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之已经无暇去想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,若不能躲过这枚棱针,那么一切都是空谈!
他骤然侧首,几乎同时,他足尖点地,身形疾退,衣袍在昏黄灯光中旋开一道弧。
“恩公何故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第二针、第三针已如追魂寒星,封住他左右去路。
身后是墙,沉之自知退无可退,索性偏向虎山行。
直面少女,他这才发现对方身上几乎未着寸缕,先前那件外裳已被她留在笼中作饵,此刻她身上仅有一件面料奇特的藕色小衣。
惊鸿一瞥之下,少女果真是身量未足,瘦削伶仃,可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。
生死关头,却容不得半分旖旎杂念。
面对暗器好手,自然以近身搏斗为佳。好在地窖本就狭小,以他之速也能转瞬即至磁鬼近前。
沉之右手成掌,直指少女颈侧而去,只求制住对方从长计议。
不料这不退反冲之举,却让少女误以为他要暴起伤人,更加佐证少女心中疑窦。
这小卒果然不是好人!
磁鬼虽惊不乱,只见她头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,轻松避过这一指,同时赤足轻点地面,纤细腰肢如柳絮般柔韧一折,整个人竟贴着沉之的攻势旋了半圈,来到了他身侧空门,并指直戳沉之肋下。
沉之闷哼一声,只觉半边身子一麻。他咬牙变招,左臂如鞭甩出,拍向石玉机肩头,试图以力破巧。
然而令他绝望的是,他力气也没这小鬼大!
他拍出的手腕被磁鬼指尖一点,瞬间整条骼膊都酸软脱力。
少女趁机矮身切入他怀中,手肘看似轻巧地在他胸腹间一撞——澎湃的暗劲如山洪暴发!
“唔——!”
沉之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飞跌,重重撞在墙壁上,喉头一甜。
他尚未挣扎起身,一道身影已如影随形般压下。
锐利的触感再度抵住他的后颈,而他的后背则被一只赤足稳稳踩住。
那足踝纤细,足背白淅,甚至能看到淡青的血管,但踩踏的力道却沉如山岳。
“弱,太弱了。”少女红唇轻启,吐出刻薄的字眼,“杂鱼就是杂鱼,你除了会耍些阴谋诡计还会什么?”
沉之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,嘴角血迹蜿蜒。他缓了好几口气,才微哑道:
“盛名之下无虚士,恩公的实力却还在盛名之上,是在下托大了。”
世人只知磁鬼精通暗器潜行,却不曾想其近战造诣同样不浅。
沉之本以为她此时身负重伤,自己修为虽低,却胜在是个武夫,这么近制下一个青涩少女想来不难,不料反被她轻松踩在脚下。
比起屈辱,沉之只感浓浓悔意,悔的却不是技不如人自取其辱,悔的是自己荒废二十载,努力了三个月就当自己不是三脚猫。
“哼,现在知道后悔了?”
少女足尖微微用力,碾了碾他的脊骨。
好爽……不是,好痛!
沉之额角渗出冷汗,却仍坚持把话说完:
“恩公对我有救命之恩,若要取我性命,我绝无怨言!只是沉某想死个明白!不知我究竟是哪里触怒了恩公?”
“哼!既然你诚心发问了,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!”
少女双臂环胸,扬起精巧的下巴,言之凿凿道:
“你名沉之,雍州人士,本是雍京城户部司一小吏,是因三个半月前顶撞了上官,又被人力保,才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的涿南城来做起缉风尉。”
“恩公怎会知道?”沉之诧异至极。
少女见对方困惑,不免生出一丝揭露真相的快意:
“你三个月前入职涿南城巡天司那天,本姑娘恰好路过,见你生得白净,不似边地之人,这才顺手查了你的底细。可你方才却说,你是由涿州宁竹县的外婆抚养长大,这分明是在诓我!”
听完沉之心中唯有一万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他原以为是自己露出了破绽,不曾想是这少女竟对他早早关注,可又没有关注彻底,听了他精心准备的身份反而先入为主,偏偏她的自作聪明还误打误撞地撞对了!
不过也幸得如此,一切,都还有回到正轨的机会!
“天地可鉴!沉某绝无半句虚言!恩公误会啊!”
颈后的锐器冰冷刺骨,沉之依旧捶地顿挫,好似真有莫大冤情。
少女秀眉微蹙:“误会?那你倒是说说,误会何在?”
