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不会有人觉得许寒衣不美。
若有双眸皆明,她当是秋水盈澈,星月为之敛辉。
若是双目尽盲,亦是幽谷芝兰偏遇风雨摧折,惹人无尽怜惜。
偏偏是这一半明,一半暗,让她的美因此被悬置在两种命运之间——既非令人仰望的璀灿,亦非引人疼惜的柔弱。
那份格格不入的违和,反倒让人在看着她时,只能心存一丝别扭、徒留一声叹息。
她步履从容走进,对他人那怪异的眼神早已习以为常。
即便与这些同僚们早已不是初见,每次依旧都会让她觉得,见到她这枚瞎眼好似比他们自己瞎了都要难受。
唯有两人不太一样。
她目光掠过满眼愧色的弟弟许戈,他自小便要日日看到这双眼睛,已然不觉她面貌有异,只会对她的眼神感到畏惧。
另外一人,却是在场当中认识时间最短的沉之。
大多数人看她,都无可避免地将视线聚焦于她灰翳的左眼,如见白璧上的微瑕。
少数人看她,则会刻意不去看她的瞎眼,却又因生怕被她清澈的右眼看出刻意,索性视线飘忽。
这让她在与人对视时总能更清淅地观察到他们眼神的变化,因为其实这根本算不上是对视,她觉得自己更象是一个旁观者。
但沉之不同,他的视线是平直而稳定地铺展过来的,自然地将她整张面容容纳其中。
没有凝视,没有回避,没有那种令人疲惫的慨叹,也没有那种欲言又止的惋惜——
是真正的四目相对。
初见时她便因此而触动,同时也感到错愕,她竟无法靠着独眼的便利去旁观他的眼神。
这让她早早就觉得这个从京城贬谪而来的小卒或许并不简单,直到有次弟弟将他这位好同僚带回家里吃饭,她旁敲侧击地了解了这位新下属的情况,这才得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:
“我患有目疾,有些近视。”
沉之当时是这样说的,并对她睁大了眼睛。
此时注意到他的目光又迎了上来,许寒衣眼睫微动,这才看向面色不豫的谭涛。
谭涛见是许寒衣,眉头未松,但语气稍缓:
“许巡尉,你来得正好。令弟无令擅带这名实习缉风尉沉之闯入办案重地,我正在询问。此风不可长,若人人都如此,规矩何在?”
许戈心头一紧,果然老谭苛责的目标就是姐姐。
许寒衣却神色淡然,从袖中取出一卷压着朱砂印的薄绢徐徐展开。
“谭巡尉误会了,沉之并非擅闯,而是我特意调用的。”
绢帛上墨迹簇新,末尾处落着许寒衣的签押与金章巡尉印。
谭涛浓眉一扬,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,下意识上前半步,似要细辨真伪。
而一旁的许戈更是睁大了眼,看看姐姐,又看看沉之,满脸的不可置信——他让沉之参案的提议明明已经被姐姐否决,他这才擅作主张请沉之过来,怎么姐姐怎么连调用令都拟好了?
沉之却是心中了然,许寒衣心思玲胧,恐怕早已猜到弟弟所思所想。
“今早听闻沉之对磁鬼行踪或有新见,故我令许戈去请他前来禀报。只是情况紧急,调用令刚拟成,还未来得及送至司内归档,谭巡尉可要验看?”许寒衣作势递来绢帛。
谭涛终究没有伸手去接,金章巡尉有权临时调用辖下人员,此令格式印信皆真,他无可指摘,但心中那口闷气却未消散。
“即便有令,沉之终究只是实习缉风尉。案发现场乃是重中之重,多少银章、铜章巡尉都在外奔走,全司的缉风尉都在外查探,偏就两名实习缉风尉能进得此门?他这般角色,又能想出什么破局良策?”
