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日晚九时许,萨尔浒。
几声惊天巨响,声传数里。
都司刘遇节点燃火药,炸毁炮兵阵地,与敌同归于尽,壮烈殉国。
几分钟之前,参将张大纪与敌厮杀,壮烈殉国!
一刻钟之前,副总兵王宣被刀斧砍杀,壮烈殉国!
至此,萨尔浒大营最后一支抵抗力量覆灭。
与朱常瀛的做法如出一辙,努尔哈赤命令大军只杀敌不收俘。
建州大军在萨尔浒营地上往来犁地,尸山血海,流血成河。
浑河里,尸体沉浮,哭嚎者无算。建奴站于南岸,嘴角挂着残忍笑容,慢慢品味敌人如何被波涛吞噬。
河对岸,参将龚念遂眼睁睁看着萨尔浒陷落,火光冲天,悲痛难言,只觉浑身无力,似有万箭穿心。
车营三千将士无不骇然惊恐,视建奴如洪水猛兽。
无数人在龚念遂耳边说话,但龚念遂什么也听不到,脑中嗡鸣,直觉天旋地转,连站着都艰难。好半天,龚念遂方才缓过一口气,使劲晃了晃脑袋排除杂念。
“都特酿的闭嘴!”
龚念遂扫了眼摆列整齐的厢车,一阵惨笑。
“既然无用,不如拆了!”
“都听好了,将厢车拆了做筏,能否活着去浑河北岸,就要靠咱们自己了。”
“快,快啊, 没特酿的听懂么?”
严格来说,萨尔浒大营在苏子河南岸,龚念遂部在浑河同苏子河交汇的三角地带,吉林崖同样在浑河同苏子河之间,距离龚念遂驻地不足四里。
理论上,只要能退去浑河北岸,他们就能活。
一语惊醒梦中人,不待龚念遂一一分派,车营将士自己便行动起来,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主观能动性。
龚念遂长吁一口气,总算稳住军心,又有了活下去的可能。
转过头,龚念遂又派人去吉林崖送信,寄希望于杜松也能撤回来,一起渡河求存。只不过两部之间有一处洼地,洪水虽然退去但泥泞异常,能否将消息送到也不敢确定。
即便到了吉林崖,能否突破建奴封锁又是一个难题。
吉林崖,悲喜各不相同。
杜松原本挺直的身躯佝偻如行将就木,军中无人不哀切。不是在为别人哀而是为了自己。
那种等待死亡的大恐惧,任何文字也不足以描述。
张铨张了张嘴又识趣的闭上,无话可说,无言以对,无地自容。
对面,建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声声入耳,对于失败者来说是如此的煎熬。
不同于龚念遂所部,杜松部直面敌军,只要阵型稍有变动,建奴便会如恶狗扑食般攻上来。
想要渡河?完全没有可能,而且杜松部也没有渡河的工具。
代善与黄台极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只等他们的爹率领建州主力前来,大明的西路军便会彻底覆灭。
天朝上国,不过尔尔。
努尔哈赤同样在笑,没什么比敌人的鲜血更能令人亢奋。
之前的失败一扫而光,我大金还有希望。
干掉杜松,接下来就是马林,而后回师赫图阿拉,再去对付南路。
可惜,努尔哈赤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。
晚十一时许,努尔哈赤率四旗人马先一步撤离萨尔浒,准备在苏子河一浅滩涉水渡河。
行至半路,一封急信令努尔哈赤如五雷轰顶,险些栽倒马下。
信,自然是阿拜、阿巴泰写的。
阿巴泰逃回赫图阿拉的第一件事,便是派人给老奴送信。
前方大捷,后方家要丢?
这个结果,努尔哈赤不是没有想过,但当真正发生时,却又是如此的令人难以抉择。
想到刘邦刘备,为了大业,什么女人孩子爹娘啊,都可以扔。
然而努尔哈赤做不到啊,非是他重情义,女人可以不要孩子也可以不管,但赫图阿拉不能丢。
那是建州的根,多年积累的财富尽在城中,没有钱没有粮,几万大军怎么活下去?
放过杜松回援赫图阿拉?不可能!
如果杜松活着与马林会合,那建州再无活路。
分兵么?
似乎只有这一条路,连夜启程,明日午时之前可以赶回去。
但李如柏应该已经出兵了吧?南路明军合计将达三万五千众。派多少人回去才能顶住明军攻城?
人少了顶不住,人多了如何对付马林?
