涿南巡天司的术士有单独的一片办公局域,名为澄心苑,位于司府西侧,与主司衙署隔着一道青砖月洞门。
由于整个涿南巡天司也就五个术士外加两名学徒,平日里澄心苑便是清静之地,今夜更是笼罩在一片肃穆而紧绷的气氛中。
沉之几乎是跑着冲进澄心苑的。
他骗看守大门的兄弟说自己落了东西在司里,进了门却直往澄心苑冲来。
守在苑门内的两名术士同僚最先看见他,见他一副风尘仆仆、心急如焚的模样,眉头当即皱起。
其中一人伸手虚拦,语气冷淡:
“止步。澄心苑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擅闯。沉之,你走错地方了。”
沉之脚步一顿,胸膛起伏,急声道:“两位师兄,我有十万火急之事,必须立刻面禀许寒衣许巡尉!事关重大,刻不容缓!”
“许巡尉正在内室闭关,早有严令,任何人不得打扰!”
另一名年长些的术士上前一步,面色不虞:
“莫说是你,便是谭巡尉亲至,此刻也得在门外候着。速速退去,莫要在此喧哗!”
“可此事真的十万火急,耽搁不得……”沉之试图解释,声音不由得提高。
“你能有何要事?”年长术士毫不客气地打断,“区区实习缉风尉,司内正经案子都未必摸得着边,有何资格惊动许巡尉?速离!否则以干扰术法、防碍公务论处!”
在澄心苑,术士们的心思皆系于未成的术法之上,最厌的便是这等不懂规矩、莽撞喧哗的武夫。
沉之却深吸一口气,非但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踏了半步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此事关乎许戈性命安危!我必须立刻见到许巡尉!”
“放肆!”年长术士勃然变色,“来人,将他拿下,押出澄心苑!”
两名学徒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便要扣住沉之肩膀。
沉之也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抓住臂膀,却猛地抬起头,朝着内室方向用尽全力喊道:
“许巡尉!许戈被赵延带走了!他们在你家发现了磁鬼的踪迹,怀疑你与磁鬼勾结!此事蹊跷,恐是有人设局!迟则生变啊——!”
这一嗓子,石破天惊。
“满口胡言!许巡尉一直都在澄心苑中闭关!怎可能与磁鬼勾结!你这厮休要信口雌黄!”
年长术士厉声呵斥,眼下正是许巡尉炼制血魄引的关键时刻,岂能容这小卒打搅?
“还等什么!堵上嘴,拖出去!”
就在此时——
“且慢。”
一道似薄瓷叩雪的清越女声,自内室紧闭的门扉后传来。
两位术士同僚闻声皆是一顿,他们同为术士,算是许寒衣的直系下属,远比司内其他人对她更为信服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许寒衣再度开口:
“若再有人来,一律帮我拦在门外。”
两位术士目光惊疑,却仍是冲着内室方向道了一声“是”,随后乖乖给沉之放行。
沉之不敢怠慢,快步走进澄心苑,直奔那间光线幽暗的内室而去。
内室门扉无声滑开。
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“洁净”感,空气凝滞,尘埃不兴,足以可见这间内室中的灵炁浓度远超室外。
没有桌椅床榻,只有房间正中央一座低矮的玉质法坛。法坛呈八角形,每个角上都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、色泽各异的灵石,缓缓自转,洒落柔和光晕,共同拱卫着坛心之物——一滴血。
无数比发丝更细的银白色灵炁丝线,从周围八枚灵石中抽出,在许寒衣的控制下精准地刺入这滴血中。
只有亲眼见到了这样精细入微的淬炼技术,才能明白为何血魄引在已经能独当一面的七境术士面前,仍能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抓耳挠腮。
即便沉之闯入,许寒衣也未曾回头,甚至连指尖的韵律都未乱半分。
“三句话,讲清楚来龙去脉。”
