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戈被许寒衣淡淡一眼瞥去倒茶,虽有些不情愿,在这种事上却也格外的灵俐,知晓这茶他或许得泡久一点了。
加油沉哥,我看好你啊!
少年这般想着退出了西花厅。
门扉轻掩,厅内一时只剩两人。
晨光通过雕花窗棂斜斜铺进来,细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,落在女子肩头发梢,宛若碎金。
“沉之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入司三月有馀,做的都是文书琐事,可方才你那番剖析,条理清淅,洞若观火,这份眼力,莫说铜章,便是司里许多银章巡尉,也未必及得上你。”
她右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:
“屈才么?在巡天司做一个实习缉风尉。”
沉之神色未变,只微微垂眸:“卑职戴罪之身,蒙司内不弃收录,已属侥幸,何来屈才之说?”
“侥幸?”
许寒衣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,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:
“人被贬谪至边远之地,无非三种态度——一则心灰意冷,自暴自弃;二则随波逐流,随遇而安;三则卧薪尝胆,励精图强。你觉得你是第几种?”
“大概……是第二种。”沉之答。
许寒衣摇头:“你根骨稀烂,显然此前没有习武根基,那是因为你自小便以文官为目标。可自你添加巡天司后,不光通读过往卷宗,更是每日闻鸡起武,练刀不辍,这是为何?”
“第一次出任务时遇险被许巡尉所救,卑职知耻而后勇,便想着强身健体,至少不能拖人后腿。”
许寒衣听罢却还是摇头:“你这话连许戈都骗不了,若仅是强身健体,你又何必如此克苦?只因巡天司不比户部司,巡天司乃是大雍管理江湖的机构,在巡天司想要晋升,只有脑子是不行的,还要有实力。换作旁人来,以你这么差的天资怕是早就放弃希望了,转正当个缉风尉便足以。你却妄图用努力来追回差距,由此可见,你是第三种。”
沉之仍旧垂目:“卑职以为,在巡天司当差,勤奋练武应是本分。”
许寒衣闻言轻笑出声:“不必紧张,就当寻常聊天便是。”
她将沉之微蜷指节的动作收入眼底,继续自己对沉之的剖析:
“涿州属边陲之地,魔道隐匿者众,你有志从头再来,却无奈涿南城还算太平。纵有些案子,以你如今身份,也绝无可能参与内核。你空有抱负,却只能困于锁碎,按部就班,等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累积足够的功绩。这漫漫长路,你不愿等。”
沉之沉默,许寒衣却不等他回答,径直说了下去:
“你知晓了许戈是我弟弟,于是选择在他那里悄露锋芒……这所作所为,不就是为了借他之口,让我注意到你么?只因你想在我这里谋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你跳出按部就班的机会。”
沉之面上适时掠过一丝被人点破心思的错愕,随即化作苦笑,拱手道:
“许巡尉之识人慧眼,卑职佩服。”
“不必奉承,我并不厌恶这样的人。”
她转身,望向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,侧影清寂:
“有抱负并不是件可耻的事,我也有不得不往上爬的理由。其实我本就志在术道,但寻常人家想要接触术道,要么是拜入宗门修门派道法,要么是挤入官府学官家道法,我选了后者。
“而在我考入涿南巡天司之前,其实就已知晓谭巡尉重武轻术,视术士为纸上谈兵。别的术士都不愿调来涿南,你可知我为何还偏要考来涿南?”
沉之目光一怔,倒不是因为许寒衣的第二道考题,而是她愿对他讲述她的过去。
虽然这并非什么不能说的秘密,但无疑代表着她在对他进行怀柔。
对于上一世的许寒衣,沉之只有冰冷的文本记载可以分析,而眼下他必须要掌握这个女人,自然对她的过去知道的越多越好。
他静心思考片刻,给出了自己的答案:
“巡天司代天巡狩,武者是主要组成,但术士也必不可少。而谭巡尉重武轻术,再加之术士本就稀缺,想来涿南巡天司的术士大抵势弱,但缉拿不法偏又少不了术士的术法帮助。所以若是同样展露术道天资,在涿南巡天司得到的资源,自然要比在别的城更多。”
许寒衣目光流出一丝讶色,眼前男人的分析能力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她坦然承认:“不错,别地巡天司中的术士远比涿南要多,而且均有当家术士。我若不在涿南,想必无论是术士品阶还是司中官级,都不可能晋升的如此之快。故而我才苦练武艺,以武试第一之身入谭巡尉眼帘,得他打磨提携,这才有了今日。”
然而沉之心中亦是惊愕,对这许寒衣更是高看良多,且不论许寒衣笃定自己先修武再转术一定能成功的这份魄力,她当时才多大?
