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宅邸,小竹别苑。
书房之中,烛影摇红,将室内映得半明半晦。
知府崔崇明垂手立于一道素色屏风前,屏风后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浮凸侧影,看不真切,却有淡淡幽香逸散出来,竟压过了书房内沉郁的墨香。
崔崇明年近五旬,面庞却依旧白净,颔下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,一身常服浆洗的挺括,颇有文士风仪。
只是此刻他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,眼下泛着青黑,那份儒雅便被侵蚀得斑驳。
“回禀尊使,那许戈下官已派人亲自讯过,威吓、套话、乃至许以好处,皆无所得。少年人徨恐是真,茫然也是真,想从他身上撬出许寒衣是否与磁鬼私下接触,恐怕……没有希望。”
屏风后静了片刻,一道声音响起,透着一股慵懒媚意,仿佛毒蛇吐信,滑腻而阴冷:
“哦?崔大人是觉得,那许寒衣当真如此谨慎?连嫡亲的弟弟,也半点不透?”
崔崇明苦笑:“贵客明鉴。许寒衣此人,心计之深、城府之严,下官在涿南为官数载,亦觉罕见。
“自她十六岁从高寿县考入涿南巡天司以来,办案雷厉,手段果决,却从不见她与何人过从甚密。下官冷眼旁观,她所有心力,皆用在‘立功晋升’四字之上。
“如此野心勃勃、步步为营之人,即便真与磁鬼有所接触,又怎会告知许戈那等口无遮拦的弟弟?许寒衣,绝不会做此蠢事。”
“那么,”屏风后的女音慢悠悠地追问,“依崔大人看,许寒衣到底有没有可能已经接触过磁鬼,甚至……知道了些什么?”
崔崇明背脊渗出冷汗,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,便是祸患。
他沉吟片刻,字斟句酌:
“下官不敢妄断。然,许寒衣心思缜密,嗅觉敏锐。下官甚至怀疑,她或许……早对下官有所疑虑。
“去年有魔寇杀了我府衙一名帐房先生的儿子,她却借着查案之名查到了府衙的帐目上;再有,今春城中几户商贾,其仓储也曾遭她的例行巡检。彼时下官只觉是她急于破案才偶有越界,如今想来,恐非偶然。
“虽然这栽赃之法极有可能是那磁鬼走投无路之下故意搅浑水,但却实在不能排除她会主动寻上许寒衣以求自保的可能,哪怕这可能极其缈茫……”
说到这里,崔崇明声音渐渐低沉下去。
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:“本座对这位许巡尉倒是不甚了解,不知她背后可有什么不得了的靠山?”
崔崇明忙躬身道:“下官早已详查。许寒衣此人,虽不是涿州本地人士,但也来历清白,父母早亡,家徒四壁,唯有一幼弟许戈相依为命。
“走到今天,全靠天资悟性与一股狠劲,确也引得涿州几位主官的赏识,但此种赏识,多止于人才难得,乃公事公办之谊。”
“哦?那还真是人如其名了。”
屏风后的女音拖长了调子,玩味又道:
“既如此,崔大人说起话来怎的犹尤豫豫?若你不疑她,那便收起这些无谓的猜忌,专心抓住磁鬼,完成你我交易要紧;若你疑她——”
声音骤然一冷,如蛛丝般缠上崔崇明的脖颈:
“便不要再说什么‘极其缈茫’这样的话。这般首鼠两端、优柔寡断,可是做不成大事的啊……崔大人。”
烛火噼啪一响,映得崔崇明额角细汗微亮。
屏风后的声音再度传来,已然渗出寒意:
“本座可不是来听你介绍你涿南的青年才俊的,本座只问你一次——崔大人,这许寒衣,你究竟是疑,还是不疑?”
崔崇明低下头沉默。
涿州地处偏远,魔道滋生,是多凶之地。涿南城作为边陲之城,百姓的日子能过得尚且安定,他崔崇明功不可没,绝非那种恶贯满盈的狗官。
他想要政声,想要清誉,想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“治境有方、慧眼识才”的名号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案卷上见到许寒衣这名字时的惊艳——十六岁的少女,单人擒匪,冷静复盘,字字见骨。
见她有云垂之才,他是欣喜的,尽管因为巡天司独立于外,他这地方官并不能直接提携这位后生,却也不吝在一些场合为她美言。
涿南边城,能出这样一位不靠家世、全凭己力的金章巡尉,何尝不是他这知府的政绩?何尝不是这方水土的灵气所钟?
他期待着她如利剑出鞘,寒光映彻涿州,甚至照亮更远的州府。
只可惜自己一步错,步步错,如今这把剑的锋刃,却可能调转过来,对准他的咽喉。
欣赏,惜才,期待……这些轻飘飘的情怀,在生死攸关的砝码面前,重不过一粒尘埃。
崔崇明抬起头,不再有半分尤豫:
“下官,怀疑许寒衣。”
随即,那慵懒媚人的笑声再次响起,居高临下地嘉许道:
“这便是了。崔大人,做大事者,贵在当断则断。些许可惜,与自己的锦绣前程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便是这许寒衣真有靠山,又怎大得过我家主人呢?你说,是也不是?”
