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是一片猩红。
是血,是残阳,还是她衣袖上绣的灼灼桃花,沉之已分不清。
只记得苍穹低垂、天光诡异、巨柱倾倒。
六道身影,或立于残檐,或浮于半空,或隐于阴影,气息或煌煌如日,或诡谲如渊,共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天罗地网。
而他和她,被围在中央。
“交出涅盘道果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,不疾不徐,却重逾千钧。
沉之无力地瘫倒在地上,能看到她单薄的脊背在微微颤斗,却不是怕——是力竭前的痉孪。
她并不善战。
“我无意与你们相争。”
她脸色苍白,眼神却清亮如雪:
“道果天生,与命同契,各具其性,不可掠夺……此律不正是为避免天人自相残杀而定?为何你们偏要我这份不可得之物?”
有人声音缥缈: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你无意争斗,恰如孩童抱金行于闹市。”
有人冠冕堂皇:“你现在无心争斗,焉知他日不会?一次重来,便是颠复一切,谁人又能够放心?”
居中之人周身清光最盛,面容笼罩在辉光中,声音醇和正气,仿佛在宣读天道至理:
“沉清涟,我亦无意与你为敌。只要你愿让我废去涅盘道果,我可保你今生无恙,此后山高水长,你依然可以游乐人间。”
沉清涟抬手拭去唇边血迹,绽开一抹极刺眼的笑容:
“没想到……连你也会惧怕我吗?”
居中之人沉默三息,这才庄重回答:
“重生之能,逆乱时序,篡改因果。它本身,便是悬于所有人头顶的莫测之剑。此等权柄,不该存于世间。我愿担此因果,将其销毁,以安天道。”
“呵……”沉清涟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嘲弄,“不该存于这世间的……岂止是这枚道果?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明明身处绝境,眼神却象在看一群可怜的困兽。
有人厉声呵斥:“沉清涟,你已失却天人心性,沉溺此界虚妄!”
沉清涟闻言连眼风都未扫去,只淡淡道:
“道果早与我合而为一,取不出,也废不了。你们待如何?”
居中之人向前微微踏出半步,周身那堂皇正大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光晕荡开。
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象是经过千锤百炼,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仪:
“那便只能请道友‘用’掉它了。”
沉清涟眸光一凝。
有人附和:“你身负涅盘之能,若在将来我们大业将成、而你功败垂成之际动用此能,那么我们无数心血都将付诸东流。与其如此,不如早早请君新生,大家也好公平竞争。”
“请君新生?”
她冷笑,又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傻徒儿,你看,说到底……”
她回过头看向他,目光清澈见底,映不出丝毫恐惧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凉:
“他们还是要杀我啊……”
……
沉之猛地坐起,胸口剧烈起伏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他攥紧被褥,指节青白。
梦中那血色天穹依旧清淅地烙印在脑海,每一次入眠都在提醒着他重生的事实。
他至今都能够清淅地回忆起在【烬宸墟界】中与老师沉清涟的最后一面——
那是漫天的大火,赤金交织,却不灼草木,不毁砖石,只是守护一场绝对宁静的死亡。
这便是涅盘道果自带的结界——【烬宸墟界】。
结界之内,万物归墟,火焰越盛,意味着涅盘的进程越迫近,结界的力量也越绝对——它将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干扰这场死亡与新生。
沉之被包裹在这温暖又虚无的火焰里,看着她的衣袂在火焰中轻扬,绣着的灼灼桃花仿佛真的活了过来,绽放着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“沉之。”
她的声音通过火焰传来,明明将死,却依旧带着一如既往的、令他安心的调侃语气:
“看了这么久,现在……还觉得天人都是天道为眷顾世间而诞生的吗?”
沉之喉咙发紧,那六道高悬于火焰之外的身影,比任何答案都更狰狞。
“老师……你快死了,快别说话了……”
沉清涟轻轻啧了一声,火光映亮她半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:
“你不也快死了吗?这么弱还跑来逞强……死前再不多说点话,当哑巴就能活?好好回答老师的问题。”
沉之想起跟在老师身边后的所见所闻,天人们降临此界后的种种,缓缓摇头:
“不……他们不是。”
“总算还没笨到家。”沉清涟松了口气,“早就跟你说过了,我们啊……本就不是这世间的人。来自哪里,为何而来,跟你也说不清。你只需要知道,这个世界,对我们而言,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足够真实的游戏。而游戏里的悲欢离合、山河社稷,玩坏了,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她咳嗽了两声,唇角溢出更浓的血色,瞬间被周身的火焰蒸发成淡淡的红雾。
“今日他们逼死我,无非是怕我这涅盘道果将来会威胁到他们。若我真能涅盘归来……你觉得,我当如何?”