十几岁便有这般见识做出这般决择,足以可见哪怕她不来涿南,在别地出人头地也仅是时间问题。
这时沉之也才明白,怀柔只是她主动讲起过往的表象,她真正的目的是震慑,潜台词正是在说:
“你玩的把戏我早就玩过了,所以收起你的小心思,开诚布公便是。”
这个女人,有点东西啊……
他恰好向许寒衣投去一个敬畏的眼神,显然正中其下怀,女子果然笑着再度开口:
“说说吧,你又是为何选择了我?”
沉之早有腹稿,坦诚道:
“卑职来巡天司不过三月,却也注意到谭巡尉查案破案均有一应银章、铜章相随,而许巡尉查案虽也有助力却次次不同,显然是并无亲信,只是普通上下属。
“卑职思索之后,便知该是许巡尉升得太快,年纪太轻,又是女子,更专精术道而非武夫。司内老人大抵受谭巡尉风气影响,对许巡尉未必心服,这才有此现象。我既有立功之心,自然如许巡尉当年一般,选这人寡之地。”
许寒衣黛眉轻挑:“你的眼力一直如此?”
“雍京城藏龙卧虎,在京城练出来的罢了。”
“京城啊……确实是锻炼人的地方。”
许寒衣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,却转瞬即逝,她又看向沉之,淡淡道:
“只是有一点你想错了,若是司内之人多不服我,我断然也不会如此轻松地走到这个位置。谭巡尉多次让我提携下属培养亲信,我却不愿如此,乃是因为我眼光挑剔,身份是亲信或是普通下属,他们对我的帮助都一般无二,我又何必多此一举?”
沉之听罢微一抿唇,旋即立马拱手,郑重道:
“卑职沉之不才,愿为巡尉分忧!”
许寒衣静静看了他片刻,右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,转而浮起一丝欣赏。
眼前这人心思缜密、洞察人心,难得的是懂得藏锋,更懂得如何以“合情合理”的方式,走到她面前。
毫无疑问,她若有攀云之志,这是一个可用之人。
“先不急着表忠心,许戈带你来,想必已将案子前后告知于你。他虽跳脱,在司里时日却不算短,遇着难事,不去寻那些老资历的银章铜章,偏来寻你……我倒是想听听,你对此案,有何看法?”
沉之略一沉吟,道:“许巡尉既问,卑职便斗胆妄言。此案脉络其实清淅,难点只在‘抓住磁鬼’四字。据巡天司卷宗记载,她两月前不过六境修为,不排除如今突破七境的可能。
“可追魂术更是七阶术法,如何锁定她不得?而她当日逃离时还身负重伤,若她是孤身一人,在追魂术与全城搜捕之下,绝难支撑至今仍不露行迹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这说明两点。”沉之伸出两根手指,“其一,她的隐匿本事比传闻中还要厉害,以至于血气逸散极微;其二,涿南城中,要么有她的同伙接应,要么便有她早已精心准备的匿身之所。”
许寒衣轻轻颔首:“与我所想大致不差,那么依你之见,又该如何找到她呢?”
沉之面露难色,摇了摇头:“卑职惭愧。寻痕捕迹的本事,术士要比寻常武者强上太多,若连您的追魂术都难以锁定,卑职能想到的搜捕办法恐怕更是大海捞针。”
许寒衣将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隐藏极好,转而又想或许是自己对这沉之期望太高了。
他到底只是个添加巡天司三个月的菜鸟,若真能说出个惊天妙法来,那才是怪事才对。
正当她思忖间,沉之却再度开口:
“虽对抓住磁鬼没什么帮助,但卑职却觉得……此案有些怪异。”
“怪异?”
许寒衣眉梢挑起,心中好似电光闪过,连忙追问:
“有何怪异?!”
沉之垂目轻声:“卑职愚见,恐有疏漏。”
许寒衣此时也察觉自己方才反应太急,自顾自抚平案上舆图才道:
“但说无妨。”
沉之却未立即开口,而是环顾四周,似有顾忌。
许寒衣看着他这番作态,心知他必有下文:“你上前来。”
沉之听她指示,前进几步,躬敬立于案边,这般距离,已能闻到女上司身上淡淡馨香。
只见许寒衣掐起左手纤纤玉指翻飞如蝶,口中低念术法真言,一层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以她为中心无声荡开。
“我已设下静音障,你我之声传不出六尺,直说即可。”
话罢,她便侧过身去,似是专心看起舆图来。
“是。”
沉之知晓她这般作态是为遮掩方才激动,语气中依然添了几分郑重:
“卑职敢问许巡尉,依您判断,磁鬼那夜盗窃,到底成功了没有?”
