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暮西垂，天边燃起一层暖橘。
沉之刚替西街的潘家美妇查探完那口闹别扭的水井，谢绝了留下用饭的挽留。
一出门，果不其然在许戈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撞见了他。
许戈一见是他，眉眼顿时飞扬起来：
“哟，沉哥，又来给潘姐修水井了？这回是井里有妖怪，还是井下有冤魂啊？”
沉之无奈摇头，摊手道：“井水忽然不出，潘姑娘不去找工匠，非说定是井下镇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哭得梨花带雨，硬要巡天司派人来看看。我恰好路过，推脱不得。”
许戈“噗嗤”笑出声，骼膊肘顶了顶沉之：
“得了吧沉哥，咱现在谁还在自家挖井取水啊？那官井就能送水到家，不比这方便？潘姐却非得守着她那口常不出水的井不放，我看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。”
潘姐年近四十，却风韵犹存，是西街有名的美妇人。许戈学着潘家娘子那吴侬软语的腔调，捏着嗓子道：
“哎呀，这井口呀，太深，太紧，寻常棍子探不到底呢~非得是沉之沉官爷这样细心又有力气的，才摸得着关窍~”
沉之闻言，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：“胡诌什么。不过是辘轳绳索又锈住了，上了些油，调整了吊桶角度罢了，哪来那么多古怪。”
许戈笑嘻嘻地躲开，却忽地面色一正：
“沉哥，在巡天司老让你干这些，你不觉得屈才啊？”
“你不挺乐在其中的嘛？”沉之一脸奇怪地反问他。
“我那是本来就不喜欢这份差，我也办不来司里的活，这才走街串巷。”
少年将真心话脱口而出，脸上喜色已然不见。
“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沉之拍了下他的后背，也未再继续这个话题：“对了，你姐那边案子如何了？可有进展？”
“说到这我还忘了问你呢，今日你与我姐都说了些什么？有没有让她对你青眼有加？”
沉之脚步未停，淡淡道：“磁鬼隐匿之术高明，我区区实习缉风尉，又能有何妙计？我能想到的，许巡尉也都能想到。”
许戈对此早有预料，毕竟若是得到姐姐青睐，他就不会被遣走才对，所以倒也没太失望，只觉是自己太难为人了一些。
“不过……我观许巡尉神色，倒丝毫不显慌乱急切，想来她心中早有定计，并不倚仗他人指点献策，所以我也就不嫌丑了。”
许戈闻言一怔，随即猛地一拍大腿：“沉哥！你这都能看出来啊！”
他左右看看，旋即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还真被你说中了！”
“说中什么了？”
“在我放衙之前，那知府也回家了，一回家就来西花厅催我姐，说要把任务给谭巡尉。谁知我姐却说，她已有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？”
“原来那日搜集到的三滴血，我姐并未全部炼化完毕！她这两日一直在暗中以术法反复淬炼，就是为了是要炼成一枚‘血魄追魂引’！据说同是会追魂术的七境术士，也没多少能炼出此引的！老谭听了都说不出挑刺的话来！”
“这么厉害？”沉之惊讶。
许戈一副与有荣焉之状，又道：“只待今夜子时，阴气最盛、血气感应最敏之时，她便要亲自持引，搜捕磁鬼！任那磁鬼藏得再深，也必无所遁形！”
黄昏暮风拂过街面，带来些许凉意。
沉之心念微动，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：
“原来如此……许巡尉不光思虑周详，还天资过人。这是好事，若能顺利擒获此贼，于知府、于贵客、于巡天司，都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许戈眉飞色舞，“我姐这回定能在那位贵客面前大大露脸！”
“那真是要恭喜许巡尉了。许戈，你既知今夜你姐要有大动作，还不快去帮忙？怎么还好意思回家的？你迟迟未能转正，莫要姑负你姐姐一番苦心。”
提到转正，许戈飞扬的神色顿时黯了黯，他踢开脚边一粒小石子，却是罕见地没再说什么。
沉之知道，他是真的不喜巡天司这份差事，但有个金章巡尉的姐姐在，又怎能见他游手好闲。
少年抬起头，看向渐暗的天色，眼中有些迷茫：
“我知道的，无奈家中老人尚且需要照顾，我回去准备好饭食，便会去找姐姐。”
“要不你现在就回府衙吧，我帮你去准备。”沉之提议。
少年人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，许戈振作精神，朗笑道：
“老头嘴刁，规矩多，你伺候不来的。沉哥你也没吃吧，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？”
“不了，”沉之婉拒，“你还是快些忙完去帮你姐吧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一心挂念着我姐。”许戈又露出那种暧昧的笑，也不勉强沉之，“那行，沉哥，我先走了！等我姐立功，她亲自下厨的时候你再来！”
说罢，他便朝着自家方向快步跑去，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中。
虽然沉之是带着目的接近许戈的，但他却也是真心将许戈当做自己的小兄弟。
只因在许戈的身上他能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，只是十七岁的自己远比他还要愚蠢、顽劣得多，这依赖于许戈有一个好姐姐。
不过即使少年人清澈得能一眼见底，却也有让沉之百思不得其解之处——
为何这许戈不过与自己结识三月，哪怕与自己确实很合得来，也不至于总惦记着把自家那出类拔萃的老姐，与他这身份卑微的小卒撮合到一起去吧？这怎么想都是一件希望缈茫、毫无意义的事情吧？
我只把你当兄弟，你却一直想当我小舅子？
难道……我的真实身份唯独被这小子看穿了？
那沉之宁愿相信自己是开国皇帝。
代入许戈的视角，沉之根本想不出答案，正如眼下二十岁的他，也无法理解十七岁时自己的所思所想。
如果他没有遇见过老师的话，或许就可以理解了吧？
因为他大概就会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，只是把他从泥沼中拽出来的那个人，已经不在了。
所以……更要杀了他们啊。
收敛心绪，沉之不自觉也加快了脚步回家。
还有个磁鬼等着他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