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之端着餐盘,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,两道细微的破空声便猝然而至——
他本能地紧闭双眼,两枚细如牛毛的磁针就停在他的睫前。
“恩公……可是醒了?”他声音轻颤地问。
“你这登徒子!禽兽小卒!我戳瞎你!”
少女语气凶狠,显然仍是在记恨她昏迷前被沉之看去大半身子的事情。
但她的声音太过娇脆悦耳,听起来着实不似恐吓,反倒让人生出一丝想要听她多骂几句的冲动。
沉之也是这样想的,如果她不能随时戳瞎自己双眼的话。
他站定不动,不敢睁眼:“恩公误会!沉某绝无冒犯之心,昨夜什么也没瞧见!”
“什么也没瞧见?”
石玉机冷笑,声音因伤弱而微哑,却依旧娇脆逼人:
“花季少女衣衫不整当你面前,你却什么也没看见!那你这双招子留着也是无用,不如我替你废了!”
沉之心感无奈,合著我无论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都是罪责难逃,那幸好我看见了。
不过他也清楚女子生起气来有时就是不可理喻,好在他早知磁鬼并非残暴之人,要不然那磁针也不至于现在还没真正刺下,遂凛然道:
“若恩公要我偿命,沉某也绝无怨言!只是眼下确有十万火急之事,关乎恩公性命!能否容沉某先说?”
那边沉默几息,磁针终是缓缓垂落。
“说!”
沉之这才缓缓睁眼。
昏暗光线下,少女容颜苍白如瓷,因怒气染上薄红,反倒添了几分活色。
那双过分大的杏眼即便含着怒意,眼尾天生微挑的弧度仍带三分稚气的媚。
她抱膝坐在简陋床板上,已然换好粗布衣裙,身形依旧单薄伶仃,正警剔地瞪着沉之。
沉之只得将手中餐盘置于一旁矮凳,不再试图走近。在他看来,昨夜少女大露春光只能算是意外,毕竟他也不可能算得到石玉机会剥去衣物作饵。
“恩公,”他神色异常凝重,“方才我从许戈处得了消息——许寒衣许巡尉这两日一直在暗中淬炼那夜搜集到的三滴血,原来她不光是要施展追魂术,如今还将要炼成一枚血魄追魂引!以它加持的追魂术,效果必然非同小可!”
石玉机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血魄追魂引?那玩意儿……不是至少要领悟‘化血为灵’的境界才能炼成么?许寒衣她才晋七境术士多久?”
“许巡尉天资过人,非常理可度。”沉之摇头,“据我那同僚所说,今夜子时,阴气最盛,她便要持引搜城。我虽在地窖入口撒了些离尘砂,但终究是仓促布置,对于阵法一类一窍不通。若许巡尉持血魄引亲至这条巷子,离尘砂未必挡得住。”
地窖陷入短暂死寂。
石玉机抿紧嘴唇,作为魔道中人,对于这些用来追捕魔道的术法自然了解颇深,她十分清楚这血魄引的厉害——
寻常追魂母引可以循血气而去,然天地灵炁纷杂,单一血气未必就好锁定;血魄引虽同样不能百里锁敌,却能让施术者无视杂炁纷扰,视野之中唯有一抹猩红,那么完全能够将被追之人的逃脱路线复刻出来。
若许寒衣真能炼出此引,只需循迹而来,自然能发现她在青石巷口消去踪迹,届时只需封锁周边,挨家查探,抓到她便是必然!
她忽然抬眼,杏眸里锐光一闪:“你说是那许戈告诉你的?他为何会将这般机密说与你知?”
“许戈视我为至交损友,自然想在我面前表现一二。”沉之神色坦然,“况且,这在司内着实算不上什么机密,就连知府都已下令,今夜将施行宵禁。”
宵禁……这是下定决心今夜必须抓住我了……
石玉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又瞥向沉之:
“那你现在待如何?既知挡不住,是要将我交出去领赏,还是另有算计?
“恩公何出此言?”沉之抬眼看她,目光澄澈,“沉某若想交人,何必等到今日?眼下最紧要的,是想出应对之策。”
他向前半步,语气诚恳:“恩公行走江湖多年,见识远胜沉某。不知可有秘法,能暂避血魄引探查?”
石玉机沉默下来。
血魄引厉害就厉害在已经留下的痕迹难以抹净,便是全盛之时她一介武者也办不到。
所以她行窃往往都是谋定后动,绝不会存侥幸心理去不敌之人那里作死,因此她作案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,更不必谈流血了。
而这一回却怪不了情报有误,只能怪那狗官太阴、自己太急。
见她沉默良久,沉之轻叹一气:“看来……别无他法了。”
“你有方法?”