一时间,努尔哈赤陷入两难。
偏这个事又不能与任何人商议,且还要封锁消息。不然,兵无战心,结局更加糟糕。
思来想去,努尔哈赤传令全军加速行军,务必于今夜子时赶至吉林崖。
同时,传令镶白旗旗主杜度率本部火速回援赫图阿拉,见令即行,不得有误。
3月1日晚,赫图阿拉。
努尔哈赤的宝座极舒服,虎皮靠灰熊坐垫,坐在上面,屁股沟冒汗。唯一美中不足,总有一股子老人味挥之不去,想来努尔哈赤也是个不爱洗澡的。
小孩子不懂成年人的世界,也或许因为嚣张跋扈惯了,其中一个小崽子脑袋埋在母亲怀里,眼睛却死死瞪着朱常瀛,那咬牙切齿的小模样,好似要吃人。
这是坐了他爹的位置,感觉受到了羞辱么?
朱常瀛捋了捋颌下胡须,表情玩味。
“乌拉那拉氏,将头抬起来。”
这个就有些不正经,有调戏之嫌,阿巴亥挣扎了片刻,缓缓抬起头,不过眼睛却是闭着的,没有同朱老七对视。
“我杀”
那桀骜的小崽子刚刚开口,阿巴亥便一把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狠狠在小崽子后背拍了几巴掌,似骂又似责备般说了几句女直语。
随后,阿巴亥看向朱常瀛,语带颤抖,近乎哀求。
“大明将军,小娃儿不懂事,妾身向将军告罪。”
“小娃儿不懂事可以原谅,那大人呢?”
阿巴亥低头,潸然欲泣,“妾身一介女流,不懂男人之间的事。”
“那我应称你为大金国母呢,还是龙虎将军夫人?”
“妾身不知,不论如何称呼,将军总是对的,只求将军给我母子留些体面。”
我艹,这个女人不简单。这特酿的,怎么感觉遇到了老仙女?
朱老七给阿巴亥挖了一个坑,无论称国母还是称夫人,都将证明她是反贼的女人,她的两个崽就是反贼之后。
奈何女人不跟着套路走,不愧是老奴的女人,这份阅历同反应值得称赞。
既然她是老仙女,也就不要怪有人耍流氓。
朱常瀛眼眸一瞪,“必须选一个。”
阿巴亥双手扭在一起,眼珠子乱转,“妾身选,选第三个?”
闻言,朱常瀛笑了,对周遭挥了挥手。
谭国兴秒懂,示意在场人全部退下,临走前,不忘将两个小崽子从阿巴亥怀里夺走,提溜着脖领子走出殿外。
任两个小崽子如何哭闹,咣当一声大门紧闭。
小孩子不懂事,还以为他们的娘要挨揍呢,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。
阿巴亥既怕又恼还必须忍着,那表情,别提多带劲了。
男人的快乐,无权无财那是永远也体会不到的。
朱常瀛大剌剌往虎皮椅上一靠,语气中透着慵懒浪荡。
“乌拉那拉氏,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。”
阿巴亥双手拧的更紧了,微微抬头偷瞄了朱老七一眼,挣扎半晌,俯身叩首。
“妾身愿为奴为婢侍奉将军,只求将军放过我儿,他们还小,什么都不懂,也从未与大明为敌。将军仁义,就给他们一条活路吧。”
“委曲求全,在等你男人来救你们么?其实,我也在等他。说起来,我在京城还曾经见过他一面。”
“妾身不敢,将军威武。”
“威武不威武,你怎知道呢?回你的卧房,烧些水,本将军今夜在你那里沐浴就寝。”
“啊!?”
阿巴亥花容失色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万万没有想到大明的将军看着人模狗样的,竟然如此色急。
强烈的屈辱感令阿巴亥瘫坐在地,不知如何应对。
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见朱老七瞪眼,阿巴亥怕了,险些尿失禁,“妾,妾身愿侍奉将军。”
搞定,看这女人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个守节操的,眼波流转,摆出一副小女人模样博取同情。
如果她一开始便摆出一副慷慨赴死,贞洁烈妇模样,朱老七暂时也不会拿她怎么样,只不过日子不会舒坦就是了。偏她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,勾起了朱老七的邪火。
在朱老七的概念里,努尔哈赤是反贼,不可能给她以敌国贵族的待遇,尊重什么的谈不到。
为什么要睡了她?