沉之毫不迟疑,声音清淅短促:
“一、卑职方才巡夜路经杨柳巷,恰见许巡尉家中围满衙卫,才知半个时辰前赵延赵巡尉在您家门口搜得磁鬼留书暗器。
“二、赵延未按规程先报给巡天司,反径直押许戈往知府衙门,显是刻意绕过巡天司,应是得到了知府授意。
“三、留书字句直指您‘交易不仁’,分明是嫁祸激将之计。卑职恐许戈年少,入衙后言行不慎,反做实圈套,故冒死来报。”
内室中那八枚灵石的旋转霎时停滞。
许寒衣指间银丝无声收束,悬浮的血滴缓缓落回玉盏,她终于转过身来——
灯火在这一刻仿佛有了重量,沉沉地镀上她的侧影。
她生得确实极美,只可惜蒙翳的左眼与清亮的右眼并列,让观者只能在惊艳与惋惜之间无所适从,最终只剩下一声扼在喉头的叹息。
此刻,许寒衣右眼中的平静寸寸冻结,深处似有冰层迸裂的细响,但她面上的神情依旧淡极,只有黛眉紧蹙:
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冷得象腊月檐下挂的冰凌。
“退下吧。”
沉之却始终未动。
他垂着眼:“卑职斗胆,尚有几句僭越之言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”
许寒衣睨着他:“说。”
“今日之事,”沉之抬起头,目光不闪不避,直迎上她的视线,“无论怎么看,都拙劣得可笑。这般漏洞百出的栽赃手法,连三岁孩童都未必能骗过。”
“可知府大人在得知消息之后,第一反应不是彻查真伪,而是不分青红皂白,直接越过巡天司拿人!拿的还不是别人,是许巡尉您唯一的亲弟弟,一个尚未转正、不谙世事的少年!
“许戈知道什么?他能知道什么?!他若真的怀疑您,为何不当面找您对峙?!”
沉之梗着脖子,眼框竟微微发红,俨然一副为了小兄弟安危不顾一切的模样。
许寒衣眸光微凝,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。
沉之却似未见,继续陈说:
“更可笑的是,他一边因这等拙劣伎俩便怀疑您、拿您至亲为质,一边却又将追捕磁鬼、炼制血魄引这等重担,全数压在您肩上!
“他甚至有意封锁消息,不让您知晓,好让您心无旁骛地替他炼成抓住磁鬼的关键——血魄引!卑职愚钝,敢问许巡尉!知府他这是何意?!”
“这分明是将您当作可以随意拿捏、既要卖命又需提防的鹰犬!用时,您是能替他擒贼避害的利刃;疑时,您便是随时可以折弃、连家人亦可随意搓磨的物件!许巡尉——”
沉之直视着许寒衣的双眼,一字一顿:
“卑职入司三月,所见所闻,足以断定您是个好官。可好官,便活该被如此作践吗?”
“放肆!”
许寒衣倏然厉喝,声音如冰玉相击,内室中悬浮的八枚灵石应声剧颤,灵光乱溢!
她周身那股一贯的沉静疏离寸寸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怒意。左眼的灰翳在灵光映照下显得更深沉,右眼却亮得骇人。
“沉之!本巡尉今晨才告诫过你!在小地方,更要谨言慎行!你便是这般谨言的?!”
沉之被她气势所慑,肩背微僵,却并未退缩,反而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:
“谨言慎行……呵,许巡尉,卑职若是真懂这个道理,便也不会从京畿繁华之地,被贬谪千里,落到这涿南边城,做一个连正式腰牌都没有的实习缉风尉!”
他声音里透出一股混着自嘲与不甘的激愤:
“可许巡尉——您呢?您日夜精进,十九岁便登上金章之位,为的是什么?难道就是为了今日,被人当狗一样使唤,又被人当蛇一样防吗!”
“住口!”
许寒衣面罩寒霜,一步上前。室内灵炁随着她的怒意隐隐鼓荡,压迫得沉之呼吸微窒。
“你以为你在替谁鸣不平?你以为你这番话,便能改变什么?”
“卑职改变不了什么!卑职人微言轻,命如草芥!可我至少知道,有些事,不对就是不对!有些人,不该被如此对待!
“许巡尉,您明明看得比谁都清楚,那磁鬼为何偏偏去偷知府?您心中早有疑虑,却只能困于职责,隐而不发!可一个如此拙劣的栽赃就能让知府对您的信任破裂,您难道还以为假装无视,就可以换来一个体面收场吗?!”
“够了!”
