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洒进屋里。
沉之再度睁开眼,神思一片清明。
昨夜地窖中石玉机清亮娇脆的嗓音犹在耳畔回旋,那些关于武道的教悔,一字一句清淅分明。
谈不上醍醐灌顶,这些道理他并非未曾听过。
但石玉机以自身为鉴,那般鲜活的剖白终究是不同的。
变强不再是一腔无处着落的愤懑,而是一条看得见的路径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继而缓缓屈伸手臂,意料之外的轻快感让他有些惊喜。
昨夜服下石玉机所赠的丹药后,他便沉沉睡去。原以为醒后仍旧免不了周身酸痛、行动迟滞,可此刻四肢竟已恢复了五六成力气,撑身坐起时也未见太多勉强。
是石玉机给的丹药太好用?
她身为魔门中人,行走江湖自该带的都是不俗之物,但三阶丹药对沉之来说仍旧算是大材小用。
能将药力吸收如此之快,恐怕不全是丹药之功。
沉之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。指节修长,肤色偏白,是一双书生般的手。可他清楚,他的底子着实算不上差。
六岁到八岁,整整三年。
汤药是每日三大碗,苦得他舌尖发麻;药浴的水滚烫如沸,皮肤被灼得通红;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金针渡穴、罡气通脉,每一次都象将骨头拆开再重组。
父亲不惜代价搜罗天下奇珍为他打下根基,大哥守在门外,听见他哭嚎忍耐,却从不进来。
所有人都说:“你娘亲丢了性命才生下你,你若不养好这具身子,对得起她么?”
他无从反驳,只能咽下苦水、吞下丹药,在每一次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痛楚里,死死咬住牙关。
于是,下元两大天关,便在那般蛮横又奢侈的浇灌下,被硬生生撞开了门户,达到了许多人苦修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小成之境。
代价是他从此对修炼深恶痛绝,将那份后天施加的天赋视为束缚,在放纵与颓唐中,任由那两道别人求而不得的大门,被尘埃层层淤塞。
然而,根基终究是留下了。
就象被精心夯实的土地,即便荒芜多年、杂草丛生,其下的沃土却未曾消失。
当你下定决心重新在上面开垦,地底下那份远超常人的轫性便开始悄然苏醒。
他掀被下床,双脚落地时虽仍有虚浮,却已能站稳。
既然已经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,在简单洗漱过后他就打算上街。
他当初答应小碗说会帮她找到姐姐,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,怎么也要做些什么让女孩安心,也让石玉机安心。
但他显然不能直接去找小碗,这样目的性太过明确,万一被人留意进而查到小碗身上,那么就是误了大计。
所以他打算先去巡天司复职,顺便照例在城中做些琐事。倒不是他爱上班,实在是实习缉风尉这个身份他丢不得。
管人事房的褚银章见他到来有些错愕,却是没有同意他复职的请愿。
“你身上有磁鬼血气的事,司里都传遍了。虽说柳弘铭验过,谭巡尉也查过,都认定你是被贼人利用无辜受累,但眼下是什么光景,你也清楚。”
“知府那边催得紧,这件案子现在交给谭巡尉全权负责,你这血气终究是个话柄。这样,你先回家歇着,五日后再来复职。这五日不算你告假,不扣你俸禄,跟那许戈是一样的待遇,只当是司里体恤你受伤。可有异议?”
沉之清楚这是留置观察,便欣然应允,顺便给了褚银章一点小心意。
他又缓步上街,却并未立即回家,而是去到一些熟悉的百姓家里,又帮些力所能及的忙。
这些个貌美的娘子见到他,往往没忙也能生出些忙来。
待到日头偏西时,沉之才从李大哥家里出来,手里还多了个油纸包,是嫂子硬塞给他的,说是谢礼。
他掂了掂纸包,好似顺路一般自然地走进了梨花巷。
门先开了条缝,露出一颗水灵灵的大眼睛,小心翼翼往外瞧。
一见是沉之,小碗立马拉开大门,雀跃道:
“官爷!你来了!”
