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莫怪在下多言。京中贵人沐汤,确有一套流传的讲究,并非故弄玄虚。”
沉之知道火候已到,便缓声道:
“只是其中精细之处,若非亲身习得或得人指点,单靠书信描述,难免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”
“哦?有何精细?”崔子凌果然被吸引。
“便以公子方才所言‘三沸三晾’为例,”沉之的声音不疾不徐,通过氤氲水汽传来,“此非指反复烧水放凉,而是指入汤的节奏。”
“我泡个澡还有节奏一说?”崔子凌略显怀疑。
“不讲究,又如何能显贵呢?恰如那囫囵吞枣,肚子是饱了,却着实少了些雅致。”
“恩……说的也是,那你说说,有何讲究?”
“初入汤时,水温需略高于体,谓之‘一沸’,旨在祛除体表寒湿,开张毛孔。但不可久浸,待周身微微发红、额头见汗,便需离池以稍凉的清水自颈后大椎穴淋下,此为‘一晾’,意在收敛毛孔,固护阳气。”
“竟有这等说法?”崔子凌喃喃自语。
“如此反复三次,让身体在开与阖之间找到平衡,气血自然活络。公子若只觉闷热刺挠,却无通泰之感,怕是只做了‘沸’,未行‘晾’吧?”
崔子凌那边没了声响,只有细微的水波轻响,显然是在细思。
沉之继续道:“再说‘先冲肩井,再沐足阳’,肩井穴好找,是上半身的气血枢钮,足阳却并非穴位名称,而是特指足部涌泉、太冲等属阳经的要穴。
“待上半身气血活跃,便引气血下行,有助安神稳息。这顺序若颠倒,或是一股脑乱冲,效果自然大打折扣,甚至可能使人头重脚轻。”
一番话娓娓道来,将那看似玄虚的泡汤门道尽数拆解,崔子凌已是无法不信。
“想不到这泡个汤竟有如此多学问……听阁下谈吐,对此道甚为精通,莫非……曾在京城久居?”
沉之嘴角掠过一丝笑意:“不敢言精通,只是昔日闲遐时,在京城跟着上官多泡了几回,跟位老沐师聊过几句。今日听闻公子尝试京法而不得其味,一时技痒,多嘴了几句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!”崔子凌的语气明显热络起来,“阁下太过谦了,这哪是皮毛?字字都说到了点子上!不瞒你说,我这浑身别扭半天了,听你这么一讲,茅塞顿开啊!”
他随即又抱怨起来:“我那朋友,信里就写个大概,故弄玄虚,哪象阁下解得这般明白!真是……早知该向阁下请教才是!”
“公子稍安勿躁,不妨按方才所说,再试试看?”沉之说。
“好,好!我这就试试!”
崔子凌那边传来窸窣的水声,显然已迫不及待。
不过他倒是也不吝啬,立马又对身边小厮道:
“愣着作甚?快!去给隔壁兄台换一池新水,奉上阁里最好的茶,再端几样精细茶点送过去!记我帐上!”
沉之闻言,适时扬声道:“公子太客气了。在下随意泡泡便好,怎好劳烦公子破费?”
“诶,这算什么破费!”崔子凌语调热情,“若非兄台指点,我今日岂能领略这沐汤真味?这点心意,兄台万万不要推辞。”
话已至此,沉之便不再矫情,心知计划已经奏效,崔子凌这是要以小利留下自己:
“那便躬敬不如从命,谢公子款待。”
不多时,伙计轻手轻脚进来,换上一池清亮微烫的新水,又奉上茶具点心。
沉之安然浸在温汤中,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池沿,品着茶听着那头的动静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崔子凌的声音便隔着竹墙再度响起:
“妙!真是妙极!还未问请教兄台高姓大名?”
“在下沉之,如今在巡天司任实习缉风尉。微末之身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沉之如实回答。
“沉之……”
崔子凌在脑中迅速将涿南巡天司里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,绞尽脑汁才想起好象确实有这么个从京城被贬而来的小卒。
京城……他心下惊喜,热络道:
“原来是沉兄!失敬失敬。难怪见识不凡,果然是京城待过的人物!”
“公子认识我?”
“认识,当然认识!沉兄对沐汤之道如此熟稔,想必在京城时,也是见识广博了?说来这涿州地处偏僻风潮落后,实在无趣得紧,不知沉兄对京中其他风物,譬如饮食、玩乐、乃至时兴的雅好……了解几何?”
沉之却没有立刻收杆,而是淡笑道:
“崔公子过誉,我也就是略知皮毛而已。京城风物虽繁,但各地水土人情迥异,强求一致,反失其真味。便如这涿南汤沐,若是调理得当,未必就逊于雍京名汤。
“风物如此,人亦是如此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各有其韵,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这话看似在论风物,实则暗含恭维。
崔子凌听罢果然极其受用——涿南的公子,未必就不如雍京来的啊!
他象是找到了知音,忍不住吐露些许实情:
“沉兄此言,深得我心!不瞒你说,我崔子凌岂是那等盲目推崇外物之人?实在是家中近日来了位京城贵客,身份尊贵,我尽心招待,却总觉隔靴搔痒。贵客虽未明言,我却心里忐忑,唯恐怠慢。”
“崔子凌……难道是知府家的崔公子?”沉之的惊讶恰到好处,“方才竟在崔公子面前班门弄斧,胡言乱语了许多,还望公子宽宏。”
“沉兄这是哪里话!我感激你还来不及!”
崔子凌话锋一转,语气又变得殷切起来:
“沉兄,你我今日在此相遇,便是有缘。我看沉兄见识不凡,正解我燃眉之急!不知沉兄可否……帮小弟一个忙?”
“崔公子请讲,若是在下力所能及……”
“涿南偏僻,见过京城世面的人寥寥无几,沉兄这样的人才极其难得!便是想请沉兄帮忙参详参详,该如何更好地招待那位京城贵客。”
崔子凌在那边大手一挥,目光灼灼:
“只要沉兄能让贵客稍解思京之苦,我崔子凌必不忘这份人情,将来在涿南,自有照应之处!”
沉之沉默片刻,似在权衡,良久才道:
“承蒙公子看得起,沉某虽才疏学浅,但愿尽力一试。”
崔子凌大喜,当即抚掌笑道:
“好!我家那贵客最喜沐汤,沉兄精通此道,必能派上大用啊!”
沉之抿唇一笑,可转而却想起不对。
据他所知,那贵客……是女的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