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沉之极力劝阻,但实在拗不过少女的爱洁之心。
算起来,距离城门炸破已经过去了四天有馀,从崔子凌的口中沉之也得出风声将平的消息。
但沉之仍不敢轻易冒险,放石玉机上去洗澡显然太过招摇,无奈之下只得将热水和浴桶备至地窖之中。
好在他行动已然无碍,这点活干起来并不费力。
给少女准备妥当,沉之也老实地回到地上放哨,倒是也没发生诸如“沉之你来给我送条毛巾”之类的旖旎情节。
嗯,这才正常。
直到地窖门自里被轻轻叩了一下,沉之才重新移开旧木柜。
一股温热而香甜的水汽扑面而来,沉之暗自挑眉,这才举步向下。
油灯的昏黄里,石玉机背对着他,正用一块棉巾绞着湿漉漉的长发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葱色细布衣裙,贴着她伶仃未足的身量,勾勒出青涩却已初具窈窕的轮廓。
听见脚步声,她并未回头,只含糊道:
“洗完了,水……我自己处理。”
沉之“恩”了一声,心道什么意思?洗澡水都不放心给我倒吗?我还能留着煲汤不成?
石玉机似乎尤豫了一瞬,这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沉之抬眸望去,心头忽地轻轻一跳。
洗去了一切遮掩,那张脸真正清淅地呈现在灯光下,湿发有几缕黏在颊边,少了几分平日的黠媚狡狯,反倒透出些许懵懂稚气。
四目相对。
石玉机眨了眨眼,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却先不自在地偏了偏头,伸手将那几缕湿发拨到耳后,凶巴巴道:
“看……看什么看!”
沉之敛了眸中讶色,微微一笑:
“恩公洗去尘垢,精神焕发,沉某自是替恩公高兴。”
想起她方才倒挂地板的灵动,又问道:“恩公方才那般身手,可是伤势大好了?”
她点点头:“那椿香丹确实不凡,我脏腑间最棘手的那道暗劲,已被化去七八。剩下的内伤外伤,靠我自己运功调息,辅以丹药,再有几日便能恢复如初。”
沉之闻言,松了口气:“如此便好。恩公安然,沉某心中大石也算落定。”
石玉机看他一眼,杏眸中神色复杂,似有感激,又似有些别的什么。
她沉默片刻,忽地抬头,望向地窖入口:“沉之,今夜丑时过后,我便要走了。”
沉之一怔:“今夜?恩公伤势尚未痊愈,何不多将养几日?外面风声虽缓,未必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石玉机摇头打断,“追魂子引的血气感应,过了五日便会急速衰减。如今已近五日之限,血魄引又毁,他们再想靠术法锁定我,难上加难。继续留在这里,反而不妥。”
沉之默然,他明白石玉机的意思。
一枚椿香丹,并不足以完全抵消八境宗师的一击。地窖虽能藏身,却于伤势彻底恢复无益。困守于此,她作为磁鬼的能力也会毫无用武之地。
更重要的是,石玉机显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。
“恩公思虑周全,既如此,沉某不便强留,只望恩公务必小心。”
石玉机颔首,忽地上前一步,郑重其事道:“在我走之前,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沉之一凛,敛容垂首道:
“恩公请讲,沉某洗耳恭听。”
“沉之,我问你,若你查明那崔崇明果真罪大恶极,但牵扯甚广,背后或许根本不是你与许寒衣能撼动的人物……你待如何?”
沉之目光微凝。
这问题来得突然,却也切中要害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沉某位卑,力亦微薄。然既着此身官袍,纵前方是刀山火海,沉某……亦愿往之。况且,恩公与许巡尉,皆非畏难之人。三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世间或许有撼不动的高山,却未必没有凿得穿的铁壁。”
石玉机静静听着,眼中渐渐泛起奇异的光彩。
只是听到“三人齐心”,她又觉得莫名不是滋味,她跟许寒衣可一点不熟。
“好,既然你有心要挖出那狗知府的龌龊,那你就听好了。”
石玉机轻轻吸了口气,沉之下意识屏吸,她能主动说出秘辛,说明她是真正信任了自己。
“那夜我潜入知府宅邸要取的,并非金玉珠宝,而是——一截九岔鹿茸。”
“九岔鹿茸?”
沉之眉峰倏然蹙起,“鹿茸我知,乃是雄鹿未骨化之幼角,可补气血、益精髓。但鹿角分岔,至多不过五六,何来九岔之说?”
石玉机唇角勾出几分冷诮:“你这小卒,见识终究囿于凡俗。九岔鹿茸自然不是寻常鹿兽能生的——可能修行的鹿妖!却可以!”
“鹿妖?!”
沉之自是知晓此世有妖族存在。
此方世界广袤玄奇,北有北原,西有西荒,南有南疆,东更有无垠之海。
这些险峻之地共同将适宜生存的九州大地拱卫其中,人族与妖族皆在九州立国,但人妖终归殊途,人妖之争已有千年历史之久。
二十五年前,位于九州最南边的万妖国蠢蠢欲动,国舅魏莽率军南征云州,一战灭掉了盘踞云州千年之久的万妖国,将云州也纳入大雍版图,自此实现了大雍一统九州的不世之功业,魏莽本人也成为大雍最年轻的异姓王。
此后妖族集体遁入九州之外的南疆瘴疠之地,在人族禁区之中苟延残喘。
自那以后,九州大地已极少见到妖踪,更遑论妖物身上的珍材流通于世。
石玉机见他神色变幻,便知他并非一无所知,继续道:
“寻常鹿茸,补的是人身气血。可自鹿妖头上取下的九岔鹿茸,其效早已脱胎换骨。其中最关键的一道功效,你可知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?”
石玉机声音陡然沉下:“唯有能够化形的七境鹿妖,才有几率生出这九岔鹿茸。而这九岔鹿茸中蕴藏鹿妖修行所聚的先天精元,据传不仅能助人打破【精关】,更能直接助【精关】达到小成境界!”
沉之呼吸微滞。
【精关】!
若说【力关】是武夫的下限,那么【精关】就是武夫的上限。
多少武夫苦熬筋骨,真气盈满,却终其一生卡在【精关】之前,只因这一关关乎生命本源,最是缥缈难破。
若这九岔鹿茸真有此效,其价值简直是无法估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