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渐斜，暮色四合，巷外的人声也渐渐稀落。
沉之再次睁眼时，屋内已是一片昏暗。
他耐着性子，等到戌时过尽，万籁俱寂，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，去准备食物和水。
他当然不是故意冷落石玉机，只是白日里保不齐会有衙人或是巡天司的同僚来探视问话，而他理应卧床静养。
若寻不到他，即便遮掩得再好，暴露的风险也将剧增，所以他必须等到夜深人静之时。
换上一身深色旧衣，沉之摒息听了听院外动静，唯有夏虫啁啾。
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地挪开旧木柜、香灰和离尘砂，露出下方黝黑的木板。
这两日没有他送水送粮，沉之的心跳不由快了两分：
恩公啊恩公，你可千万别死了。
地窖的门被他缓缓向上提起一线，阴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味道涌出。
他正待侧身下去——
“嗬！”
一张脸毫无征兆地从黑暗里探出来！
苍白如瓷的面颊、蓬乱的头发、乌黑的瞳仁里跳跃着两簇幽幽的火苗，乍看之下，真如地底爬出的女鬼。
沉之猝不及防，也被这毫无征兆的女鬼惊得险些仰倒，却也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惊呼压成一声闷哼。
四目相对，如此漂亮的女鬼不是别个，正是石玉机。
她显然一直守在入口下方，不知等了多久。
“你这杂鱼小卒！还知道回来？！”
石玉机压低的声音又急又气，娇脆的嗓音染上几分沙哑，竟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委屈还是担心，亦或只是虚弱所致。
她仰着头，恨不得用眼神在沉之身上戳出几个洞来。
“这么久你一点声息都没有！我还以为你被那许寒衣抓了去，或者干脆被知府砍了脑袋！你知不知道我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猛地顿住，咬了咬下唇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，转而用更凶的语气道：
“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下面快渴死了！我就不该听你的！一直傻傻在里面等你回来！”
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，沉之看清了少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水色。
他心中微软，石玉机身心虚弱，对外界一无所知，却只能独自藏身黑暗的地窖默默等待，怎可能不觉煎熬？
“恩公息怒，是沉某的不是。眼下危机未除，且容沉某下去说话。”
石玉机怒哼一声，直接自台阶上轻跃而下。她站稳后，立刻双臂环胸，扬起小脸，努力做出兴师问罪的姿态。
可转头一瞥，却见沉之下个台阶都迟缓笨拙，双腿摇晃不止，不得不伸手扶住土壁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石玉机原本满腔的火气，在看到他这副模样之后也陷入凝滞。
这小卒……是受伤了？
她抿了抿唇，原本堵在入口处的身子下意识向后缩了缩，让出了信道，目光却如影随形地黏在沉之身上。
“你怎么搞的？是……是你的计划失败了？”
少女终是忍不住开口，声音依旧绷着，却少了那份咬牙切齿。
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何在重新见到这小卒之后这么委屈，或许是因为她从不会去信一个素昧平生的人，这小卒却是那个第一。
所以她当然会对这小卒的计划产生期待，正如这小卒自己说的那样——善有善报，她凭什么就不能幸运一回呢？
但这么久的苦苦等待逐渐让她认清了现实，也磨灭掉了期待。
这小卒终究只是条杂鱼啊……
可蝴蝶飞不过沧海，谁又忍心责怪呢？
她委屈的根本不是自己错信了沉之，而是委屈好运这种东西大抵从来不会降临在她的头顶，因为她是魔门妖女。
沉之终于踏实地窖底部，将手中提着的食盒与水囊放下，这才长吁一口气，苦笑道：
“让恩公见笑了。计划没有失败，计划成功了。”
石玉机闻言霎时瞪大了双眼，瞳仁里映着沉之疲惫却含笑的脸。
她张了张嘴，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问：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？”
“自然是真的，若是假的，此刻打开这地窖的就不会是我沉之了。”
沉之轻笑一声，继续道：
“如今血魄引已毁，线索全无，追踪恩公最大的倚仗已然没了，即便是许寒衣也回天乏术。再加之昨日西城门爆炸，如今这涿南城里，谁也搞不清你到底逃出去了没有。
“再有几日，若在城中再搜不到你的踪迹，他们便只能认定你已远遁。届时风声稍缓，恩公你便可离开这地窖，天高海阔了。”
天高海阔……
石玉机听得怔怔的，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，情不自禁喃喃：
“你竟然……真的成功了？”
最初的刹那，当然是劫后馀生的惊喜。苦等良久，她早就设想过无数种失败的结局，唯独没有如此顺利的成功。
可惊喜的底下，还翻涌着别样的情绪。
她目光复杂地落在沉之苍白的脸上，想起他下台阶时的不自然。
这个修为低微、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小卒，竟真的与那许寒衣达成了合作，把她“送”出了涿南……
“所幸不负恩公信任。”
沉之见她难以置信的模样，心中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成就感。
他将带来的食盒打开，一股温热朴素的香气顿时弥漫。
是一碗热乎的肉粥，还配有一碟清炒的青菜。
“此番着实让恩公受苦了，”他将食盒与水囊推到石玉机面前，“地窖阴寒，干粮终究伤身。我手艺粗陋，恩公将就用些。我知恩公满心疑窦，不如边吃边听我细说经过。”
石玉机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，好维持她磁鬼大人那点傲气和距离。
可那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，勾得她口舌干涩。武夫可不比那些枯坐辟谷的修道之人，自她落难以来，嘴里早已淡出鸟来。此刻这简单却透着暖意的食物，简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更具诱惑力。
她耳根微热，强自镇定地撇过脸，哼了一声：
“我倒是不饿，就是有点渴，但你端都端来了，浪费食物总是不好。”
说罢，她还是伸手端过了碗。
她早已迫不及待，捧着碗正要低头食用，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。
一抬头，果然看见沉之正面带笑意地静静看着她。
石玉机脸颊腾地一热，有种被看穿窘迫的羞恼：
“你没吃吗？”
“我吃过了，无毒，恩公放心用便是。”沉之说。
石玉机见他竟误以为自己是忌惮他给的食物，不免恼道：
“吃过了你还盯着我吃饭做什么？吃你家大米了？”
沉之墨眉一挑，少女当即意识到自己吃的可不就是他家的大米吗？
她只是娇蛮绝非刁蛮，赶忙磕巴解释说：
“我、我的意思是说，我今日吃了你家的大米……日后，我磁鬼自然不会亏待了你！我盗天门，最讲信义！”
说着，她也不管沉之还看不看，自顾自小幅度地侧过身子，便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。
温热的肉粥混着淡淡的咸香和荤油气息在口中化开，瞬间抚慰了焦灼的胃囊。
起初她还勉强维持着一点细嚼慢咽的仪态，但几口下去，她已忍不住舒服地喟叹出声。那暖意似乎从胃里，也一路熨帖到了心里某个角落。
“可还合恩公口味？”沉之期待地问。
“恩嗯！”
她下意识点头，却又立马凶巴巴地瞪过来一眼：
“是本小姐太饿了知道吗！现在，赶紧讲正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