“沉某确是雍州户籍不假,可我父母因遭匪早亡,自幼便由外婆陈氏带回涿州宁竹县抚养。户籍未改,是因当年父亲在雍京为吏,按律子随父籍,此事在雍京户部司的旧档中仍有迹可循。去年春末,我恰赴雍京候职,接到外婆书信,才知宁竹遭劫、县令贪墨一事。”
他感到背上玉足力道微松,继续道:
“我感激姑娘救外婆性命,却也痛恨那狗官视民如草芥。彼时我已在户部司任职,便连日撰写弹劾奏章,上交监察院。那县令名唤赵昌平,果然被查,罢官下狱。”
他忽冷笑一声:“可我终究稚嫩。不过三月,赵德昌竟被调往它县,官复原职。我得知此事,才知他背后有雍京某位大人物撑腰。我岂能甘心?于是再写奏本,直指其靠山徇私枉法。”
“那你不是自寻死路么?”少女蹙眉,情不自禁地说。
沉之闻言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确实如此。上官压我罪名,判我流放南疆。幸得京中一位贵人相助,将流放南疆改为贬谪涿州,入涿南城巡天司为缉风尉,继续为惩奸除恶尽点绵薄之力。这便是我辗转之因,沉某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一番话竟将所有纰漏尽数填补,少女眨了眨明亮杏眸:
“你自说自话,又该如何证明?”
“恩公可去巡天司调阅我的履历文档,自雍京至涿南,所有调令、文书、乃至贬谪缘由皆记录在册。”
沉之稍侧过脸,颈间肌肤擦过冰冷针尖,补充道:
“在我书架之上,还有一本关于磁鬼的私查笔记,我可立即取来给恩公。”
“关于我的?你查我做什么?!”
“沉某入职巡天司以来,一直想着如何报答恩情,便一直对磁鬼姑娘的事迹颇为留心。我发现,这位涿州一害,行事颇有章法。所窃对象,多为涿州各地风评不佳的富户、贪墨有据的官吏、欺压百姓的宗门。三年来,磁鬼作案三十七起,有据可查的伤人数目,仅仅是五,而这五人,也均为恶贯满盈之辈。”
少女眸光倏然一凝。
她在涿州贼名远胜凶名,正是因为杀人非她所愿,除非不得不杀。偏偏这些恶徒都是表面光鲜,以致官府卷宗从不细分是非。
“你……为何查这些?”
“涿州坊间有传言,说磁鬼是义贼,是盗仙子,劫富济贫,盗亦有道。可巡天司不会承认义贼一说,贼就是贼,坏了规矩,便不容于法。沉某虽位卑力薄,却也想若有哪日恩公当真被捕,也好拿出这本笔记,好好辨一辨这世道的灰黑白。”
少女的足尖仍踏在他背上,力道却已不自知地卸去大半。
沉之的话象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她十七年的江湖认知里,荡开一圈柔软的涟漪。
世道不是非黑即白,还有灰。
他若是大奸大恶的恶人,能说出这样的话吗?他若是是非不分的死板衙人,也绝不会保下自己……
“巧言令色。”她哼了一声,心中仍有一抹古怪挥之不去,“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……但这也太巧了。我行走江湖三年都未曾失手,第一次失手落难,偏偏就昏迷在你家附近?偏偏救我的,就是个想要寻我报恩的巡天司小卒?”
沉之苦笑道:“沉某亦觉命运奇妙,只是善有善报,未必是巧。善缘如种,恩公早已种下无数,碰上一枚发芽的,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他声音平稳,不是官腔,也不是谄媚,更象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道理。
少女听完,陷入久久沉默。
善有善报。
这四个字,对她而言何其遥远,又何其令人心动。
她出身魔门,行走于暗夜,自诩盗亦有道,却也深知“贼”字烙身,永世难洗。
这些所谓正道,多的是人惧她、骂她、悬赏捉她,可今日却有一个身着巡天司官服的人,伏在她脚下,对她笃定地说,这不是巧合,这是你应得的。
杏眸中习惯性的警剔裂开一道细缝,正当她思忖间,沉之再度开口:
“恩公疑我,实属应当。换做是我,身处此境,亦不敢轻信。沉某别无他法自证清白,但只愿助恩公暂度此劫,以全报恩之心。恩公既常与巡天司打交道,便该明白追魂术非同小可,许巡尉亲自布网,此刻外面恐怕已如铁桶。
“我已在地窖入口处撒了离尘砂以隔绝气机探寻,地窖虽陋,却暂可栖身。事后恩公是去是留,沉某绝不敢拦,报恩之心,天地可鉴,日后自能证明。”
“离尘砂?你区区小卒,怎买得起这等上材?”
