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凝滞了。
在普通人看来,杀气似乎从来都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,但此刻在对方的身上,杀气凝练成了某种尤如实质一般的存在。
如同整片夜色被压缩成了冰冷的铁幕,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乃至每一寸皮肤。
空气变得粘稠,巷口微弱的风消失了,连远处城楼崩塌的馀响都仿佛遥远了。
虽然沉之自己尚且是条二境的杂鱼,但他的理论知识足够丰富。
七境是传统武夫蜕变的分水岭,因为七境高手能将体内的真气外放凝结成罡气,故而又名凝罡境。
凝罡之前,武夫仍可能被人海战术堆死;凝罡之后,有罡气护体,寻常武者已再难以伤及。
此境武夫不仅能在江湖上开宗立派,亦可在朝廷封侯拜将,已是世俗人眼中的一流高手。
但这并不是罡气的极致,亦不是武夫的极致。
只有到了第八境,才能配得上一声“宗师”之称。在第八境,武夫将结合自身武道,让罡气进一步升华,形成“势”或“意”。
这是武夫意志与力量高度融合后的具象体现,明明看不见,却又感受得到,足以让低境者如陷泥沼,未战先怯。
放眼整个涿南城,也只有一位八境宗师,那便是巡天司巡察使谢靖川。
但他此刻奉命外出公干,他那里的麻烦远比一个磁鬼要难缠得多,绝不可能莫明其妙地出现在这里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沉之能够锁定对方是那位贵客麾下之人。
他并不惊讶对方的存在,只是他没想通,为什么这位八境宗师武夫,会出现在西城门。
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危,他的计划比许寒衣的更多了一步——他是先将石玉机那件原味夜行衣藏匿在了北街,之后才赶来西街待命。
眼下只有北街与西街的感应阵法未破,徜若北街明确出现了磁鬼现身的痕迹,这些城中的高手不应该被引去北街护阵吗?谁还会来管西街?
只是他已无暇去思考答案,他必须立刻想出办法,以应对这突发的情况。
心电急转,只在刹那之间。
他要制造混乱,然后拖到许寒衣赶来!
沉之左手已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一枚冰冷铁丸。
——巡天司制式信号弹,焰色猩红,示警求援。
他没有任何尤豫,拇指猛地擦过弹壳底部的火石。
一道赤红流光冲天而起,在墨色天幕中炸开刺眼的光团。
几乎同时,沉之嘶声大吼:
“救命啊!炸破西城门的磁鬼同伙就在这里!!”
这一吼,用尽了他胸腔里所有的气力,在寂静的巷中荡开。
胡七面容刚毅,身形高瘦,裹在一件毫无光泽的漆黑劲装里。见状,他脸上表情毫无变化,唯有周身那股如山如岳的“势”,陡然一沉。
沉之甚至来不及转头,只觉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天而降,狠狠按在他的背上!
“噗——!”
他整个人被硬生生压倒在地,脸颊紧贴粗砺的石板,喉头一甜,鲜血已从嘴角溢出。
八境宗师,罡气化势,镇压他易如反掌。
他动弹不得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,唯有眼珠艰难转动,看向巷口——
火光与人声已如潮水般涌来。
为首的正是萧朔,他衣甲染尘,面色铁青,手中长剑已然出鞘。身后跟着数十名守卒与巡天司人员,皆兵刃在手,惊疑不定地望向巷中。
“何人放信号?!方才那喊声——”
萧朔厉喝到一半,目光猛地钉在胡七身上,旋即赶忙止步,不敢靠近。
他当然认得此人——知府贵客身边那位沉默如影的随从,又怎可能是炸坏西门的磁鬼同伙呢?
萧朔瞬间收势,持剑之手垂下三分:
“胡……胡宗师?您怎会在此处?”
胡七未曾看他,只淡淡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此人鬼祟藏匿,见我便逃,又放信号妄言,故而我擒他在此。”
萧朔心中一震,目光落向被镇压在地的沉之,面色骤寒:
“你是何人?!竟敢污蔑胡宗师——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忽有一人失声叫道:
“沉之?!你怎么在此?!”
正是柳弘铭。
他方才在城楼上被爆炸震得耳鸣目眩,此刻跟跄赶来,发髻散乱,脸上还沾着烟灰。
萧朔猛地转头:“柳术士认得此人?”