崔崇明闻言心中一凛,之前他只知这位尊使来历极大,直到这回他真正入了其背后主人法眼,才得以窥见冰山一角,便知自己哪怕有心悔改,也再难脱身。
他深深一揖,掩住眼底最后一点波澜:
“下官明白。”
屏风后的声音愈发柔腻,显然十足满意:
“崔大人明白就好,那许寒衣既已是隐患,便不必再留。待抓住磁鬼后,人犯在手,揉捏她一个主办官,易如反掌。”
崔崇明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
然话音方落,就听见一声呼喊自苑外远远传来——
“爹!大事不好——啊!”
话音戛然而止,崔崇明面色一凝,就见书房门猛地被撞开,一道身影被丢进屋内,精准地滚到了他的腿边。
“哎呀,崔大人,令郎怎的这般狼狈?”
崔崇明脸色骤沉,一脚踹在那人身上:
“放肆!不成器的混帐!没看见贵客在此?如此惊慌失措,成何体统!”
崔子凌被骂得一缩,顾不得身上疼痛连忙爬起身来见礼,这才看清其相貌。
虽锦衣玉带,面皮白净,却满头是汗,发冠微斜,眉眼更是被常年酒色浸得浮肿,此刻满脸惊惶,更添几分狼狈。
“子凌见过尊使!冒犯尊使,还望尊使勿怪!实在是有要事禀报!”
他语气十足躬敬,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屏风后那道窈窕朦胧的影子。
他虽看不清面目,但那身段轮廓与隐约散发的幽香,已让他眼底掠过一丝痴迷惊艳。
只是想起门外擒下自己那人,又想起这位贵客的背景,他不禁又慌忙低头,不敢再看。
“无妨,既是要事,说来听听吧。”女音依旧慵懒。
崔子凌如蒙大赦,急声道:“是南城门!方才巡天司值守来报——设在南城门用追魂母引为基的感应阵法,不知何故,突然失效了!”
崔崇明瞳孔一缩:“什么?!”
“孩儿推测,那磁鬼先前嫁祸许寒衣,根本就是调虎离山!”
崔子凌越说越快,脸上竟泛起一丝自得:
“如今全城目光都被许寒衣牵扯,磁鬼却暗度陈仓,想从南门遁走!幸而孩儿早有防备,得知消息后,已立刻从最近的东城门急调了谭涛前去南门把守!”
他语调间颇有邀功之意,眼角馀光再次悄悄瞥向屏风。
岂料崔崇明非但没赞,反而面色难看:“阵法坏了,你就该去找许寒衣去修!你找谭涛顶什么用?!”
崔子凌从父亲的神情意识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,尤疑道:
“我、我也找了许寒衣啊,但是她正在炼血魄引的关键时候,不可能半途而废啊……所以我这才去调了谭涛过去,以免南门失守……”
崔崇明霎时勃然大怒:“蠢材!谁让你自作主张?!我让你盯紧四门,是让你随时来报,不是让你擅自调度!四道城门均有专人看守,贵客坐镇城中,正是为了及时填补漏缺!我且问你,徜若眼下东城门的阵法也破,你靠剩下那些人又如何留得下那磁鬼?!”
崔子凌被骂得懵住,脸色一阵青白。
屏风后的声音也在此刻幽然响起,笑意淡去,寒意渗骨:
“崔公子,你可误了大事。”
仅此一句,就让崔子凌瞬间汗透重衣。
只见书房外阴影微动,一道漆黑如墨的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窗边。
“胡七,”女人淡声吩咐,“速去城东,若见磁鬼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是。”
被称作胡七的男子低应一声,身形如鬼魅般倏然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崔子凌僵在原地,满腹讨好表现的心思早已被碾得粉碎,只剩下面皮上火辣辣的后怕。
崔崇明狠狠瞪了儿子一眼,转向屏风深深一揖:
“犬子无能,险些误事。下官即刻亲往南门坐镇,绝不让那妖女逃脱!”
屏风后的女人嗤笑一声:“你去又有什么用?你能抓得住磁鬼?倒是怪不得令郎自作聪明,崔大人难道看不出问题出在何处?”
崔崇明深吸一气,心中早有答案——
自大雍立国以来,每三年,就会有枢机阁的术士亲自来检修城墙上的禁制,以禁止那些能人异士肆意攀缘。
这可是前朝枢机阁研究百年才得出的禁制,造价虽高昂,维护成本却极低,不仅极其稳定而且异常强大,想要无视禁制之威至少也得是八境巅峰,磁鬼显然不在其列。
而四道城门又有那四道感应阵法在,还分别有重兵把守,任城内如何翻腾,磁鬼都不可能逃得出涿南。
可恰好就在这磁鬼即将落网的关键之时,由许寒衣布下的阵法就出了纰漏。偏偏她还是全城唯一的七境术士,其他人对这以追魂术为基的阵法只能干瞪眼。
所以哪怕没有崔子凌随意拆东墙补南墙,在许寒衣闭关不出的情况下,他们陷入被动也是必然。
但阵法这东西素来以稳定着称,怎么早不坏晚不坏,偏偏这时候坏了呢?