几乎没有任何尤豫,逃亡至今的悲愤让沉之脱口而出:
“复仇!自然是复仇!定要将这些视九州为玩物、逼死老师的天外来客,全都从这片土地上抹除!”
话音落下,【烬宸墟界】的火焰似乎都随着他激荡的情绪猛烈一窜。
沉清涟看着他,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,冲淡了她眉宇间将死的灰败。
“好。”
她轻轻说,仿佛只是赞许他功课做得不错。
“那这个任务,就交给你了。”
沉之一怔,满腔悲愤瞬间被错愕冲散:“我?我又不是天人,我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?”沉清涟打断他,微微挑眉,“没信心办到?”
“我当然有!等老师你重生之后,只管再来寻我!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老师!哪怕粉身碎骨……”
“谁要你帮我?”沉清涟再次打断他,“我是要你——自己去做。”
沉之彻底懵了。
“别忘了,我也是天人啊。沉之,这游戏……我已经玩得有些累了。”
她望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况且,涅盘重生,只有重生者能记得一切。届时,你根本不会认得我,而我……”
她停下,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,笑意更深了些:
“而我好不容易,才把你这大雍朝野公认的第一号废物,教得勉强有了点人样。难道还要我再从头教一遍不成?我可绝对、绝对、绝对不愿意。”
“那怎么行?!老师你……”
沉之急了,还想争辩,体内却骤然传来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!
那不是【烬宸墟界】外围火焰的温暖,而是仿佛有一颗太阳在他体内炸开,狂暴的力量奔涌向四肢百骸,几乎要将他每一寸血肉、每一缕神魂都撕裂、熔化!
与此同时,【烬宸墟界】那原本温和隔离着外界的火焰,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,化作无数道细流,疯狂地朝着他汹涌扑来,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身体!
沉之感觉自己在被焚烧、被重塑,而反观沉清涟,她的气息依旧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可她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,反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劈中沉之混乱的脑海。
“难怪刚才那人没能找到老师的道果……老师你……你何时将涅盘道果放在了我身上?!”
沉清涟眨了眨眼,仿佛才想起这件小事:
“唔……早就在了啊。”
她歪了歪头,笑意盈盈,眼神却温柔得让沉之心碎:
“你是我唯一的学生嘛,可别让老师失望啊。”
那狂暴的力量还在沉之体内冲撞,涅盘之力正以最粗暴的方式与他融合。
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,沉清涟给了他最后一句叮嘱:
“虽然是要复仇……但别忘了老师教过的,人生常乐,记得也要开开心心的生活哦。”
开心?如何开心?!
沉之的意识在火焰的洪流中浮沉,【烬宸墟界】的火焰尽数归于他体内,原本炽烈燃烧的结界瞬间消散无踪。
冰冷的夜风灌入,那六道高高在上的身影,如同俯视蝼蚁的神只。
下一瞬,足以焚世的火焰自沉之体内爆发而出。
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,沉之看见她安然地阖上了双眼。
“这里不是游戏,而是真的人间啊……”
这是她最后的呢喃,象是在自言自语,又象是在说与那六位天人听。
可是老师……
你为什么要把重生的机会让给我呢?
沉之无法从一个已经消失的人口中得到答案。
他缓缓松开手,抬手抹去额角的汗,眼底那片刻的惊悸与痛苦,迅速被更深的沉寂所复盖。
他虽困惑于此,懊悔于此,却绝不会沉湎于此。
只因噩梦是过去的烙印,也是未来的警钟。
他绝不能让老师失望。
他需要力量,足够匹敌天人的力量。
上一世的他对修炼不屑一顾,只因哪怕他手无寸铁,依旧可以仗着家世为所欲为,即便已是一代宗师的九境高手也得对他客气有加。
可在真正的杀机面前,报出他老爹的名字只会让他死得更快更干净。
况且他清楚地知道,他爹并不是这世上拳头最大的人,这世上拳头最大的人是他的仇人。
“打铁还需自身硬。”
老师曾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懒洋洋地对他说:
“你软了二十年,筋骨都锈透了,心气也早就糜烂,怎么可能这么快硬的起来?”