柳弘铭稳了稳呼吸,急声道:“此人乃是我巡天司实习缉风尉,沉之。沉之!许巡尉不是命你回家了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沉之咳出一口血沫,喘息着断续道:
“我是回家了,本欲去许戈家中看看他回来没有,却察觉追魂子引异动……见一娇小身影自树梢掠过,往西门疾驰……
“我知那必是磁鬼……便服下神行丹拼命追赶……仍迟了一步……赶到时,城门已炸。再回神,却发现此人杀气凛然,要取我性命……”
“柳师兄……我怀中尚有神行丹空瓶……丹药效力未散……你可验看……”
柳弘铭神色骤变,打算上前两步,却又难御胡七威势,连靠近都做不到,只远远问他:
“神行丹可是五阶丹药,你怎会有神行丹?”
许寒衣心思缜密,给他的丹瓶上并无巡天司印章,沉之心知这点,便道:
“我一直便有,是我存着自保用的……”
“巧舌如簧。”
胡七四字吐出,巷中温度骤降。
他只将手一翻,掌中赫然现出一枚与沉之腰间相仿的追魂子引令,随即被他精准抛在沉之身边,那令牌中心幽光竟急剧闪铄。
人群霎时响起低低惊呼。
“追魂子引,非近本源血气,不至如此躁动。小卒,你作何解释?”
沉之却毫无心虚之色,反而勉力开口,振振有词:
“我要解释什么?!依宗师之见……是笃定这城门炸破是我这区区二境的小卒所为,而非你宗师之能咯!在下真是何德何能……能让宗师如此青睐?
“磁鬼狡诈,既能栽赃许巡尉,难道就不能……故意在我这追捕之人身上,留下些许沾染她血气之物,再引诸位视线?她两次作局,皆是拙劣,却偏偏屡试不爽!太聪明,还是……
“有人根本不在乎真相,只想找只替罪羊,好让那磁鬼……趁机远遁?”
最后几字,他用尽气力,在巷中炸开。
萧朔脸色变了又变,持剑的手紧了又松。
是啊,一个区区二境的实习缉风尉,如何能撼动城门阵法?这不扯淡嘛?
“那你又是何故脱逃?”胡七冷声再问。
“我逃?我逃什么?!我离城门尚远,波及最小。城门爆炸,我难道不该即刻回禀巡天司,而是留在这里发懵才行吗!”
沉之虽受制于人,却目光如铁:
“宗师若有心追贼,为何不追往西门外,却要在我这小卒身上作威作福吗?!”
胡七周身那股山岳般的“势”陡然增强,巷中碎石簌簌震颤。
“磁鬼若出此门,再追也是徒劳。只是你这小卒巧言令色,是与不是,到了知府衙门,自有分晓。”
那冰冷的杀机再次凝聚,比先前更甚,竟凭空掐住沉之的脖子将其抬离地面。
沉之咬紧牙关,却仍昂着头,一副坚韧不拔之态。
恰在此时,一道湛蓝流光自夜空垂落,好似落雪一般加诸沉之周身。
那如山的重压骤然一缓,沉之浑身一松,自半空坠下,却没有预想中撞击石板的痛楚,而是落入了一片清冽馨香之中——是衣袖,亦是来人疾掠时带起的风。
他勉力抬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清峭的下颌,再往上,是抿成淡绯直线的唇,挺直的鼻梁,以及那双永远令人扼腕叹息的眼。
她一手虚托,卸去沉之下坠之力,另一手玉指微拂,无形的灵炁如涟漪荡开,将胡七那残馀的压迫感悄然抵去几分。
随即她将沉之轻轻放落在地,动作迅捷却不失稳妥,然而那瞬间肌肤相触传递的微暖与柔软,却也让心神紧绷的沉之意识清明了一刹。
他终于拖到了许寒衣赶来。
“许巡尉!”
巷口人群骚动,萧朔、柳弘铭等人皆是神色一肃,下意识挺直了背脊。
胡七如山峙立的身影未动,目光则如冷电,刺向突然出现的女子。
许寒衣站定,对着胡七的方向抱拳,行礼,姿态标准,不卑不亢。
“涿南巡天司金章巡尉,许寒衣,见过前辈。”
胡七沉默一瞬,沙哑开口:“许巡尉,这是要阻挠本座办案?”