……
西城门。
夜色如浓墨倾复,城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,将守卒们紧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沉之隐在一条窄巷的阴影里,将呼吸压得极轻。
长街尽头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一道靛蓝身影正疾奔而来,正是澄心苑门口拦下他的那位年长术士柳弘铭。
在沉之离开巡天司后,他便紧跟着被许寒衣派遣来此。
只见他脸色发白,额上见汗,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紫檀木匣。
“快!开闸!”
柳弘铭冲到城门楼下的岗哨前,急声喝道:
“南、东二门的感应阵法接连失灵!眼下只剩西、北城门这两处尚存!许巡尉有令——命我即刻加固此阵,绝不可再出纰漏!”
西门守门的队正名为萧朔,是知府府衙中唯一的六境高手,闻言脸色骤变。
早在柳弘铭来之前的一步,他就已经知晓东、南城门阵法均已失灵,眼下自己这西门不知何时也要莫名出错。
只是其他三道城门的驻守也自顾不暇,如今能来个援兵他自然不敢怠慢。
“快!让开信道!”
萧朔当然认识柳弘铭,立刻挥手命人拉开拦马栅。
柳弘铭抱着木匣疾步穿过门洞,直奔城楼上沿那处嵌在墙体内的阵眼而去。
沉之在暗处静静看着,可他的瞳孔却不再那般黑白分明,反而是复上了一层猩红。
他知道柳弘铭那木匣里装的,正是许寒衣对他所说的——他那唯一的机会。
沉之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,丹色青蓝,表面隐有流云纹路浮动,正是许寒衣交给他的“神行丹”。
此丹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吞服者的速度,他毫不尤豫将其咽下。舌尖传来淡淡的苦涩,顺着喉头缓缓下沉。他又闭上双眼,开始在心中默数。
城楼内侧,柳弘铭已打开了紫檀木匣。他取出三枚鸽卵大小、色泽莹白的晶石,按照许寒衣事先嘱咐的方位,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替换进阵眼周围的凹槽。
周围的守卒摒息看着,无人敢出声打扰。
第一枚嵌入时,无事发生。
第二枚嵌入时,无事发生。
当柳弘铭将第三枚晶石推向最后一个凹槽时——
沉之睁开了眼。
就是现在。
沉之足尖一点,身形如一道黑烟,从巷口阴影中飘然而出。
几乎同时——
第三枚晶石嵌入凹槽。
阵眼中心的幽蓝光晕骤然凝固了一瞬。
下一刻,天地失色。
没有声音——或者说,声音来得太迟。
最先席卷而来的是光,阵眼竟然毫无征兆的炸开,如同一轮暴烈的白日骤然降临在漆黑的夜,将城墙、门楼、守卒惊愕的脸,都镀上了一层灼眼的银边。
然后才是声音。
无数尖锐的碎裂声、砖石崩解声、刺耳摩擦声混杂在一起,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。
而就在这天地皆白、万物失声的瞬息——
早早做好准备的沉之来了。
瞳上复盖的猩红来自于尚未完成的血魄引,许寒衣将它交给了沉之。
在血魄引的加持之下,沉之的视野一片黑白,唯有磁鬼留下的痕迹才能显出红色,这让他完美地免去了爆炸所带来的强光困扰。
他贴着城墙根,如同一道幽灵般滑向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。
城门并未因爆炸而直接洞开——如此坚固的城防工事,绝非一次殉爆就能彻底摧毁。
但爆炸动摇了门闩基座,震松了门轴,更让守卫在门洞附近的士卒陷入了短暂的失明与失聪。
这就够了。
以他的力气并不能象推开自家大门一样推开城门,但对于神出鬼没的磁鬼而言,一道缝隙已不啻于通衢大道。
城楼剧烈摇晃,烟尘冲天而起,混杂着灵炁殉爆后残存的刺鼻焦味。
“阵、阵法炸了——!”
“保护城门!!”
“城门怎么开了?!”
萧朔的嘶吼在混乱中显得破碎而遥远。
沉之双耳嗡鸣,神行丹的效力在他经脉中奔涌,带来一种轻飘而又失控的急速感。
他站回阴影里,咳出一口带着尘土的浊气,视野摇晃着聚焦。
他知道计划已经成功,但他还必须尽快撤离案发现场。
然而,就在这口气尚未咽下的刹那——
风停了。
不是自然的停息,而是某种无形之物骤然降临。
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杀机,已无声无息地锁定在他身上。
沉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约莫十步之外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涿南城绝没有这样的高手,他只能是那位贵客带来的人。
“你是何人?”胡七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