“不是买……是从巡天司库房中暂‘借’出来的,事成之后沉某自会努力偿还,不劳恩公费心。”
沉之说话之时略显局促,倒真象个因知法犯法而良心不安的正直小卒。
少女闻言不禁莞尔,玉足已然没了力气:“且不论你能否助我度过难关,若是你在巡天司偷东西的事情败露,也是重罪,你不怕?”
“不是偷,那叫借,叫临时调用……”沉之着实没什么底气。
“油腔滑调。”少女吐槽。
沉之一挑眉,象是老实人豁出去了,沉声又道:
“沉某既着此袍,便知法度森严。然法理之外,尚有人情天理。恩情在前,若因惧怕触犯规矩而见死不救,那沉某所守的,又是哪门子的法?若能助恩公度过此劫,沉某在所不惜!”
少女抱臂站在那儿,一只足还踩在沉之背上,一副审视姿态,可那双过分大的杏眼里,却是极罕见的复杂。
她习惯了被追捕、被厌恶,却从未见过这样直白的善意。这感觉陌生又古怪,让她心头莫名发慌,只好用更凶的语气来掩盖:
“本姑娘堂堂磁鬼,涿州官府追了三年都没摸着衣角的角色,哪用得着你这么个半吊子杂鱼卖命来救?”
她眼波微斜,瞥见他侧脸沾尘,嘴角尤带血痕,心头莫名一软,娇声道:
“我在此处将养几日,待伤势缓过,自有法子脱身。你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就是!还有,以后说话记得说全!”
沉之伏在地上,唇角已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细微弧度,但语气依旧恳切:
“恩公教训得是,此番确是沉某未能言明在先,才让恩公心生疑虑。只是沉某这里尚有一物,还未交给恩公,可否请恩公……高抬贵足?”
磁鬼这才想起脚还踩在人家身上,暗恼竟还踩顺脚了,想来这小卒修为低微,也威胁不到她,自知理亏的她便赶忙收回裸足。
“何物?”
她好奇询问,眸中警剔却是不减。
只见沉之稍稍撑起身子,伸手探入怀中,小心翼翼取出一物。
竟是一本边角微卷的册子,封皮上是娟秀的簪花小楷——《切玉记》。
这是时下最热门的言情小说之一,讲的是黠慧美人与白切黑书生之间的故事。
磁鬼杏眸蓦地睁大,她又羞又恼,却又立马意识到不对。
这本书太过眼熟,就连折页的习惯也如出一辙,分明就是她的书!
几乎是不假思索,她赤足如电,再度踩上沉之脊背,将其刚刚撑起少许的身子又压回地面,惊怒道:
“你去了我家?!”
沉之猝不及防,胸背剧痛:“恩公足下留情!且听沉某解释!”
“说!”少女面罩寒霜。
沉之强忍疼痛,语速加快:“今日上午,一位名为石小碗的小姑娘因寻姐无着,先报官无果,后又寻至巡天司。巡天司不理俗世常务,却被我一心善同僚私自接下。
“我与他同为巡天司底层,自然相交甚密,得知此事后当即意识到此事蹊跷,或与恩公有关,连忙略施小计,让他将此案交于我办。于是我今日下午就去了梨花巷查探,才确信石玉机便是恩公俗世身份。”
“等等!”少女眸光凌厉,“你怎能确定我就是石玉机?”
“恩公应是自信于藏匿之能,笃定不会有人追查磁鬼而查到石玉机的头上,故而房中仍有些盗天门的痕迹。”
少女被说破心思,足弓绷紧一刹,像只受惊的猫。
只因身为磁鬼的她来去如风,出生魔门的她又精通易容,她如履薄冰一般在磁鬼与石玉机两者之间切换,这两个身份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河流,是她用以保护自己、保护妹妹最坚固的堡垒。
为了掩人耳目,她甚至只在自己最熟悉的涿南城作过一次案。可却不曾想,在涿南的第二案,就成了她三年来的第一次失败。
见她沉默,沉之继续开口:“如今涿南城因知府失窃一案风声鹤唳,若再添一桩少女失踪案,难免会引有心人联想。幸而官府无暇他顾,小碗报案未受重视,巡天司的卷宗也被我截下,这才暂时瞒过。”
“你倒是灵俐,小碗她……她如何了?你没与她说什么吧?”
“我观恩公行事常改换形容,想来正是有意将江湖身份与家中小妹分隔,可见用心良苦,沉某岂会不知轻重?令妹年幼纯真,却懂事坚强,我已安抚过她,让她安心在家等侯,恩公暂可放心。”
石玉机默然无言,她遭难之后最担心的便是妹妹小碗,此时得知她暂且无恙,自是安心许多。
安心之馀,却也更惊诧这小卒心思之缜密。若非是他,恐怕不光是自己,就连妹妹都要身处险境。
她默默又将玉足收回,目光却落在那本话本上:
“小碗她竟肯让你进我房间?”