许寒衣右眼瞳孔骤然一缩,却因未与沉之正面相对而隐藏极好,她蹙起眉头缓缓转过脸来:
“据知府所述,贵客座下高手当场便惊走了贼人,所藏之物未曾失窃。知府与贵客震怒,更多是因颜面受损,竟被贼人潜入府邸内核之地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沉之似是松了口气,却又皱起眉,“那便更怪了。”
“哪里更怪?”
“不知许巡尉可知那磁鬼欲窃之物是为何物?”
“既是贵客重物,岂容你打探?!”许寒衣冷声作答。
然沉之心中了然,东西都没丢,想来许寒衣这时更不可能知晓究竟是何物惹上磁鬼觊觎。
“是卑职僭越,怪就怪在行窃既未成功,不过是未遂。磁鬼虽名声在外,终究只是一介盗贼,并非那种动辄屠城灭门的魔头。”
沉之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:
“贵客身份尊贵,见识广博,按说此事虽恼人,却也不至于……让知府大人如此急切,不惜限时三日,兴师动众,定要擒获吧?”
他话到此,便停住了。
许寒衣心下一沉,声线依旧冷冽:
“你觉得,是为何?”
沉之再度抱拳,声音轻微,好似唯恐上官定罪,却又不吐不快:
“卑职认为,倒象是……磁鬼碰到了什么绝不容触碰的逆鳞一般。或许磁鬼那夜想偷的东西……本身,就是一个绝不能曝光之密。贼人虽未得手,但她可能已经看到了什么……便已构成了最大的威胁。所以,必须在她将任何信息传递出去之前,让她彻底闭嘴。”
厅内再次陷入寂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遥远的忙碌声。
许寒衣清亮的右眼深深看着沉之,灰翳的左眼又如同深不可测的古井,沉之却只是抱拳垂首立在那里,默默不言。
良久,许寒衣才薄唇轻启:
“沉之,你的胆子……很大。”
沉之神色骤变,立刻后退半步,躬身几乎成直角:
“卑职徨恐!卑职不过是是胡思乱想,绝不敢妄揣上意!方才所言皆是蠢钝妄语,请巡尉恕罪!”
许寒衣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,面上并无波澜。她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投向案上舆图,却恰好投在知府宅邸所在。
“我让你来,是问你可有抓住磁鬼的法子。”
她声音冷淡,听不出喜怒:
“你却与我扯出这番谬论,退下吧……记住,在小地方,同样要谨言慎行。”
“是!”
沉之如蒙大赦,小心翼翼地倒退几步,才逃也似地离开了西花厅。
许寒衣这才抬起手,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微跳的太阳穴。
沉之的确没有为她在抓住磁鬼这件事上提供什么帮助,却无疑给她心底那团疑火添了一把柴。
她本以为,这层隐忧只有自己这般身处旋涡、又足够敏锐之人方能隐约察觉。
却万万没想到,一个入司仅三月、无权无势的实习缉风尉——竟也能看出端倪。
只是这猜测太过敏感,牵涉到那位深不可测的贵客与涿南知府,若无实据,便是引火烧身。
事实上,她根本还没将追魂术催发到极致,她若真想如期寻到磁鬼,眼下就该拿着追魂母引满街寻迹,而非在这案发之地冥思苦想。
——还有两天时间,这个磁鬼,到底该不该抓?
……
……
沉之走上长街,神色却恢复恬淡。
许寒衣,冷静、智慧、富有正义感,同时野心勃勃。
她象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,外表沉静,刃藏霜雪。
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,绝不是天赋二字足以概括,后天的学习同样功不可没。
沉之每次翻阅司内过往卷宗,都能在签阅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,绝无例外。
他能读出磁鬼只偷有罪之人的规律,想来许寒衣一样可以。
也正是这条规律让她尤豫,只因更大的罪恶可能就潜伏在她的身边。
她是选择视而不见,只求抓住磁鬼交差呢?
还是选择顺藤摸瓜,挖出更深的龃龉呢?
重活一世的沉之,心中早有答案。
上一世的她终是抓到了重伤后的磁鬼,只不过磁鬼却又惊人地逃出了巡天司牢狱。
结合今世见闻,显然是许寒衣从磁鬼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,甚至可能达成了某种合作才放走了磁鬼。
只不过这一世由于沉之的“阻挠”,这两位女子怕是难以相见,但沉之却不介意自己成为她们的中间人。
正道魔道,他要两手抓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