许寒衣胸脯微微起伏,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右眼中翻腾的怒焰已然熄灭,只馀下深不见底的幽寒。
“沉之,今晨在西花厅,本巡尉便已看出,你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,起码有七分是装出来的。”
“你自诩聪明,心怀不甘,以为看透几分污浊,便敢以蝼蚁之身,妄评巨木之腐。你蠢得可笑,也自负得可怜。”
沉之抿紧嘴唇,下颌线绷紧,并未避开她的视线。
许寒衣嗤笑一声,那笑意却只浮在唇边:
“你以为你是谁?巡天司一个未转正的缉风尉,戴罪之身,根基全无,便想凭一腔意气,去查知府、查京城来的贵客?你以为这世道是话本子么,仅凭几点蹊跷、几句推断,就能撼动盘根错节的权势?天真!”
“许巡尉!”沉之目光灼灼,似有火在烧:“难道眼下种种还不足以印证知府心中有鬼吗?若连身处其位如您者,都因惧祸而闭目塞听,那与帮凶何异?!这朗朗乾坤之下,莫非只剩装聋作哑,才算聪明?!”
“帮凶?”
许寒衣沉默片刻,那沉默却比先前的怒意更令人窒息:
“那么依你高见,我该当如何?现在就冲去知府衙门,指着知府与那位贵客的鼻子,说你二人心怀不轨,让我调查?”
沉之一滞,喉结滚动了一下,竟一时未能接上话来。
“你只看见他们有鬼,却看不见他们手握何等权柄,也拿不出任何可以动摇他们的实证。仅仅靠一丝怀疑,你就要我跟他们鱼死网破吗?”
许寒衣侧过脸,馀光扫过僵立的沉之:
“你想要成事,就务必记住—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智者更要保存有为之身!”
沉之目光错愕,好似大梦初醒,可心里却是暗暗雀跃,只因许寒衣并未将他赶走,反而留下这一番近乎教训的言辞,恰说明在她心中,自己已然区别于那些寻常下属。
“许巡尉教训的是,卑职受教。可照您所言,既要保存有为之身,又该如何去查知府与那位贵客呢?难道是继续炼制这血魄引,待帮他们抓住磁鬼之后,再赌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?”
“自证清白?”她轻轻摇头,“你不是已经想到了,以那位知府大人对磁鬼相关之物的敏感多疑,莫说我抓住一个磁鬼,便是我替他擒下一百个磁鬼,也洗不净清白了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回玉盏中那滴色泽越发鲜艳的血珠上。
“他们既已种下疑心,便会日夜滋长。今日能因一封拙劣的留书便拿许戈为质,他日若我再立新功,触及更高权柄,他们只会更加寝食难安。
“一个被上官忌惮的下属,还谈何前程?他们不会容我再往上走半步,甚至会想方设法,将我按死在涿南。”
沉之故作姿态,感叹道:“如今巡尉进退失据,竟是因一招这么简单的离间计……”
许寒衣闻言却回望而来,沉之心有所感,与她对视一眼,却不禁错愕。
她右眸中的寒意竟也悄然褪去,化作一种昂扬的斗志。
“你若只这么想,那你就把这磁鬼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沉之面露困惑,恰到好处地静待下文。
许寒衣缓缓踱步,袍角拂过纤尘不染的地面,开始娓娓道来:
“这招离间计看似拙劣,实则时间、地点、人选,无不精准得令我心寒。磁鬼对我,恐怕比我对她的了解程度要深刻得多。
“她知道我出身寒微,知道我与弟弟相依为命,更清楚我虽着官袍一心只想建功攀升,却并非是会与浊流同流合污之人。
“然而不光是我,她甚至还算准了知府和贵客会在此事之上极度敏感。她算定的东西,远比我们看到的多!”
“所以,这是一场——专为我设下的阳谋!”
她忽地停下脚步,目光似乎穿透墙壁,望向虚无的夜色,右眼的光亮得惊人。
沉之目露恍惚,终于看懂了她的斗志源于何处,竟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!
“她特意留下那句‘你不仁,我便不义’,看似是指控,实则是通谍,更是一份邀约!这句话反过来说,那便是‘我若仁,她便义’!”
沉之也适时露出惊喜表情,讶然道:“所以她其实是在逼迫您与她合作?我们对知府空有怀疑而无证据,但她却可以拿出证据!而交易的条件就是……我们不能再抓她?”
“正是!”