“是。”
沉之感到背上一轻,也没再直接起身,唯恐再度遭重。
石玉机微微颔首,心湖却是惊涛骇浪。她知自家妹妹神异无比,天生上元三大天关全开,神念浩瀚如海,这小卒若有半分歹念定然瞒不住小碗。
由此可见,他竟是真心为我?
“你要取信物,取个小的就是了,何必非要取本书来?”石玉机面色微红,后悔自己没将书藏深一些。
“我是想着养伤时日难熬,又看此书在恩公案头,便擅自取来,或可助恩公解闷……”沉之如实招来。
石玉机细眉一挑,腹诽哪有人一边关住她一边把她家里的闲书拿来给她看的啊喂!
“要你多事……这书是我从一恶妇那里偷来的,又不是我的,我可是读《春秋》的!”
少女扬起精巧下巴,好似看言情话本比承认偷东西更让人羞耻一些。
沉之心知肚明,暗忖对方该不会再动脚了,这才艰难坐起身来:
“这倒是我多此一举了,沉某家中就有《春秋》,可为恩公取来。”
“你也是读《春秋》的?!”石玉机讶然问道,心想自己不过随口一说,她可读不来那种书呀。
“不求甚解罢了。”
沉之回答得一本正经,竟毫无揶揄之意,反倒让石玉机略感羞惭,心道这人怎么又聪明又傻的。
他能猜透自己刻意分离身份的用意,也能压下她可能暴露的风险,还能帮她安抚小碗,甚至……还会惦记她养伤时会无聊,为她取来闲书。
这般细心,这般周全,竟只在短短一日之间。
由此可见他绝非碌碌小卒,或许他在雍京都可有所作为,偏又傻到去挑战权贵,这才沦落至此。
对付那种人,自该她这样的魔道来,他这样的正道小卒去不是送死吗?
联想到此次任务失败正是败于正道阴险,石玉机不知不觉,竟对沉之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。
虽仍心存疑窦,但眼下危机四伏,能帮她的人也仅有他了不是吗?
念及于此,石玉机心中已有决断。她挑眸打量沉之,见他唇边带血略显狼狈,却依旧难掩其清逸俊朗,顿感一丝愧疚。
正欲说句软话,她却忽感怪异……
“你这小卒在瞟哪里!!”
石玉机这才惊觉自己此刻仍是衣不蔽体!
单薄小衣根本掩不住初绽的曲线,竟尽数暴露在那人仰视的目光中!
羞愤轰然窜上脑际,她抬起裸足便朝着沉之下腹狠狠踹去!
沉之瞳孔骤缩,却没空解释自己真没乱看!是角度问题啊!
他下意识收腹侧转,竟堪堪躲过了这记断子绝孙腿!
“你……你还敢躲……”
石玉机还想再骂,可她这一动却牵动了脏腑旧伤,眼前猛地一黑,纤瘦的身子晃了晃,向前软倒。
沉之赶紧将其接在怀中,少女身躯轻得惊人,长睫紧闭,唇色褪得近乎苍白,之前那股凶悍娇蛮的气焰荡然无存,只馀下重伤后的脆弱。
沉之低头注视她片刻,那副惊惧神情也如假面般被缓缓剥下,最后露出的竟是一张静漠的脸——无喜无怒,唯有审度。
“磁鬼,伶牙俐齿,机敏多疑,但到底年纪轻啊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忽又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毕竟重活一世,又有什么比现实与记忆相符更令人安心的事情呢?
当时间倒流,藏于阴影中的仇人们依旧强大无比,而如琥珀般被封存的记忆就是他最大的倚仗。
但他必须更加谨小慎微,因为在上一世的此刻,他根本就不在涿南,而仇人之一,却恰在涿南操弄着棋局。
他不能让这条狡猾的毒蛇察觉他的存在,任何过早的异动都会让其遁入更深的黑暗。
所以他既要悄然投身入局,又要努力让剧情沿着记忆中的轨迹上演,以免因他的到来而产生不可预料的蝴蝶效应。
因此他并不急于治好少女,而私藏磁鬼的他——还需要去帮自己的美女上司抓住磁鬼。
沉之将少女打横抱起,轻轻放在简陋的床板上。
随后又步上石阶,地窖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他站在夜色里,不紧不慢地拍去身上灰尘。
“天命……”
大戏的第一幕已然拉开,重活一世的他理应去赢得一切。
可他的天命却不是赢。
他只想让他们所有人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