话中轻视之意,毫不掩饰。
许寒衣也利落收回绢帛,语气陡然沉静:“谭巡尉,巡天司典律之中,哪一条白纸黑字写着,实习缉风尉不得参与重大案情讨论?眼下我既是此案主办,调用何人协理、听取何人之见,自有裁量之权。”
她微微侧身,声量渐高:“倒不知谭巡尉今日一早便亲临此地,是有何贵干?此案似乎并未委派谭巡尉协理。”
谭涛面膛微微一涨,眼下涿南巡天司的巡察使谢靖川外出当差尚未归来,司内能当事的就是他与许寒衣两位金章,怎也不想会被她以“干涉主办官事务”倒打一耙,遂沉声道:
“许巡尉,谭某此来,并无他意。只是提醒一句,离知府限定的三日之期,只剩两日了。那磁鬼狡诈善匿,若按部就班查探,恐怕难有突破。依谭某之见,当机立断,逐街逐巷、挨家挨户彻底搜查方是上策。虽会兴师动众,但总好过时限一到,触怒贵人,这后果……你可担待不起!”
庭中一时寂静。
“挨家挨户,掘地三尺……谭巡尉好气魄。那我倒要问一句,若依此策,两日内能否搜遍全城?”许寒衣抬起下颌,声线清淅。
谭涛一怔:“涿南城坊巷众多,人口绸密,集中精锐,两日时间勉强能——”
“若搜了,却搜不到呢?”许寒衣打断他,“届时人心惶惶,皆知我巡天司与府衙兴师动众却一无所获。这消息若传入那位贵客耳中,谭巡尉以为,他是会觉得我等尽力而为,还是会觉得我涿南官府无能、巡天司废物?”
“你……”谭涛语塞。
“那磁鬼已是瓮中之鳖,何必要为捕一贼而乱一城?依我看,此乃得不偿失之举。”
许寒衣黛眉微蹙,足以可见她心中不满。
谭涛面色变幻,却一时难以反驳。
沉之闻言目光闪铄,悄然低了低头。这话不能说是离经叛道,也足以说是大不敬了。
许寒衣年纪轻轻已是金章巡尉,足以可见她乃有志之士,自然是想抓住磁鬼的。
可在她看来,磁鬼已是囊中之物,为何偏要加之一个三日期限?还不是为了取悦那位京城来的大人物?
时间如此紧迫,便不能再用徐徐图之的办法,可磁鬼素以身法闻名,又岂象那些横行无忌的魔头好找?
正所谓上层人的随口一言,便是下层人的殚精竭虑,许寒衣心中有怨也是再正常不过。
见谭涛也无言以对,许寒衣不再看他,语气仍冷:
“许戈,沉之,你们两个跟我来。”
说罢,转身便朝西花厅方向行去。
“许寒衣!”谭涛猛地低喝一声,脸上已有些挂不住,“你执意如此,谭某也无话可说!只望你莫要天真以为寻个无关紧要的小卒来做挡箭牌,就能保住你的前程!”
许寒衣脚步未停,甚至连头也未回,只有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:
“不劳谭巡尉挂心。我既为主办,一切后果,自由我担。”
谭涛盯着她纤直的背影,又狠狠剜了一眼沉之与许戈,终于重重一甩袖袍,低吼道:
“我们走!”
他带着人转身大步离去,靴声囊囊,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。
许戈直到谭涛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才长长舒了口气,心有馀悸道:
“吓死我了……沉哥,我就说了吧,我姐同意你来打下手了。”
沉之闻言哭笑不得,闭口不言,只快步跟上许寒衣。
踏入西花厅,厅内正中一张大案上铺着涿南城的详细舆图,旁边散落着些卷宗笔录。
许寒衣正立于案前,背对着他们,身姿挺拔如竹。
许戈见四下无人,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:
“姐,那老谭今日又吃错药了吧?从前你在他手下当差时他就处处叼难,板着张阎王脸,训人从不留情面。如今你与他平级,他倒愈发来劲了。”
他合理怀疑姐姐这般严苛正是继承了老谭的风格,继续分析道:
“要我说,他怕不是一直记着当年你被选中去州城进修术士的事儿。那时他就拦着,说术士都是些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,远不及武道堂正……哼,分明是看不上术士!如今可好,你以术士之身与他同为金章,见你主办这通天大案,他便想方设法来显摆他资历老、能耐大!”
