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砸在地上,药汁溅湿了沉清涟素白的裙角。
“你怕药。”她说。
沉之咬紧牙关:“只是手滑……”
“手滑三次?”她把手指扣在他手腕上,“脉搏速疾,瞳孔微散——这是创伤应激的反应,不是心虚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沉清涟收回手,“上次你喝了两杯酒,就什么都说了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的命是用你娘的命换来的,还说了很多很多哟。”
沉清涟嘻嘻一笑,端的是明媚仙子,笑起来却似顽劣妖女。
“你!酒后胡言,岂能当真?!”
“急什么?我说了,我的本职是心理医生,就是专门给人看脑子的那种医师,跟医师有什么不能说的?
“我接近你,就是想研究研究你这家伙为什么能成为大雍第一号废物。现在,我想我已经得出了一个答案。”
“……什么答案?”
“你从小接受的教育有问题,这就叫愧疚式教育——将亲人的付出化为债务,捆绑在孩子的生存意义上,靠愧疚心驱动孩子前行。本质上,这是一种教育上的捷径。”
“你这种专门给人看脑子的医师,能不能看自己的脑子?”
“你想死?”
沉之老实了。
“所以你其实是个病人。”
沉清涟看着他,目光好象真的能直抵他的神魂。
“你时常觉得不是在为自己活着,你是在还债。而当你发现即便承受了所有痛苦,依然达不到他们的期望时,你的心理防御机制会选择最彻底的逃避——自我否定,自我放逐。
“因此你开始荒废学习,厌恶修炼,糟塌天赋。其实主要不是因为你懒,而是你潜意识里觉得——你不配拥有这些,对吗?”
沉之的瞳孔猛地张开,像被无形的一拳击中脏腑。
“说不出来话就不用说,看表情我也能知道答案。”
沉清涟还是笑。
“你整日就生活在被愧疚感包裹的笼子里,象一条既可怜又不可怜的小狗。不可怜在还是有人爱你的,可怜在唯独你自己不爱自己。
“你也试过逃跑,只是每次逃跑都会换来更沉重的道德谴责——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’、‘你娘白死了吗’、‘你娘生你时怎么没说苦’。”
“你……你会读心术吗?”
“我比读心术厉害。”
沉清涟似乎颇为自得,一手托腮,一手倒茶:
“于是你会想,修炼有什么用?反正永远不够好;努力有什么用?反正永远还不清债。不如彻底摆烂,至少……痛苦是熟悉的,失败是可预期的。”
沉之怔住了,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拆解过他,那些混乱的、黏稠的心事竟被她娓娓道来,而他无力反驳。
他死死咬住嘴唇,不肯发出声音。
沉清涟没有安慰他,也没有递帕子。
沉之以为那杯茶是她给他倒的,却没想到她是给她自己倒的,她就这样一边品茶一边看着他的崩溃。
她虫脆是个红蛋。沉之心想。
似是欣赏够了,良久,她才再次开口:
“你父亲用那种方式教育你,或许出于爱,也或许出于他自己的恐惧和未竟的期待……
“但是你娘用生命换来你的出生,这不是你的原罪。这是她的选择,是她对你的爱。
“你娘把你生下来,难道是希望你来还债的吗?不,她当然希望你是自由的,希望你是能够爱自己的。
“所以,别像个笨蛋一样活着了……”
那一刻,光涌了进来。
“官爷?”
稚嫩的声音将沉之从回忆里拽出。
沉之眨了眨眼,视线聚焦,看见小碗已经止住了眼泪,鼻尖泛红,正怯生生地望着他。
“官爷……对不起,是不是小碗哭,也让官爷想到伤心事了?”
沉之看着如此懂事的小姑娘,喉头不禁微哽。
他完全无法将小碗,与未来那个打着为姐姐复仇的名号滥杀无辜、助纣为虐的玉罗刹联系起来。
犹记得第一次来见小碗时,他其实已做好了保命的准备,只是一见面小姑娘就傻乎乎地自报家底,给他都给说愣了。
愧疚感是一颗种子。若浇灌以爱与引导,或能长出责任与担当;但若任其在阴暗与压力中疯长,便可能扭曲成无法想象的东西。
前世的玉罗刹,是否就是因为发现无论如何也还不清姐姐的“债”,最终才因石玉机的死崩断了心弦呢?
这与他当年自暴自弃,又何其相似?
可他有幸被老师拽出泥沼,那么谁又来拽住眼前这个小女孩呢?
从石小碗变成玉罗刹,这绝对不是必然。
沉之忽地生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,重活一世,他当然要复仇,却不能只顾挥刀向仇仇,却对身边悄然滑向深渊的无辜之人视而不见,否则他又与漠视此界悲欢的天人有何区别?
“因为自己淋过雨,所以想给别人撑把伞啊。”老师的理由言犹在耳。
“小碗确实哭的很有感染力啊。”沉之温和笑着,“让我也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情呀?”小碗问。
“我想起来有人跟我说过一个故事,春天的雨爱着泥土里的种子,雨水想让种子发芽、长大、开出漂亮的花。这是雨水的心意,也是种子的福气,但如果种子整天对雨水说‘你不要再落下来了,你太辛苦了’,雨水会不会很难过?”
小碗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,似懂非懂。
“姐姐为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她心甘情愿的。就象雨水心甘情愿滋养种子一样。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姐姐,你只需要好好长大,开成一朵漂漂亮亮的花。这样姐姐所有的辛苦,就都值得了。”
看着小姑娘仍有些迷茫的神色,沉之又换了个说法:
“就象……如果你送给姐姐一朵花,姐姐却哭着说‘我不要,摘花太累了’,你会不会很伤心?”
小碗想了想,用力点头。
“所以啊,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害怕姐姐的辛苦,而是等姐姐回来,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,告诉她你真的很乖,不用为你担心。这样姐姐就会知道,她的辛苦没有白费,小碗真的长大了。”
小碗闻言抿着嘴唇,若有所思,旋即重重地回了沉之一声:
“恩!”
沉之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,心里却也明白,想要纠正小碗的观念绝非是自己一句话就能实现的,恐怕主要还是要看石玉机。
任重而道远啊……
这个念头让沉之不禁微微失神,在他最初的设想里,石玉机应该只是他接触幕后黑手的工具人。
她只是一个魔门妖女,自己最多会将她在这场涿南之变中救下,从此不会再有瓜葛。
可似乎,怎么好象羁拌越来越深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