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……”
石玉机捧着早已空了的粥碗,听得怔然。
“你是因服用了神行丹,再被那八境宗师欺压,才会重伤昏迷了近两日?”
“确实如此,沉某并非有意让恩公久等,实是身不由己。”
沉之的笑里藏着些心有馀悸:
“回想当日,若非许巡尉来得及时,我怕是难以善了。宗师之威,当真是恐怖如斯。”
石玉机抿紧了唇。
她亲身领教过那贵客麾下高手的厉害,那夜知府府库中,那无声无息的一击,诡谲而霸道,几乎将她丹田搅碎。
她能逃出生天,已是仗着盗天门磁鬼一脉独步天下的遁术与几分侥幸。
而沉之……他只是一条二境的杂鱼。
她无法想象,他是以何等心志,在那样可怖的威压下还能条理分明地辩驳。
而他的所作所为,所经所历,竟都是为了她……
地窖里一时沉寂。
“恩公怎么了?”沉之打破沉默。
石玉机恍然回神:“没什么……只是没想到过去三天多,外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。”
她又看向沉之,语气软和不少:“你确实有几分急智,一口咬死对面反而比贪生怕死更能撇清自己的嫌疑。换作别的杂鱼来,恐怕早就被吓得什么都招了。”
沉之哑然失笑:“我本就知他绝非善类,这才有一腔血勇指责他,否则哪来的底气。倒是恩公只是六境武夫,竟能从宗师手中逃出生天,传出去势必声名更盛。”
石玉机摇了摇头:“走运罢了。”
沉之象是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个寸许高的釉瓷瓶。
“对了恩公,这是许巡尉事后所赠,名为椿香丹,据说是五阶丹药。”
他将瓷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旧木凳上,推向石玉机那边。
“我境界低微,这般灵药于我,恐怕药力过峻。留在我手中也是明珠暗投,不知对恩公的伤势可有用处?”
石玉机杏眸微张,定定看着那个瓷瓶。
椿香丹的名头,她行走江湖自然听过,这是真正不可多得的疗伤佳品。
区别于大多数对症才能下的药,椿香丹由于其含料珍贵、制法讲究,是少见的对内外伤势均有奇效的灵丹。
再加之术士本就比武夫要稀有,而炼丹师也仅是术士一脉的一条分支,人数更为稀少,稍有些实力的炼丹师基本都是各大宗门以及朝廷争相哄抢的对象。
故而一位五境炼丹术士的江湖地位绝不会比一位六境武夫要低,由此可知丹药品阶绝不可简单地用相应境界来匹配。
饶是一名七境武夫,常用的丹药也基本是在四阶,由此可见这枚五阶的椿香丹有多珍贵。
许寒衣竟舍得将此物给沉之,已让她暗自心惊,而沉之……竟毫无保留,转手就要将它送给自己?
他……是傻子吗?
她抬眼又看沉之,却见沉之脸上并无施恩图报的殷切,也无刻意示好的造作,只有一派坦然。
可正是这般坦然,却让她心湖泛起陌生的涟漪,让她有些不敢面对沉之投来的善意。
“沉之,你不会是与那许寒衣串起伙来,演这一出双簧专为害我的吧?”
她微微扬起下巴,眼尾那抹天生的挑起此刻显得格外疏离:
“否则我实在想不通,她凭什么连椿香丹都舍得给你?”
沉之闻言连忙直起上身,义正言辞道:
“恩公误会!沉某方才已经讲过,我确实与许巡尉已经结伙,却并非为害恩公,恰是因为我们都察觉了知府与那位贵客暗藏龃龉。许巡尉认可我揪出涿南污浊的决心,只因她是真正有志的好官,这才会相助于我啊!”
石玉机暗自咬唇,睫羽低垂,沉之急于辩解的模样反倒让她心感愧疚。
“许巡尉明明是清白好官,却遭知府怀疑架空,如今已被软禁在巡天司中。她慷慨赠药于我,是因为她需要一双能帮她查证的手,所以她才希望我能快些好起来,此举绝无它意啊!”
他这番话说得诚挚而激昂,石玉机别开视线,盯着地窖角落模糊的阴影,总觉得沉之张口闭口许寒衣听得令人生烦。
“说得倒好听,她既已被软禁,自身难保,你一个实习缉风尉,无权无势,修为低微,又能查出什么名堂?”
“沉某自知力薄,但还有恩公在啊!许巡尉在明,恩公在暗,若二位能里应外合,定能——”
“谁要跟她合?”
石玉机忽地打断他,又将脸别回来,杏眸瞪向沉之:
“我跟她又不熟,救我的人也不是她。所以我是帮你,不是帮她。省的你傻乎乎被人当刀使了,查不出东西反被那许寒衣治罪灭口!听清楚没?”
