涿南城八月的下午,日头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虚烟。
沉之独自走在僻静的梨花巷中,手中捏着一纸简单的卷宗。
这是同僚许戈中午匆匆塞给他的——一桩女子失踪案。
“沉哥,这案子你一定得帮我看看!”
许戈当时一脸急切:
“是个十一岁小姑娘报的案,说她姐姐不见了。官府眼下自顾不暇,小姑娘无奈才找上咱巡天司,可咱巡天司哪是干这个的?但小姑娘怪可怜的,我不忍心就私下应了。”
话罢,他又凑近了些,悲声道:
“她姐姐我知道,可是梨花巷最漂亮的妙龄织女!若不是家姐误我,这桩案子我必是亲力亲为!沉哥,我是信你才将这案子托付给你的啊!”
也难怪这案子会落到沉之头上——许戈是个热心肠,却被他那位金章巡尉的姐姐调去查涿南知府府库失窃一案。
知府府库被窃一事闹得满城风雨,这才是眼下涿南城中最大的案子,寻人这种小事自然无人理会,而许戈在司里能拜托的人也就只有他了。
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。
停在巷尾一扇虚掩的木门前,沉之轻轻叩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探出一张婴儿肥的小脸。
一见官服,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她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碎花布裙,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抓髻,粉雕玉琢的面颊配上一对泪汪汪的大眼,任谁看了心也软了。
“官、官爷!我叫石小碗,石是石头的石,碗是吃饭的碗!今年十一岁,住在梨花巷最里头,我从小就很听姐姐的话,从来没有做过坏事!哦不对……昨天实在忍不住就把姐姐藏起来的蜜饯吃掉了……”
沉之见她把家底一股脑往外倒,眼底掠过一丝愕然。
他微微弯下腰,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,微笑道:
“小碗别怕,我叫沉之,是巡天司的缉风尉。巡天司你知道吧?代天巡狩,缉拿不法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!巡天司,很厉害的!”
石小碗注意到沉之腰侧令牌,小鸡啄米似地不停点头,偷偷打量沉之了几眼,心说这位官爷可真好看啊。
这让她心里的胆怯褪去不少,鬼使神差地问:
“官爷,好人是不是都长得象官爷你这么好看呀?”
沉之微微一怔:“为何这么说?”
“因为那些愿意帮我的好人,都是好看的人啊。”小碗说着,眼中闪着纯粹的光,“我姐姐就是世上最好看的人!”
沉之闻言莞尔:“有人眉目如画,心却如墨;有人貌不惊人,却怀瑾握瑜。所以不应以貌取人。”
小碗似懂非懂地点头,一双大眼却直直望着沉之:
“官爷是在说你自己吗?”
沉之笑意不减:“我是好人。”
旋即他转入正题,“跟我说说你姐姐吧?是何时不见的?”
小碗眨了眨眼,她那干净的眼神让沉之一瞬间都有些恍惚,这才断断续续说起。
姐妹俩祖籍便是涿南城,自小相依为命。姐姐名为石玉机,年方十七,在六十里外的沛县做绣娘,由于来回不便,每隔几日才能回家一趟。
“沛县确实是涿州盛产布帛的大县。”沉之沉吟道,“既然你姐姐本就不常在家,你又如何能断定她一定是失踪了呢?”
“不会的!”小碗用力摇头,两个抓髻也随之轻颤,“姐姐每次出门,都会跟我说好,去几天,啥时辰回来,从来不会食言!她昨天晚上说去泠月轩给我买我最爱吃的雪花酥,说半个时辰就回来。
“可是这次天都黑了她也没回来,我又等到今天……官爷,姐姐从来不会这样的,她说半个时辰,就不会一个时辰,她答应了我的……所以她一定是出事了!”
