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雍京规格……”
沉之泡在浴桶里,揉了揉眉心。
昨日那崔子凌与他相谈甚欢,甚至在沐汤后还盛情邀请他今日中午去酒楼共饮。
饭桌之上,那崔子凌也将确切想法说出——他竟是要沉之帮忙打造一个符合雍京规格的汤池,好用来讨那贵客欢心。
虽然成功与崔子凌创建了联系,但这个要求着实让他有些头疼。
他只知道怎么泡舒服,按哪里享受,营造之术确实非他所长。
不过这也侧面印证崔子凌很急着讨好那位贵客,这对沉之而言是好事——
前世卷宗中对许戈是如何在崔子凌处揪出证据的过程语焉不详,那么沉之能倚仗的就只有自己。
而崔子凌越急,他就越可能给机会。
值得庆幸的是,崔子凌还没丧心病狂到要沉之一日搞定此事。
沉之暂将纷乱思绪抛开,只专注于眼下对金阳淬骨露的感受。
四肢百骸的关节处仿佛有看不见的小锤在轻轻叩击,不算痛,却酥麻酸痒,让人忍不住想活动筋骨。
他知道,这便是淬炼。
寻常武夫锤炼体魄,多靠外功捶打,过程缓慢且需持之以恒。而金阳淬骨露这等灵物,则是从最细微处着手,洗去杂质,增强轫性。
时间无声流逝,窗外皎月高悬,桶中的水渐渐由一种极淡的金黄色转为清澈。
待水温从原来的暖而不沸彻底化为清凉,沉之起身站起。
他试着握拳,指节发出清脆的轻响,只觉浑身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与力量感。
“果然是好东西。”沉之低声赞叹。
石玉机所言不虚,这金阳淬骨露重在温养,初次使用便有如此显效,若长期坚持,确实有撼动【力关】的可能。
遗撼的是这药名他未曾耳闻,所以不明价值。倒怪不了他见识短浅,实在是他以前用的都是极品资材,又怎可能认识这类注重性价比的灵药。
不过沉之早已不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纨绔了,他也清楚但凡是跟打破天关沾上点关系的事物,都绝不会便宜。
这金阳淬骨露,甚至很可能是石玉机自用的。那两瓶治疔内外伤的丹药或许远不及椿香丹,但若加之这瓶淬骨露,估计差距会被大幅缩短。
徜若再加之一位六境武夫的武道指导,石玉机给出的谢礼价值绝对在一枚椿香丹之上。可即使如此,石玉机仍是觉得不够,还说欠他一个大的。
这让沉之竟生出一丝愧疚,石玉机虽是魔门,却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懂知恩图报。
她明明可以用自己编出来的救命之恩,来抵掉自己这回对她的一切贡献,可她没有,她反而无比珍惜自己给予她的这份善意。
然而这份让她珍惜的善意实则也是假的,前世没有自己,她也一样不会止步于此……
念及于此,沉之立马摇头。
他不能生出这种杂念。
重活一世,血仇未雪,自醒来时他就已立志心肠该硬如铁石,没有馀裕让他去优柔寡断。
出浴,换上干净的深色布衣,他很重视一位六境武夫指导的机会。
昨夜从暖玉阁回来他本来就想继续进步,但石玉机在打坐休养,他便没有执意打扰。
重新提起地窖门板,他熟练地下台阶,关地窖。
然而当沉之踏下最后一级石阶,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角落那张简陋床铺时,心脏骤然一缩。
没人!
沉之立马环顾地窖,仍是空无一人!
走了?
是伤势恢复得差不多,觉得此地不再安全?还是出了什么意外?
不,入口的离尘砂和香灰都完好无损,外人绝难潜入而不留痕迹。
而这些布置他只与磁鬼说过,那只能是她自己走了!
看来磁鬼终究是磁鬼,怎会真的长久困居于一方地窖,将安危系于他人之手?
是他小瞧了魔门中人的多疑与善变,他竟以为磁鬼真的凭一声“恩公”就信任了自己……
沉之将心中那抹失落藏好,转而立即思考起局面失控的对策。
就在他心神微乱之际——
“嗬!”
一道清脆娇亮的女音,毫无征兆地贴着他右耳响起!
沉之浑身汗毛倒竖,完全是本能地向前疾窜半步,猛地扭身。
竟见地窖入口的阴影里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倒挂在天花板上。
少女双臂环胸,正笑盈盈地望着他,不是石玉机又是谁?
“喂!你这杂鱼找不到我,发什么呆呢?”
石玉机脚尖轻轻一点,人已如一片羽毛般飘到沉之面前,竟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她歪着头,一双过分大的杏眼弯成月牙,亮晶晶的,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笑意。
沉之一口气堵在胸口,又是好气又是无奈,可方才心中那点失落却是没了影踪:
“恩公,人吓人,会吓死人的。”
“这就吓到了?”石玉机撇撇嘴,嬉笑道:“你这胆子,比米粒也大不了多少嘛,就这样还想当厉害的武夫?”
沉之定了定神,辩道:“我并非惧怕,只是心系恩公安危,方才见地窖无人,还以为恩公伤势未愈便遭了不测,或是不告而别。我心中惊急,自然容易失态。”
是因为心系我安危才被我吓到的?
石玉机知晓这大概是沉之为了挽尊说的借口,可心里仍是一暖。话到嘴边,却又变成:
“我磁鬼想去哪儿便去哪儿,还需要跟你这小卒报备不成?”
她背着手,绕着沉之踱了半步,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:
“不过嘛……看在你这么担心我的份上,这次就算了。下次记得,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这才有点武夫的定力。”
她这一下凑得极近,沉之惊觉她的脸上恢复血色之后竟更俏美了些,却也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层次分明的味道:
有少女身上掩盖不了的清香,有椿香丹的淡淡药香,还有她伤重后在阴湿地窖里发酵多日的那种不太美妙的气味。
虽然她在涿州有个别号名为“盗仙子”,却毕竟不是真的仙子,哪里能半点纤尘不染。
就在沉之打量石玉机的时候,少女也在打量着他。
沉之应该是刚刚洗完澡,身上有着极其清爽的皂角香气,额前的发丝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意,水汽蒸腾过的眉眼似乎也比平日更润泽了些。
……这杂鱼小卒,洗干净了瞧着倒真不赖嘛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石玉机便瞥见沉之的鼻尖轻轻皱了一下。
石玉机倏然愣住。
几乎同时,她才闻到自己身上那几乎让她习惯的尴尬味道!
“你……”
她耳根瞬间滚烫,方才那点捉弄人的洋洋得意碎了一地。
她猛地向后撤开一步,杏眸瞪圆了,本想说些撑场面的话,比如“本姑娘身上这是江湖气息!”,却终究没脸说出口。
最终少女只得下巴扬得高高的,用那娇脆嗓音掷地有声地命令道:
“你去准备下!我、我也要沐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