解决生理需求,满足朱老七的变态心理只是其一,这女人的背后,还有一个消失了五年的部落。
乌拉部。
朱常瀛要做的,仅仅是覆灭建州,而非整个女直。
即便现在的建州,也无法将人口消灭干净,做不到,最终也要设法分化瓦解,将努尔哈赤整合起来的部落重新剥离为独立的个体。
只要老奴覆灭,一定会有旧贵族跳出来的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如何使这些旧贵族臣服于大明,是快速稳定辽东局势的关键。
不然倒了一个努尔哈赤又冒出无数个小努尔哈赤与你钻山林打游击,何谈太平,大举移民也成空谈。
打发走了阿巴亥,朱常瀛与各部将领开了次碰头会。
成果喜人,洗劫的财物堆积如山,没有一两个月休想清点完毕。
建州贵族的财富有个特点,银钱少实物多,珠宝首饰、皮货药材、牛羊牲畜变现之后,打底五百万两,上千万两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此战的军费稳了,略有赚头。
财富只是一支强心剂,下一步如何做才是重头戏。
谭国兴手拿整理出来的资料,当场宣读。
“综合多方口供,确认老奴领七个旗共五万人进攻我西路军,其中披甲不会超过两万五千人,人人配马,机动能力极强。”
“另,界凡有万五千役夫,也可为兵。”
“也就是说,待建奴得知消息,反攻赫图阿拉时,我军将可能面对六万敌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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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另据口供,建奴在二道关有少量补给,最多可支撑五日所用。”
“东路刘綎部没有消息传回,南路李如柏部正在赶来的路上,方才接到急信,李部骑兵将于明日午时左右抵达,步兵将于3月3日抵达。”
“西路杜松部,北路马林部,目前没有情报传回。推测,此刻杜松与老奴应已接战。”
“我北路马时楠部将会按期南下,如无意外,应已与马林部合兵,于明日抵达浑河岸。”
谭国兴说完落座,朱常瀛给在场人时间充分讨论,过了一刻钟,方才轻敲桌案,示意大家肃静。
“情况已十分明了,建奴虽然兵力损失有限,但形势已然陷于绝境。”
“老奴当下有三条路可走,第一,击败西北两路军,而后反攻赫图阿拉。第二,收到消息后,即刻反攻赫图阿拉。第三,分兵作战,一部抵挡西北两路,一部回援。”
“无论他怎么选择,赫图阿拉都将是我军同建奴的决战地。”
“孤要求,立即修缮城池,今夜便需将各处缺口堵上。四个步兵团,正好每团负责一个方向。具体怎么分工,问老叶。”
“两个骑兵团立即休整,养精蓄锐。”
“谭国兴,辎重营同工兵营什么时候能上来?”
“回殿下,明早可至。”
“好,工兵营来了之后,即刻于浑河北岸桥头修筑工事,彻底将建奴东走的路封死。”
“另外,李如柏抵达之后,命其部暂时在建州老营驻扎,游击以上速来赫图阿拉议事。”
“牛大贵,洪振邦,给你们两连骑兵,能否找到刘綎部?孤希望你们能够穿越建奴腹地前去接应刘綎。”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齐齐抱拳。
“臣愿往!”
闻言,朱常瀛提笔写了封信,落印之后交给牛大贵。
“此行任重,路上小心!”
仔细思索一番,朱常瀛问大家,“孤要说的只有这些,你们可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叶燕山斟酌片刻,言道,“自开战以来,我军相继容留壮丁千多人,臣意将他们编练成军,从军中选出一批武官负责训练。这些人可入工兵营,也可入辎重营,必要时也可参与作战。”
朱常瀛问道,“何以保证他们不会叛变投敌?”
“投名状!”
懂了,也就是逼着这些前奴才去杀前主子,城中关着一大堆战俘,足够用。
佛家有开光、道家有点灵、兵家要见血,要破除此辈的奴性,唯有以毒攻毒。
朱常瀛颔首,“你们看着办,但孤有两点要求。第一,要有度,点到即可。第二,战俘也要有区分,建州死忠不可留,余者要看其表现,尽量少杀。”
说来,应该建立一套较为完善的战俘管理机制来应对北方战争,南洋的那一套在北方没办法套用。
散了会,朱常瀛由侍女领着来至阿巴亥的小院。
小院幽静,就是卫兵有点多,搞的侍女战战兢兢,不敢抬头。
推门进屋,房中热气扑脸,花香味弥漫,老大的浴桶里丝丝缕缕散发着雾气。
阿巴亥应该是洗过的,脸蛋红润,盘发微湿,见了朱常瀛急忙上前施礼。
女人的表情,委屈中伴着几分害羞,不愿中又带着几分屈从认命。
朱常瀛反手关门,双手平伸。
“来,给爷宽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