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轻抚过那枚散发浓郁药香的椿香丹,沉之决定第一件事还是跟女上司汇报。
毕竟虽然自己是因为她的布置才受的伤,但有好东西,她也是真舍得给。
自古以来,救命的东西总是要更加金贵一些。
别看椿香丹只有小小一枚,其价值却远超同为五阶丹药的神行丹,恐怕许寒衣半年的俸禄都未必能买得起这样一枚。
而这样珍贵的丹药,却用在他这二境杂鱼身上,用句暴殄天物来形容毫不为过。
他将玉螺轻旋,凑到唇边,声音压得极低:
“许巡尉,卑职沉之。承蒙巡尉关照,卑职已醒,暂无大碍。幸得巡尉赐药,不胜感激。”
言毕,他依着许戈所授之法,指尖又逆着涡纹转回去。玉螺表面流光一闪,那细微的灵炁波动如水纹漾开,旋即归于平静。
传音已发。
沉之将玉螺握在掌心,靠回床头,阖目调息。
不过十数息,掌中玉螺忽地微微一震,中心那涡旋纹路竟又自行泛起一层浅淡莹白,明灭不定。
竟这么快就有了回音?
沉之有些意外,冷艳女上司这是一直等着我呢?
指尖立刻按上螺心,许寒衣的声音便流泻而出,依旧悦耳清泠。
“沉之,你能醒来便好。你伤势不轻,昏迷足有一日半,不可轻忽。椿香丹虽是五阶灵药,药性却极醇厚,以你如今修为与体魄,难以一次承受。
“最好是刮下丹衣,分作三次,化入温水吞服,每次间隔六个时辰。不可求急,否则药力冲荡,反伤身体。”
沉之听得微感错愕,倒不是因为昏迷了一日半之久,而是许寒衣这般细致周全地叮嘱,确实有些超出他的预料。
他心口微微一暖,再度小声传音过去:
“多谢巡尉指点。卑职省得。只是听许戈留言,说巡尉您被软禁了?不知眼下境况如何?卑职无法起身查探,心中实在不安。”
没过多久,许寒衣的声音再度传出:
“不错,他们本要将我软禁在家中,但我为了避嫌,也为了自证清白,主动要求将巡天司内的澄心苑东厢暂作居所。
“府衙与巡天司眼下心力皆在搜捕磁鬼、修补城门。我门外只有两人看守,皆是知府亲信。你可放心说话,玉螺传音耗炁甚微,波动隐晦,他们察觉不到。”
沉之闻言,立刻回音,好似胸有不平:
“他们竟敢如此!巡尉为涿南兢兢业业,破案无数,如今却因贼人一道拙劣离间之计,便遭此对待!天道何公?卑职虽人微力薄,也定要为巡尉洗刷污名!请巡尉示下,卑职该如何做?”
这一次,回音来得稍慢一些。
再响起时,许寒衣的声音似有一丝欣慰:
“你倒是真有几分灵俐,这灵犀玉螺你且务必收好,不可告知他人。想要破局,确实还需你帮我做些事情。
“不过不必急于一时,眼下局面微妙,磁鬼是逃是留,尚未有定论。他们越是抓不到人,心中便越是没底,便越不敢有所动作。”
她话音一转,语气郑重:
“你当前最要紧之事,是养好伤。椿香丹药力需慢慢化开,配合静养调息,方能最大效用。唯有你行动无碍,才能助我一臂之力。而我也令许戈近来少与你接触,以免遭人怀疑。”
沉之又回:“巡尉苦心,沉之铭记。此番重托,沉之定不负所望。只是卑职尚有一事不明,那夜西城门前,那位宗师势要拿我。巡尉后来是如何周旋,竟能令知府相信,我与炸城之事无关?”
想要有所作为,当然要先弄清楚自身处境。沉之自然要关心关心,自己的屁股被女上司擦干净没有。
玉螺莹光流转,许寒衣的回音很快传来:
“此事说来并不复杂。司内术士认不出血魄引的痕迹,查验过你体内血气残存之状,与那些被利用的野狗无二,故而判定你是同样沾染了含有磁鬼血气的外物。而此时血魄引的效果早已消散,纵使再有资深术士来也看不出端倪。
“再者你修为低微,身份平凡,确实没有人会信你能与磁鬼勾结,还能助磁鬼逃脱。知府与那位贵客虽多疑,却并非全然不信道理。一个无足轻重的二境小卒,显然不值得他们耗费心力深究。”
沉之闻言心中稍安,果然将自己摆在最不起眼的位置,便是最好的护身符。
“原来如此,多谢巡尉斡旋。只是巡尉您自身嫌疑,又当如何?如今您被软禁,若州城那边派下更资深的术士前来,详查阵法失效与西城爆炸的根由,会不会寻到与巡尉相关的蛛丝马迹?”
