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阴凉,油灯如豆。
沉之端着清粥小菜踏下最后一级石阶,地下室的门应声合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窖的角落,那里有一道背对着他的瘦小身影:
“磁鬼姑娘,且用些饭食吧。”
而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沉之瞳孔骤缩。
这声音清脆、娇亮,带着毫不收敛的嘲讽,从沉之身后传来。
沉之没有回头,也没有妄动。
他能感觉到,有一点尖锐的触感,正从他的后颈传来。
“磁鬼姑娘好手段。”
磁鬼,盗天门三鬼之一,近年来涿州地界声名鹊起的魔道新秀。
毫无疑问,墙角处那个人影正是她伪造出来的诱饵。
“少废话,我问你答!”
那声音近了半步,依旧贴在沉之身后:
“这儿是什么地方?”
“青石巷丙号,”沉之平静作答,“我家中的地窖。”
“呵。”一声短促的嗤笑,“你这小卒,诓人也找个象样点的说辞!”
沉之依然没有回头,只将食盘轻轻搁在身旁一张旧木凳上:
“想来姑娘应是刚醒不久,不必紧张,这里既无刑架,也无锁链,不过是个堆着腌菜坛子的地窖。”
身后静了片刻。
沉之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,似在细细辨认空气中每一缕味道。
没有血腥,没有铁锈。
“你……”磁鬼再开口时,声音里那层娇亮刻意的嘲讽淡了些,“你如何断定我是磁鬼的?”
沉之将食盘轻轻搁在身旁一张旧木凳上,又将手伸进怀中。
他明显感觉到颈后的刺痛之意剧增,似乎离穿透进来只有毫厘之隔。
只见他取出一物,是一块玄铁令牌,正面刻着“巡天”二字,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。
此刻,令牌中心一点幽蓝微光正无声明灭,如呼吸般规律。
“追魂术。”
沉之高举令牌,将其展示给身后之人看。
“以血为媒,百里追魂。昨夜知府府库进了贼,不料却惊动了知府府中蛰伏的高手。窃贼虽脱逃成功,却也身负重伤,留下三滴血于假山碎石之中。
“据那高手所说,贼人来去如风落地无声,一身暗器防不胜防,极有可能正是在一年前被巡天司钦点为涿州一害的磁鬼。
“涿南巡天司金章巡尉许寒衣是七境术士,连夜全力催动此术,眼下涿南城四道城门皆已设下感应阵法,城内更是已布下天罗地网,就连我这最底层的实习缉风尉,令牌中也被刻上追魂子引。”
身后沉默的时间,似乎比方才更久了一些。
油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道稳立如松,一道细伶如雀。
“所以,你是靠这块令牌才确定我就是磁鬼?”身后之人问。
“是。追魂术的子引不能主动溯源寻人,但可以与源头之物感应。这块令牌在地窖外不亮微光,在地窖内却亮如流萤,这便是明证。”
“哼。”
又是一声轻嗤,但尾音略有些飘忽,似乎牵动了某处伤势。
她顿了一下,才接着开口,语气里重新带上那种娇蛮的挑衅:
“你这杂鱼小卒,编故事倒也周全,可你骗不了我。”
沉之挑眉,静待下文。
“你方才打开地窖时,外面一片漆黑。你又说昨夜知府府库失窃,那么此时该是第二日的深夜。”
她的语速加快,带着抓住破绽的得意:
“追魂术这等高阶术法,施展起来岂是儿戏?那许寒衣再厉害,也不可能短短片刻就炼出母引,还能分化子引到你手中。
“所以昨夜我逃至此地时,你根本不可能靠令牌认出我。而那时我早已换回寻常布裙钗环,你又如何能断定我是磁鬼,将我囚于此地?!”
沉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声叹气里没有慌张,反倒有几分赞赏。
“姑娘心思缜密,观察入微,沉某佩服。”他依旧一动不敢动,语气却有些无奈,“只是磁鬼姑娘似乎误会了,我并非是囚你在此,我是将你藏匿在此。”
“哦?”磁鬼的声音挑高,满是鄙夷,“你还喜欢把如花似玉的少女藏在地窖里?”
“姑娘慎言!”
沉之梗直脖子,正声道:
“昨夜戌时,我办完差事归家,于巷口见一少女倒卧在地,气息微弱,形似昏迷。我探其脉象,紊乱虚浮,似是力竭加之内伤。无论她是何身份,见死不救非我所能。故而我将你扶起,带回宅中。
“但一个寻常少女,为何会受如此重伤?而又有如此强韧之体魄,竟半点不见血色?我心中起疑,便将你移至这隐蔽地窖暂作安置,以免你为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我本想出门为你寻医,恰逢司内急令,说磁鬼在涿南城现身,知府下令全城搜捕。彼时我便对你身份有所猜测,直到今晨将令牌拿去刻下追魂子引,这才确定姑娘身份。”
“停停停!”
磁鬼打断沉之的解释,错乱问道:
“你难道不是巡天司的人?”
“我是啊。”
“那你既知我是磁鬼,为何不立时将我捆了,押去司里领赏,反要将我继续藏在这腌菜坛子旁边?”
她声音里的娇蛮褪去大半,换上浓浓的困惑与警剔:
“你们这些官家的人,不都最恨我们这些魔道恶人么?”
沉之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缓缓摇了摇头,才以笃定至极的语气开口:
“磁鬼姑娘虽是魔道,却并非恶人。”
身后之人气息明显一滞。
“不知磁鬼姑娘可还记得宁竹县东,那位靠帮人补衣为生的陈姓老妪?”
“宁竹县的……陈姓老妪?”
“约莫是去年春末,魔道劫天门在宁竹县作乱,劫走百姓财粮无数,一时城中米价飞涨,百姓食不果腹。县令有衙人护卫,损失最小,不曾想不仅不开仓放粮接济百姓,反趁机抬高官粮售价,中饱私囊。后来,县令私宅一夜之间被盗空大半财宝,隔日,县中家家贫户门前,都无声无息多了一袋米、几串钱。”
磁鬼没有吭声。
沉之则自顾自说了下去:“那陈姓老妪,便是我的外婆。我父母早亡,是她一手将我拉扯大。彼时我不在宁竹县,闻讯赶回时,灾情已因那飞来横财而稍解,连那县令也被追查。外婆拉着我的手,感激涕零说是那磁鬼救了一县百姓。”
身后那点尖锐的触感,似乎松了半分。
“宁竹县这事儿确实是我做的,”磁鬼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就是你那外婆……”
沉之心领神会:“姑娘施恩不图报,自然不会记挂受惠之人姓名。但对被救之人而言,恩公之名自然没齿难忘。沉某虽身在这身官袍之内,却也知恩怨分明!如今恩公有难,我又怎能对恩公见死不救?!”
一番话坦坦荡荡,正当身后之人错愕之时,沉之忽然动了。
他前进一步,又缓缓转过身来,伴随着一声郑重其事的高喊:
“恩公在上!请受沉某一拜!”
油灯昏黄的光线,霎时照亮了方才一直隐在他身后的少女。
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而那张脸——果然如小碗所说,五官精致小巧,唯独一双杏眼大得惊人,眼尾却向上挑着,让她看起来稚美却黠媚。
四目相对。
然下一瞬,那因惊诧而微微睁圆的杏眸却霎时冷冽如冰。
“你当我傻?”
方才还悬在空中的凶器,瞬息间已至沉之眼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