许寒衣缓缓直身,右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:“晚辈并无此意。只是心有疑惑,不得不问——敢问前辈,今夜在此,是出自哪家衙门,奉的是何人命,办的又是哪一桩案?”
胡七眼底锐光一闪:“本座自是奉崔知府之命,捉拿磁鬼与相关嫌犯。”
他目光扫过勉强撑坐起来的沉之,“此人行迹鬼祟,言辞闪铄,身上更有异状,嫌疑重大。许巡尉莫非觉得,知府无权过问此案?”
“知府大人自然有权过问城中治安。”许寒衣声音依旧平稳,却微微转冷,“然,知府乃行政之官,掌民生社稷,催科钱粮。而磁鬼,列名巡天司海捕文书,定为‘魔道’,其所涉乃是江湖事、武道案。
“前辈既言奉知府之命,敢问,崔知府可是要越权插手我巡天司份内之事?”
此言一出,巷中骤然一静。
律法条文,许寒衣信手拈来。
萧朔等人面面相觑,竟一时无法反驳。
胡七面皮微不可察地绷紧,周身那股冰冷的“势”隐隐有沸腾之兆:
“许巡尉好灵俐的口齿。依你之见,本座便动不得此人了?”
“非是动不得,”许寒衣摇头,“而是该如何动,由谁动,须得合乎法度。眼下西门炸破,磁鬼疑似脱逃,城中任何一人,皆可能是其内应,也可能只是无辜受累。正因局面混沌,才更需谨守章程,避免冤纵。”
“这么说,许巡尉是怀疑本座真在为那磁鬼拖延时间了?”
许寒衣微微踏前一步,她的身材已足够高挑,却仍比那胡七矮了一头,只不过这份从容的气度竟未逊色太多。
“我许寒衣并非怀疑前辈一人,而是不信城中任何人,只信自己。此人既是我巡天司属下,身涉此案,理应由我巡天司羁押查问。若查实其罪,我自当依律严惩,并将案卷呈报知府衙门及上官核验。”
“好一个‘只信自己’。”胡七忽地冷笑一声,“那本座是否也可以说,我怀疑你许巡尉与这城门被炸、磁鬼脱逃,脱不了干系?”
话音落,杀机如潮,这一次,明确而直接地笼罩向许寒衣!
许寒衣身姿未动,衣袂却随风狂舞,任谁也看得出来她此刻承受的压力,远比之前沉之身上的还要沉重良多。
“前辈自然可以怀疑。只要前辈能拿出确凿罪证,便是将我当场格杀,我亦无怨言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巷口众多禁若寒蝉的巡天司同僚与衙役:
“只是,证据须得经得起推敲,莫要再如磁鬼留书那般,拙劣得令人失笑。那等手段,想必骗不了明理之人。”
“伶牙俐齿!”
胡七怒极反笑,周身罡气隐隐鼓荡:
“许寒衣,你这七境真意术士,真意却浮而不沉、外显内虚,怕是急于晋升,用了揠苗助长的手段吧?这般实力,能查得明此案吗!”
宗师之威,轰然全开!
不再是针对沉之时的随意镇压,而是真正带着武道意志的倾轧。
巷中石板寸寸龟裂,靠得稍近的士卒闷哼着连退数步,脸色发白。柳弘铭这等专修术法、肉身稍弱的术士,更是额角见汗,几乎站立不稳。
许寒衣则站在那里,尤如怒海孤礁。
靛蓝带金的官服猎猎作响,发髻上的乌木簪似也不堪重负。
然而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,右眼炯炯有神:
“实力高低,非是办案唯一依凭。巡天司代天巡狩,持的是朝廷法度,行的是正道公义。前辈若有意阻挠,晚辈只能据实记录。”
巷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
半晌,胡七周身那沸腾般的罡气如同退潮,巷中令人窒息的压力为之一轻。
“好,很好。许寒衣,本座记住你了。望许巡尉……真能查出个子丑寅卯!”
说罢,他黑影一晃,竟瞬息消失在巷尾。
沉之见那胡七离开如蒙大赦,就闻耳边细微响起许寒衣那悦耳清音:
“昏过去。”
沉之听见传音心领神会,眼下的残局,交给许寒衣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还好抱住了女上司的大腿啊……
沉之心里感慨,默默装死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