“许戈。”许寒衣蓦地回过头来,那枚清淅右眼似浸了秋霜,“公廨之内称职务。”
许戈脖子一缩,讪讪地闭了嘴,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。
许寒衣这才缓缓侧过身,看着自家弟弟那副不服气的模样,开口问道:
“你觉得谭巡尉今日前来大动肝火,目的当真只是为了抢功?或是如你所言,仅是意气之争,与我为难?”
许戈愣了一下,挠挠头,认真思索起来:“这个……也不全是吧?他那人虽然古板讨厌,但办案确实拼命,从不玩虚的。兴许……是觉得姐姐你用的法子太慢,怕三天期限到了交不了差,连累整个巡天司吃挂落?他毕竟在涿南待得久,更在意本地官声?”
许寒衣不置可否,目光却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沉之:
“沉之,你以为呢?”
沉之心知这是考较,他略一思忖,抬眼道:
“卑职以为,谭巡尉今日前来,非为抢功,实为抢罪。”
“抢罪?”许戈愕然。
“是。”沉之点头,“谭巡尉为人刚直严苛,不假辞色,此乃众人皆知。他若真想在此案上争功,以他在涿南的资历,大可不必亲至现场与您争执。直接去找知府陈情,言明许巡尉办案优柔寡断,届时知府施压或直接分权,更为顺理成章。甚至可以直接选择不参与,许巡尉办案不力,他作为同级同样受益。可他却偏偏选了当面冲突,实乃下下之策。”
“继续。”许寒衣看着他。
沉之稍顿,续道:“磁鬼之能,诸位皆知。往日无迹可寻时,欲捕之难如登天。如今动用追魂术此等高阶术法,仍难觅其踪,可见其藏匿本事远超寻常,用其它术法锁定恐怕也是徒劳。可若寻不到,届时贵客震怒,知府问责,这办案不力的罪责,谁来承担?”
许戈似有所悟,眼睛慢慢睁大:“那老谭还主动往上凑?”
“正因难为,谭巡尉才想主动揽下。”沉之看向许戈,又转向许寒衣,“他应是看出此案已成烫手山芋,谁接谁可能面临贵客不满、上官斥责。许巡尉年轻有为,前程远大,若因此事折了锐气或失了贵人青眼,殊为可惜。谭巡尉自恃资历老,皮糙肉厚,即便办砸了,最多落个能力有限、方法不当的评价。今日前来,正是想与许巡尉言明厉害,好让您将此案让给他。”
许戈脸上满是不可思议:“老谭还有这舍己为人的心思?他对我姐和我可从来没好脸色……”
沉之轻轻摇头:“许巡尉是聪明人。方才在院中,许巡尉那句‘得不偿失’,言下对知府设限颇有微词。此话私下抱怨尚可,但对着同为金章巡尉的谭巡尉说出,无异于授人以柄。许巡尉仍直言不讳,若非对谭巡尉之品性有深刻了解,焉能如此?”
许戈听到这里,脸色一变,才意识到姐姐刚才那话确实有些“出格”。
“不能吧?老谭原来不是外人啊?”
沉之冲他一笑:“谭巡尉方才气恼,怕也不是气许巡尉不让他抢功,而是气许巡尉明知前路坎坷,却仍不肯让他这个老上司替您挡下风雨。他性情刚直,不擅婉转,只能以争执之态表关切之意。此乃拙诚,而非恶意。”
许寒衣静静听着,那枚明澈的右眼中波澜渐起。
说起来,谭涛确实对她有知遇之恩。
十六岁她以武试第一入涿南巡天司,谭涛如获至宝,亲自打磨她这块玉材。
虽然谭涛的阎王脸确实臭得很,但无疑仍能让许寒衣称一声老师。只是两人理念终归不合,着实算不上什么和睦的上下级关系。
后来许寒衣十七岁时得到机会转修术道,谭涛更是怒其“忘本”,再不愿搭理她。此后她术道精进,平步青云,短短两年竟与他平级,谭涛脸上自然挂不住,这才有外人眼中的摆资历,但许寒衣知道他绝非嫉贤妒能之人。
这份旧,她承情,因此更不能累他。
只是她却没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弟都没看出谭涛的护犊之心,却被沉之这么个实习缉风尉看出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