石玉机目露错愕,却转而想起,这小卒的方法早就告诉过她了。
——他准备了不少材料,只为来证明磁鬼并非罪贼。
可这样的方法,除了连累他自己之外,怎么可能保住她的命?
“你还真想当傻子?拿着那些东西去巡天司说理,谁会听你一个杂鱼小卒的?他们只会当你与我勾结,将你一并下狱!”
她胸口微微起伏,声音里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。
沉之却挺直脊背,掷地有声道:
“恩公盗亦有道,所取皆是不义之财。沉某虽位卑,却也读过圣贤书。世道浊浊,黑白难辨,可若连试都不试,岂不是连那一点灰都要被墨吞了?”
石玉机气得从床板上霍然站起,眼前却是一黑,身形晃了晃,只得扶住土墙:
“你以为你是话本里的青天老爷?一纸陈情就能照亮乾坤?醒醒吧!你那是送死!那些道貌岸然的狗官,连让你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!”
沉之静静听她说完,脸上那股天真的执拗,却转而变作一声轻笑。
石玉机怔怔看他,不知他这是发了什么疯?觉得自己要为她而死很帅?
“恩公误会了。”
沉之抬起眼,目光清亮如洗:
“沉某并没有打算要与他们争辩世道的灰黑白。”
??
石玉机蹙紧眉头,想起昨日地窖中他激昂陈词的模样:
“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?”
“是。”沉之点头,语气平淡,“但那是下下之策,沉某已不是当初雍京城里顶撞上官的愣头青了。凭几句道理、几页纸,是撼不动知府和那位京城贵客的。”
石玉机目光微凝,不知为何,竟觉他平淡的语气让人听起来有股淡淡悲伤。
他曾经也是个相信世道清白的热枕之人啊,这些狗官却将他变成了这番模样……
“所以,你方才是在演给我看?”
“无意欺瞒,只是顺势而为。”
沉之向前走了两步,郑重抱拳:
“但确实让沉某看清恩公为人,若恩公真是恶贼,听闻我有心为你辩白,自有百般方法让我为你去死,好让恩公有一线之机。”
石玉机眨了眨杏眸,脑子里倒是有些空白。
“可是恩公没有,恩公第一反应,却是阻止我去送死,足以可见恩公是良善之人。这样的人,不该落入那些真正藏污纳垢之人的手里。”
石玉机胸中一阵翻涌,说不清是恼是愧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只觉得这小卒好生可恶竟敢骗她,却又让她讨厌不起来。
“所以……你早就知道那贵客和知府有问题?”
“恩公目标明确,只偷罪有应得之人。寻常宝物,哪需暗手私下保护?事后知府如此震怒,限时捉拿,本就不太寻常。”
石玉机轻咬下唇,他竟猜得八九不离十……
“你竟宁愿信魔道贼子,也不信朝廷命官?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哑。
沉之却字字笃定:“我只信该信之人。”
霎时间,石玉机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行走江湖三年,听得最多的是“魔道妖女”“朝廷要犯”,即便是那些受过她恩惠的百姓,感激之馀也往往带着畏惧与疏离。
她从不敢奢望谁能真正信她——何况是眼前这个穿着巡天司官服的人?
她看着沉之,地窖里昏黄的光,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温暖。
“那……你打算怎么做?”
话一出口,石玉机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并非是会把困境与安危交托给别人的人,可眼下,她却自然而然地问起了这小卒的想法。
沉之好似全然未觉少女语气变化,神色一正道:
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,拖到子时,血魄引一成,许巡尉亲临,这地窖绝难隐藏。”
“那还能如何?现在出去同样是被擒。”
石玉机深知自身伤势,自身都难逃,更别提再带一个人了……
“所以,我们要在子时之前——就让磁鬼被抓到。”
“什么?”石玉机杏眸圆睁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你让我自投罗网?”
“不是恩公你。”
沉之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幽邃的光,转而问道:
“眼下我们最大的威胁,是谁?”
“自然是那两条狗官!”少女不假思索。
“那第二大的威胁呢?”
“许寒衣!”
“那敢问若是没有许寒衣,知府与那贵客可有能力快速找到恩公?”
“他们若有这个能力,又何需委托许寒衣?”
“恩公聪颖。我们之所以束手无策,是因为我们的一号敌人与二号敌人联手。所以想要破局,势必要转移矛盾。”
石玉机听罢却心中气急,暗忖我真的聪颖吗?那我怎么还是没听懂啊!遂恼道:
“你直接说要我怎么做!”
沉之的目光,缓缓落在她那伶仃娇躯上,看得少女莫名一寒:
“我需要恩公前夜作案时,穿的那件夜行衣。”
嗯,必须是原味的那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