法将消息带给许寒衣。你一定不能泄露是你救了我，你就好好当她的小卒就行，听明白没？”
“听明白了……”
“我事先告诉你呢，也是提防那许寒衣对你有所隐瞒，然后让你傻乎乎地往前冲，到时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沉之心底一软，脱口而出：“恩公教悔，沉某谨记。今夜一别，不知何时——”
“你发什么傻？”石玉机莫明其妙地打断他，“我家就在涿南啊，说的好象再见无期似的。”
沉之挑起墨眉，暗感窘迫，自己将这小吏身份代入太深，竟已下意识掉起书袋子。
石玉机却是唇角一撇：“说好要教你武道的，还能食言不成？况且我还得及时获悉你查案的进度呢。好了，现在开始今天的武道修行。等教完你，我再走，你先扎个马步看看？”
沉之闻言连忙应下，扎了个端端正正的马步。
石玉机眼眸一亮，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截竹棍，在沉之腿弯里戳了戳，见沉之强自忍耐的模样，她不禁莞尔道：
“有点样子。若是我不在涿南，你也得这般好好练武，不准偷懒，听到没有？”
“听、听到了！”
……
“竟不曾想，知府所涉之事，竟还有可能威胁到了国本。”
沉之转下玉螺，将消息回复过去。
石玉机凌晨走后，果然将消息也顺利带给了许寒衣，哪怕是巡天司她也如入无人之境，可见其身法确实精妙。
而许寒衣对沉之也毫无保留，在上午将情报尽数告知，这才有了沉之这一句。
“此事干系甚大，即使是我，也难以保证你能全身而退。沉之，你确定还要继续？”
许寒衣的问题与石玉机如出一辙。
沉之不禁失笑，这两位女子各有心计，却都不是冷漠之人，于是便将昨夜对石玉机的说辞又对许寒衣说了一遍。
“好。如你所说，既着此身官袍，见奸邪而不查，遇冤屈而不言，与同流合污何异？沉之，你有此志，就绝不会郁郁于涿南！”
沉之听着许寒衣的肯定之言，倒是不以为意，回道：
“谢许巡尉认可，只是想要揪出知府与那贵客的龃龉终究不易，不知该从何查起？”
“这九岔鹿茸实乃至宝，崔崇明要得到它，所拿出来的东西势必价值同样不菲。如果仅是用崔崇明的个人利益交换，恐怕一个边城知府的家底也不够看的。那么更有可能的，还是在知府这个身份上做文章。
“眼下磁鬼让知府与贵客的交易横生枝节，随着磁鬼脱逃，交易势必停滞。而知府从知道对面是妖族那一刻起必然就是骑虎难下，此时他只能促成交易而不能终止，所以他势必要加大筹码。
“崔崇明行事老练，想要直接查他太难，但崔子凌却是个庸碌之人。你且盯紧一些，城中或许很快便有异象发生，并且设法接触一下崔子凌。切记，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沉之听罢不禁暗感钦佩，这许寒衣软禁之中也能将局面分析得头头是道，确实是个人才。难怪前世仅仅靠着一枚玉螺，就能让许戈破解如此大案。
也不知许戈这傻小子前世是怎么接触崔子凌的，好在他早有准备，才不至于显得摸不着头脑。
只是他也没想到，这城中的异象来得如此之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