沉之立马安慰:“小碗别急,我既然来了,定会尽力寻你姐姐。你姐姐长什么模样?又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小碗用力眨巴着眼睛,努力思索,很认真地说:
“姐姐只比我高一点点,但是她很瘦……因为她说我太能吃了,她总把好吃的都留给我。
“所以姐姐的鼻子很小、嘴巴很小、哪里都小,但是眼睛特别大!看上去不象是十七岁的大姑娘,更象十五岁的小姑娘。
“我真的好对不起姐姐呜呜……都是我把饭吃光了才会让她长不大的……”
所以你叫食小碗是吗……沉之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,暗忖在这等清贫家中,能把妹妹养得这般珠圆玉润,不知要付出多少心血。
所以这是一个极度关爱妹妹的好姐姐啊……沉之唇角微扬。
他安抚完小碗,又问了不少关于石玉机的问题。
小碗词汇有限,翻来复去只说姐姐“最不易”“最辛苦”,对于姐姐在外具体做些什么、接触何人,却是知之甚少。每每回答不上,她还会因自己对姐姐的不了解而自责啜泣。
见再问不出更多线索,沉之的目光转向屋内:“小碗,我能看看你姐姐的房间吗?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。”
小碗闻言急忙用手背抹了抹眼角:“姐姐的房间里没有蛛丝!我每天都认真打扫的!”
沉之一愣,才知小碗误会了,她不仅心性不似同龄,看来连学识也未能跟上。
他顺着说:“小碗这么勤快啊,姐姐不在的时候,都是你自己照顾自己吗?”
“恩!”小碗用力点头,挺起小胸膛,“我会扫地、烧水、做饭,不会让姐姐担心的!”
沉之目光扫过院角那堆劈得整齐均匀的柴火,由衷赞叹:“小碗可比我十一岁时厉害太多了。”
小碗眨了眨眼,后知后觉地红了脸:“官爷说的蛛丝……不是真的蜘蛛丝吧?”
“是指线索的意思。”沉之轻笑点头。
小碗耳根都泛了红,赶忙侧身引路:“官爷快请进……姐姐的房间在这里。”
房间布置简单,却异常整洁,竹床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,一张旧木桌擦得锃亮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炕角一个绣绷,上面是一只几乎要振翅飞走的鸟儿,羽毛绚烂,针脚细腻至极。
沉之的目光又在房间里缓缓扫过,扫帚旁是一柄边缘极其锋利的奇特铲子,墙角有一个半埋的陶瓮。
他心下微动,面上却不露分毫,在小碗应允后继续在屋内翻找,但只寻到几本时兴的言情小说。
到底也是花季少女啊……沉之心想。
“眼下唯一明确的线索,就是你姐姐昨日晚上要去泠月轩,但单靠这条线索想找到你姐姐殊为不易。”沉之郑重地说。
“我、我知道的……”小碗咬着下唇。
沉之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上面印着泠月轩的缺月标识。打开来,正是四块雪花酥。
“这雪花酥本是我自己拿来解馋的,现在送给小碗。相信我,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姐姐。”
小碗愣住了,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雪花酥,小小的鼻翼翕动了一下。
她生性愚钝,一直被姐姐保护在小院里,不识人情冷暖。接连两日的担惊受怕,在官府门前遭受的冷眼,几乎让她小小的心冰冷成灰。
可此刻,这个好看的官爷不仅没有象别人那样敷衍她,还这般温柔地安慰她,甚至把她最爱吃的雪花酥送到了面前。
她接过雪花酥,鼻子一酸:
“官爷……你真的是好人!谢谢你……等找到姐姐,我一定会和姐姐好好报答你的!”
沉之轻轻揉了揉她的抓髻:“分内之事,不必言谢。”
那手掌温暖宽厚,小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脸颊泛红——除了姐姐,还没人摸过她的头呢。
她偷偷抬起眼帘,飞快地瞄了沉之一眼,见他眉眼弯弯,立马低头咬了口雪花酥,脚尖却点了点,心里那点小小纠结也被甜味驱散了。
姐姐说得对,世上虽然坏人很多,但还是有好人的!
沉之适时收回手,叮嘱道:“你这几日乖乖在家,别乱跑。若有急事,就到城西青石巷丙号找我,记住了吗?”
小碗用力点头,眼里满是信任。
沉之对她笑了笑,这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院门,已是黄昏,沉之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。
他并不担心小碗,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以这小姑娘体内蛰伏的力量,整个涿南城能欺负她的人都屈指可数。
而她那位姐姐,也同样不简单。
绣绷上那幅“霓裳鸟”用的是云州名产千幻丝;床下那柄是探陵铲;墙角的陶瓮,则是专门修炼听地术的听地瓮。
她果然是盗天门的人。
沉之走出梨花巷,却未向东市的泠月轩去,而是转向城西。
因为他要帮小碗找的人,本就在城西。
城西青石巷丙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