地窖里静了一瞬。
沉之先是错愕,旋即抹出一丝温和笑意,郑重抱拳道:
“恩公维护之心,沉某感铭肺腑。有恩公相助,沉某心中方有底气。”
他这话说得恳切,石玉机听了,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些,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。
沉之则再度开口:“想来恩公有此疑虑,恰是因为这椿香丹对恩公有用,那么更应交给恩公。”
“许寒衣给你的,你给我做什么?你不也伤的不轻吗?我自己有丹药。”石玉机的语气仍旧硬邦邦的。
沉之并不气馁,又道:“此丹对我确实是大材小用,而眼下局面,恩公的伤势早一日痊愈,我们便多一分把握。不妨当作是沉某暂借于你,待他日恩公伤愈,再还我一枚便是。还望恩公万勿推辞。”
石玉机沉默了。
她确实有药,但八境宗师一击非同小可,仅凭她储物戒里的完全不够,而她别的藏物均在别地。
只是眼下局面,她仍旧不可出去,而这小卒也不能轻举妄动,总也不能这样看着伤势拖延下去。
她并非不通事有轻重缓急之分的人,沉之这般商量,她断无继续拒绝的道理:
“也罢,那就算是你借我的!我磁鬼行走江湖,从不白受人恩惠。这丹……我记下了。”
“恩公爽快!”沉之欣然应允。
石玉机却并未立刻收下椿香丹,而是从怀间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乌金戒指。
沉之墨眉轻扬,心知此物可是三大奇珍之一的储物戒,便是八境宗师也绝非人手一枚。
这比椿香丹还要贵重太多,我可不能收啊!
倒并不是沉之对储物戒不心动,主要是他自己有啊……
好在石玉机并不是这个意思,三只样式不一的玉瓶被她取出,瓶身或朴拙或玲胧,依次摆在旧木凳上。
“你的伤我大体清楚,筋骨受震,内腑微移,但未真正伤及根基。那许寒衣予你椿香丹确是厚赐,此丹于你而言,疗伤之外,更有固本培元、滋养经脉之效,她怕是存了助你更进一步的念头。”
她指尖依次点了点其中两瓶:“这两瓶,一曰润脉散,二曰守一丸,是我自用的三阶疗伤丹药。你一日一枚,三日之内,外伤可愈,内患可平。”
她又指向第三只略显古拙的褐色陶瓶:“此非内服丹药,名曰金阳淬骨露。取地脉深处温玉髓浆为基,融七种向阳灵植晨间第一缕精萃。每日一滴,化入浴汤,浸身之时,初如暖玉裹体,渐次似有微针轻叩百骸,虽略觉酸楚,却能在温养中悄然淬炼骨骼,坚韧筋膜。你……底子薄了些,此物可作长久培基之用。”
似是怕沉之拒绝,她就又急忙补充道:
“这些加起来,价值也远不及一枚椿香丹。所以,不算我还你的。”
沉之目光扫过三只药瓶,并未故作谦让,他确实也需要这些东西。
“恩公厚赐,沉之铭记。”
石玉机见他收得爽快,心里竟莫名欢悦:“什么恩不恩的,此番你为我冒险,这些本就是你应得的,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”
话方出口,少女却是有些后悔,自己不该说最后一句。
那许寒衣仅仅是有求于他就出手如此阔绰,她屡次受沉之相助,怎能被那许寒衣比下去?万一被沉之瞧轻了怎么办?
“喂,沉之。除了查清这案子,你自己……可还有什么想要的?我是说,为你自己。”
沉之被她问得一怔。
心中却早有答案。
“我……想变强。”
“至少下次面对威压,能站得直一些,喘得过气,说得出话,而不是……被人视作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。”
石玉机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拢成拳,对此却并不意外,眼角眉梢晕开一似淡淡欣慰。
“这才象点样子。你添加巡天司才三月,可那晚你对我出手,底子倒是摆得端正,显然是下过苦功的。”
沉之坦然点头:“资质愚钝,唯勤以补拙。”
“只要努力就不算晚。”少女居然没有打击他,却又蹙起秀眉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既曾在京城为官,即便不是儒门正统,也该接触过些许养意修心的法门吧?怎会毫无根基?”
大雍朝堂,文武殊途却又交织。
文官体系虽以儒门养意、明心见性为正统大道,但其他流派亦非毫无立锥之地。许多非儒门出身的官吏,也会兼修一些强身健体、凝神静气的粗浅法门,以期在繁冗公务中保持精力,延年益寿。
沉之苦笑摇头:“我非儒生,亦无那般天资悟性,不过庸碌一小吏,哪养的出什么意。”
石玉机听了,反倒是下巴一扬,开口竟是安慰:“养不出最好!那些酸儒满口仁义道德,养出的什么君子意、浩然气,听起来唬人,可真遇上刀兵险恶、民生疾苦,又有几个顶用?”
她话语间对正统儒门颇有不屑,这倒也符合她魔道出身、快意恩仇的性子。
说完,她目光重新落在沉之脸上,眸中光彩流转,似下了某种决心,一拍身旁的土坯道:
“既然你这小卒想要变强,又有这股不甘人下的心气,那么——
“便由我来教你武道!”
沉之猛地抬眼,愕然望她。
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畅快。
果然,羊毛不能只盯着一只羊薅。
他如今处境低微,不能放开手脚,很多东西都是求而不得。
同时接触正道俊杰与魔道新秀,他自然也存了借力之心。
这机缘是她们自己递到手里的,又岂有不接之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