许寒衣眼中那抹灸热更盛:
“好一个磁鬼!我一直当她只是个手段高明些的飞贼,从不将她视作纯粹魔人看待,却不想她竟有如此心计胆魄!竟敢算计到我的头上来!”
沉之墨眉轻挑,附和道:“如此说来,这磁鬼当真是狡猾至极!这般心思深沉、手段莫测,真是……令人发指!”
是啊是啊,这磁鬼真是太坏了啊!沉之在心里想着。
许寒衣并未理会他的附和,她的心神似乎已完全沉浸在与这未谋面的对手隔空交锋的激荡中。
片刻后,她眸中锐光稍敛,恢复了几分冷静的考教:
“所以,你觉得我现在当如何?”
沉之立刻跟上她的思路,恍然道:
“自然是不能再抓磁鬼!若此刻抓住磁鬼交予知府,那么唯一有泄露秘密风险的人,就只剩下许巡尉您了。届时您承受的压力就不仅仅是提防,而是变成必须被铲除的隐患。”
“而若磁鬼一直不落网,知府和贵客的忌惮,就会被分散。”
他眼中闪铄着思索的光,“他们既怕磁鬼在外泄露秘密,又疑心您与她真有勾结、掌握更多。两相权衡,至少在彻底解决磁鬼这个最大的威胁之前,您相对安全。”
许寒衣微微颔首,看向沉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质的赞许:
“你反应不慢,看来在雍京历练出的,不止是眼力。”
沉之谦逊垂目:“是巡尉点拨得明白。只是……即便我们决定不抓磁鬼,可眼下全城封锁,磁鬼又能藏匿多久?
“知府若对您彻底失去信任,大可从别处调请其他术士前来,届时……”
“届时,我仍是那个可能通贼的隐患。”
许寒衣接过他的话,语气平静无波:
“所以,我们不仅不能抓磁鬼,还要放她离开涿南!
“至少,表面上要让磁鬼逃出涿南。只有她一直逍遥法外,这场合作才能更好的继续。”
话音一落,沉之瞳孔微缩,似被这大胆的提议惊住。
可让他真正惊讶的,却是眼前这身姿笔挺、神色沉静的女子。
为了今日之计,他可谓是苦心孤诣,本以为至少需要自己在旁引导一二才能得到这个结果,却不曾想许寒衣在得知消息后的短短片刻,就已将自身的危局与破局之道剖解得纤毫毕现。
这份心计与果决,远比他前世在冰冷卷宗上读到的“涿南金章巡尉许寒衣”九字更为鲜活,也更为惊人。
前世的她若是没有死在那场涿南之变中,她又会成长成何等存在?
“许巡尉明见万里。”
沉之声音里的叹服发自肺腑:
“卑职愚钝,只窥得其中一二凶险,巡尉却已见通途。”
许寒衣并未因他的恭维神色稍缓,她指尖轻轻掠过玉盏边缘,那滴殷红的血魄引微微荡漾,落入她的掌心。
“看透,与做到,是两回事。”
她看向沉之,语速放缓,字字清淅:
“沉之,想要真正破局,我需要一个可用之人。”
话音落,内室寂静。
八枚灵石的光晕流转,将她伫立的身影拉长,也照亮沉之微微绷紧的颌线。
沉之心中那块悬石,此刻悄然落地,甚至激起一丝如愿以偿的涟漪。
计划正沿着他铺设的轨道,稳稳前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迎着许寒衣的视线,郑重抱拳,躬身长揖:
“蒙巡尉不弃,洞察沉某区区之心。巡尉既欲查污浊,沉某愿效犬马之劳,纵是刀山火海,亦不敢辞!”
许寒衣静静看着他维持揖礼的姿态,数个呼吸的沉默,仿佛在最后掂量这位心腹下属的成色。
——他自京城贬谪而来,只学会半分圆滑,仍有一身匹夫之勇未能磨灭,却也比绝大多数人聪明。更重要的是他良知未泯又不甘沉沦,这样的人,如何不能为她所用呢?
终于,她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。
这一笑,宛若冰封的湖面骤然映照进一缕晨曦。整张清冷容颜霎时明媚起来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。
“好。”
她吐字清越,抬手虚扶:
“沉之,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眼前这关若过,来日我若平步青云——
“自有你乘风直上之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