她赶忙伸直脑袋往沉之身后瞧,却并未瞧到姐姐的身影,未免又有些失望。
沉之含笑道:“小碗这几天在家可好?”
“当然好!”小碗用力点头,两个抓髻跟着晃了晃,“我每天都打扫院子,做饭,还帮王婆婆穿了针线!就是……姐姐还没回来。”
她说着,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沉之手中的油纸包,鼻翼轻轻翕动。
沉之将纸包递过去:“桂花糕,给你的。”
小碗小心接过来,小脸却更垮了:“谢谢官爷……官爷又给我买吃的,是因为还是没有姐姐的消息吗?”
“当然不是,这是庆祝好消息的。”
沉之微微弯腰,温柔道:
“你姐姐的事我查到了,她去沛县了,那边绣庄接了一批紧急的活计,工钱给得足,只是时间太赶,来不及回家告诉你。
“原本托了东街的孙大娘给你捎个信,可孙大娘这几日也有事竟给这事儿忘了。我今日恰好问到她头上,她才一拍脑袋想起来,我这不就赶紧来告诉你了?”
“真、真的?”小碗定定地看着他,一双大眼清澈无比。
沉之定了定神,笃定开口:“是真的,你姐姐她现在很安全,等手头的事情忙完就会回来了。”
小碗抿了抿唇,却没说话,只是将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些。
沉之见状,以为她仍是担忧,便又试图用孩子最能理解的方式安抚:
“小碗别担心,你姐姐这趟是出去赚钱了。这急活给的工钱,可比平日多不少。等她回来,就能给小碗买新裙子,还能买好多好吃的,泠月轩的、桂香斋的,都买!小碗难道不开心吗?”
他本意是描绘一幅姐归妹喜的画面来冲淡孩子心中的不安,谁知此言一出,小碗原本只是微红的眼框,竟骤然蓄满了泪水。
女孩用力抿着嘴唇,可泪水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
沉之着实有些手足无措:“小碗?你怎么哭了?是我哪里说错了吗?”
小碗抬起手背,胡乱抹着眼泪,却越抹越多。
她抽噎着开口:“官爷没说错什么……是、是我好难过……姐姐每次出门……都说是去赚钱养我……她说想让我穿新裙子,想让我吃饱饱……可、可是,我不想姐姐那么辛苦……”
她泪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心性不符的自责:
“我宁可不要新衣服,不吃雪花酥……我不想姐姐总是为了我,跑去那么远的地方,做那么累的活……她每次回来,手指都是肿的,眼睛里有红血丝,可她还要对我笑,说‘小碗,姐姐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啊’……”
小碗越说越伤心,几乎泣不成声:“我好坏……都是因为我,才让姐姐那么累,那么瘦……呜呜,都是我不好……”
沉之怔在原地。
女孩的哭声是如此让人揪心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碗时,女孩翻来复去只会说“姐姐最不易”、“姐姐最辛苦”,对于别的东西却是知之甚少。
当时他只觉这孩子是天性单纯,不谙世事,石玉机自然要把她保护得极好。
此刻听着女孩奔溃大哭,他才惊觉这并非是她自愿的选择。
他蓦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安慰是多么自以为是,也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早已结痂的角落。
——“你娘亲丢了性命才生下你,你若不养好这具身子,对得起她么?”
——“小碗,姐姐为了你这么辛苦,所以你一定要乖,一定要听姐姐的话知道吗?”
诚然那句话是鞭策年幼沉之忍受非人痛楚的唯一理由,却也是导致他之后对修炼极度抗拒的巨石。
大人们总习惯用“为你好”的名义将沉重的爱化作枷锁,却忘了问一句,孩子是否能够背负这样无法偿还的重量。
这让沉之想到了一个更惊人的可能——
在前世,眼前这位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最终成为了杀人不眨眼的玉罗刹,是否正是因为眼下这个从不被人重视的教育问题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