作为一个聪明的下属,当然不能盲目地信任上级。想要真正与上司心连心,就必须要清淅地认识到这不是一种单方面的利用关系,而是一种复杂的合作关系。
所以沉之也要给到许寒衣压力,女上司若是板上钉钉会被逮住,沉之当然没理由坐上这艘一定会沉的船。
许寒衣又沉默了片刻,语气果然笃定了许多:
“此事你无需过虑。其一,我既敢做,自有抹去痕迹之法。这四座大阵基本是由我独立完成,旁人不得其解。我操控阵法灵枢,使之暂时紊乱淤积,也与彻底破坏阵基是两回事。
“其二,西城之爆,只能算是我无心之失。那三枚莹魄石本就是用于加固阵法的常规辅材,之所以爆炸,乃是因为当时阵法其实已经失灵,灵炁回路淤塞不通,大量灵炁无处宣泄。此时嵌入新的灵源,灵炁殉爆便在所难免。此类因灵炁淤积产生的爆炸看似骇人,实则是虚张声势,在术士研习过程中极其常见。
“其三,磁鬼本就有同伙。盗天门一门三鬼,磁鬼专精于取物,灵鬼专精于寻宝,枢鬼专精于破障。虽然近些年仅有磁鬼之名声名鹊起,却不能因此确定枢鬼之位无人。若枢鬼亲至,要破我这区区感应阵法又有何难?”
听到这里,沉之心中总算大石落地,女上司办事还是令人放心的。
“巡尉高明,卑职五体投地。只是卑职也百思不解,那夜这位胡宗师为何偏偏出现在西城门?按常理,磁鬼既在南门、东门制造混乱,常人皆以为她会择漏洞处遁走。他不去东南,反来西门是为何?”
这确实是唯一出乎沉之预料的地方,直接导致了他暴露人前面临险境,而这显然不符合他阴到底的策略。
玉螺静默了稍长一段时间,方才传来许寒衣的回应:
“你我选在西门,是因你家离西门最近,便于你行动以及脱身。但不能忽视的是,我家离西门也是最近。而那胡宗师,或者是其背后贵客,想来也是意识到这点——
“磁鬼既然在我家布下栽赃,最快的逃跑方向正是城西。而她在城中多行动一阵,就都多一分被逮住的风险。所以哪怕那时别的城门出现纰漏,胡宗师也敢赌,赌这些都是磁鬼同伙的调虎离山,磁鬼最终一定会走西门。
“只是他们未料到,去西门的人不是磁鬼,而是你。此番误打误撞,虽助磁鬼脱身之局得成,却也让你暴露于宗师眼底,实是险棋。
“依我看,那位胡宗师恐怕并未完全消除对你的疑虑,好在他应自恃身份不会真的对你下手,否则那夜你便经脉寸断。只是你之后行事,务必更加小心,若有不对,第一时间联系我。”
沉之握着玉螺的手指微微收紧,背脊泛起一丝凉意。
许寒衣的推理如拨云见日,让他看清了那夜险局背后的另一重算计。
自己利用原味夜行衣故布疑阵,试图将水搅得更浑,却完全未能引开对方那毒蛇般的目光。
这让他第一次清淅地认识到,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并非万能。
敌人同样会思考,会变通,会不按他精心设计的剧本走。
“巡尉一言,令卑职恍然。事后必小心谨慎,三思后行。”
“知敌之强,方能克敌。你且安心养伤,恢复之后,自有需你之处。灵犀玉螺联系,务必隐秘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
沉之郑重应下,指尖离开玉螺中心,那莹润的光泽渐渐隐去。
窗外日头正盛,寻常人家的炊烟与市井的隐约嘈杂通过窗纸漫进来,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但沉之知晓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,他必须更加谨慎。
……
等等,是不是把我那娇蛮“恩公”给忘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