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本来就不是要给外人一个‘许寒衣勾结魔道’的定论,而是要给那两条狗官心里种下一根刺?”
“恩公聪颖过人。”
沉之仍不忘恭维少女,少女却是微感赧然。
“这正是我所谓的转移矛盾之法,许巡尉若被猜忌,她便无法再全权负责追捕;知府与贵客若对她心存疑虑,便不敢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她一身。
“届时,他们的首要目标或许就不再是抓住你,而是——盯紧许寒衣,弄清她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石玉机怔怔望着他。
地窖昏暗,青年站在光影交界处,半边面容被昏黄的光映得温润,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中,看不真切。
“你这小卒做起事来,怎么有股……我们魔道的风范?”
“恩公谬赞。这与魔道无关,不过是面对非常之人,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罢了。”
他语气无奈,可石玉机却从那无奈之下,听出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是了,他当初在雍京,想必也是怀着赤诚,去撞那堵名为权势的南墙吧?正是在那一次次冰冷的碰壁中,悄然变了模样。
伤得太深了……石玉机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涩意。
可转念一想,如此也好。这天底下,最易碎的便是天真,最无用的便是赤诚。他能变成如今这般,总好过再做一回不自量力的傻瓜。
她将心头那点异样情绪压下,定了定神,问出另外的担忧:
“可你这样做,岂不是害了那许寒衣?我虽未与她照面,但她到底也算是个好官吧?”
“恩公所虑极是。”沉之目光清正,“此事,确是我们对许巡尉有所亏欠。有亏欠,自然要弥补。否则,这世上好人难做,谁还愿意去当那个好官?”
“恩,你说的有道理。”石玉机重重点头,“可是又该如何弥补呢?”
“我观许巡尉其人正气加身,心气高,志气也高。我们亏欠她一桩抓贼立功的小案,那便还她一桩……能让涿南所有人人头落地的大案。”
石玉机心头一跳:“大案?”
“恩公以为,许巡尉这两日,真就只在炼制血魄引么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自然不是,许巡尉这两日其实一直守在知府宅邸,直到今日午后她才回到巡天司闭关炼引,她是在看,在听,在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许巡尉何等人物?能看出恩公只偷有罪之人规律的人绝非只有我一个。而她能在涿南三年从无到有坐稳金章,对辖内风吹草动又岂会毫无知觉?想必她早就心存疑虑,而恩公的行动无疑给了她暗示。所以她迟迟未动,未必是找不到,而是也在尤豫。”
石玉机听得屏住了呼吸。
“如今我们这一手栽赃,便是替她做了选择。经此一事,她与知府、贵客之间嫌隙已生。即便她真能抓到你,呈交上去,那两位心怀鬼胎的大人物,又会如何想?恐怕许巡尉不仅无功,反而可能惹上更大的猜忌和祸患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石玉机喃喃接道,“她若够聪明,就绝不会再真心实意地抓我?”
“不是不抓,而是目标变了。”
沉之纠正道:“她会明白,此刻再拘泥于抓住磁鬼已毫无意义,只因她已然百口莫辩。那不如跳出棋盘,将矛头对准真正心虚的人——彻查知府与那位贵客的秘密!如此一来,她不仅能洗去冤屈,更能立下赫赫功绩!”
石玉机杏眸圆睁,她行走江湖三年,自诩机变,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人心算计到这般地步。
她忽而想起自己熟读的那本《切玉记》,难道真如话本故事中所说那样,所谓黑化强十倍吗?
这小卒……好象也没那么杂鱼啊?
见她沉默,沉之继续加码:
“恩公想要盗出那两位的交易之物,不正是为了揭露其秘吗?既然暗取之法已不可行,为何不能换条路走?让该管此事的人,以堂堂正正之法去管。而我们,则暗中给予许巡尉帮助,一起合力扳倒狗官!”
石玉机恍惚一瞬,随即好似自己都觉得荒谬,古怪道:
“真是没想到……我堂堂盗天门磁鬼,居然有朝一日要跟巡天司的金章巡尉合作,去扳倒更大的官儿?”
沉之唇角微弯:“对付非常之人,当行非常之法。恩公是聪明人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石玉机娇媚地横他一眼,“那你现在去把那许寒衣找来,让我跟她当面细说?”
“不可!”沉之当即反驳,“方才我所言前提,皆是我们掌握主动。若许巡尉真见到这般状态的恩公,怎可能无动于衷?以她心计,未必就想不出别的法子自证清白。所以我们必须藏于暗处,绝不可以恩公安危作赌!”
石玉机闻言心中莫名一暖,已然下意识会去问沉之意见:
“那你说该怎么做?”
沉之却忽地站起身来,油灯将他身影拉长,投在土墙上,显得沉稳而笃定,只见他缓缓拱手:
“沉某自知身份低微,修为浅薄,本无资格帮到恩公什么。”
“但恩情难忘,恩公若是信我,沉某愿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!”
石玉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弄得有些猝不及防,仿佛她是什么值得效忠的明主,而非见不得光的逃犯。
她忽然想到,帮她这样一个朝廷命犯脱逃,又岂是一件那么安全的事情呢?走错一步,他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啊……
“你、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!”
她别过脸,声音比平日高了半分,却因底气不足显得有些虚飘:
“谁要你鞠躬尽瘁了?本姑娘堂堂磁鬼,轮得着你一个杂鱼小卒来替我卖命么?”
“再说了,你收留我,给我饭吃,这些就算你已经还了宁竹县的恩了!两清!听见没?两清了!”
“所以……恩公是想说,沉某已不欠你了?”
“对!不欠了!”
石玉机挺了挺单薄的胸膛,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:
“所以接下来的事,算是你帮我的忙,既然是帮忙,就没有豁出命帮忙的道理!那么你就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,别傻乎乎地乱撞,听见没有?”
说完,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自己耳根有些发热,只好故意板起脸,扭开头不看沉之。
沉之则终于直起身来,浅笑一声:
“沉某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