“若是我们的公子哥吃不了这个苦,就别跟着我了。练武的苦你都吃不了,还有读书的苦你又如何能吃?一辈子被人当个废物也挺好,爹不疼兄不爱的,你娘在天上正欣慰地看着你呢。”
他当时气得要和老师拼命,却立马就被制裁。
尽管老师并不善战,但她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。
“你哪有资格说我?你整日游山玩水,看闲书嗑瓜子,哪见你正经修炼过?不也这么厉害!不就是仗着你是天人,生来便有那道果?”
“对啊。”沉清涟一脸理所当然,“谁让我是天人,你不是呢?”
她倚回软榻上,继续吐着瓜子壳,“我就连嗑瓜子儿都是在吞吐天地灵炁,可你呢?你根骨稀烂,是你爹当年用无数天材地宝,硬生生给你砸开了下元两大天关,结果呢?被你这些年吃喝玩乐,又堵得差不多了吧?”
她凑近了些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捉狭:
“有本事,你也变成天人啊。”
沉之当时被噎得说不出话,胸膛起伏。
“这世道本就不公,若人人只靠努力便能登顶,那天赋、机缘、出身……这些词,又有何用?武道一途,是有顿悟者一朝千里,可那背后,谁不是百尺高楼起于累土?你荒废了二十年,根骨意志皆不如人,凭什么觉得,自己就该能追上那些自小抵砺、日夜不辍的人?””
这话象一盆冰水,浇得沉之心头那点不甘的火焰滋滋作响。
重活一世,沉之也并未获得真正天人该有的天资,甚至还倒回到了他仍是废物的起点。
但他却并未气馁,因为他知道这一回,他是真的有本事也变成天人。
这条觊觎涿南城的毒蛇,正是一位手握鸿秘道果的天人。
用老师的话说,他就是话本故事里那种掌握着世界攻略书的主角。
而这样的主角,在故事的前期,必然依仗其知晓天下秘辛的优势,疯狂攫取那些隐藏在历史尘埃中的遗宝秘法,以期快速壮大己身。
这也正是他重生后,第一时间就要潜入涿南城的原因。
根据记忆,有一位前代天人留下的秘藏,就在涿南地界,这处秘藏足以让他脱胎换骨,成就天人之姿。
那位鸿秘天人正是靠着这份前期的大机缘在后来平步青云,而这一世,沉之早已做好决断——他要做在后的黄雀。
窗外已然破晓,他起身,洗漱。
回到地窖,少女仍在昏迷。
他留下干净的水和蒸饼,又从怀中取出两个瓷瓶,一瓶金疮药和一瓶益气丹,它们对石玉机的伤势并不能起什么帮助,但足以表示心意。
做完这些,他出了地窖,仔细地将离尘砂重新均匀铺在入口缝隙处,又搬过一个旧木柜虚掩其上,这才转身来到院中。
巡天司的点卯并不算早,他还有时间可以练刀。
庭院狭小,角落那株老槐树却郁郁葱葱。
他抽出制式长刀,刀身黯淡,刃口甚至有细微的卷缺,是巡天司最底层缉风尉的标配。
他起势,挥刀。
动作并不快,甚至有些凝滞,招式也只是巡天司教授的基础刀法,横斩、竖劈、斜掠……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,劲力从足跟升起,循腰背贯于臂腕,最终凝于刀锋。
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手臂也开始酸胀。
这具身体的基础,确实太差了。
但他一刀一刀,依旧稳定地重复着。
脑海里不自觉又回想起在自己心灰意冷之后,老师又补了一句话:
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若是人人都只靠天赋登顶,那努力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?只是为了衬托天才的不可逾越么?”
她拿起手边的话本挡住了脸,轻飘飘道:
“那多没意思啊……好好练,我睡醒了要考你的。”
彼时他重新扎起马步,一如当下。
刀势渐疾,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被刀风带得簌簌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