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日下午三时许,吉林崖下。
代善、黄台吉领正红、正白两旗杀至,其前锋试图从侧翼突破明军防线。
于此同时,阿敏再次提兵出寨,配合援军夹击明军。
两路齐攻,奈何骑兵被明军火力封锁,不能破。
建州军遭受顽强反击,前锋受损,改强攻为对峙。
毫无疑问,杜松的策略失败了,攻打界凡寨失败,与龚念遂部车营没能合兵一处,西路军被肢解为三部,处处陷于劣势。
主力阵地简陋无比,有从被攻克的左右两寨拆下来的部分木料,盾牌、枯枝、甚至尸体有什么用什么。
大家心如明镜,这样的防御阵地略等于无,只不过求个心安而已。
阵地上,再听不见欢声笑语。有人口述遗书,拿到手之后却不知道交给谁。有人磨刀,想着临死前弄个人同归于尽,还有人在隐隐啜泣,留恋这糟糕的世道。
百人百相,气氛沉闷悲凉。
张铨代写了好些遗书,自己也写了,只十二个字。
“为国尽忠,死得其所,妻儿勿念。”
将遗书交给最勇猛的家丁,“若事有不谐,你就走,一定要活着出去。”
一众家丁皆低头默然,大河阻隔,后路被断,谁敢言能活着回去?
张铨勉励道,“不要心生绝望,只要北路军至,我们就有希望,甚至能反败为胜。待洪水退去,萨尔浒便能架设浮桥,我军还是有机会退回去的。”
“挺住,只要能挺过今夜!”
张铨话音刚落,便发现所有人都站起身,向着浑河南岸观望。
“是,是建奴,是建奴!”
张铨起身,但见南岸烟尘蔽日,骑兵无边无沿,正奔着萨尔浒杀去,心中不由一阵悲凉,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。
到了这个时候,如果还拒不承认落入建奴圈套,未免太过自欺欺人。
杜松走了过来,站在张铨身侧。
“张按院,老夫有愧!”
张铨释然一笑,“我军还未败,萨尔浒有兵近两万,尚可自保。”
杜松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无比。
“我观贼势,兵力当在三万以上,萨尔浒虽有两万人,但可战之兵不足万五,且有半数没有甲胄。王赵二人能否守得住,就要看建奴攻势如何了。”
“三万?”张铨满脸惊愕,“如此,岂不是说我军面对五六万敌众,怎么可能?难道老奴将所有兵力都用来对付我西路军?也不对啊,不是说建奴只有三万兵马么?”
杜松惨笑,“张按院何故明知故问呢,这一切就发生在你我眼前。”
3月1日四时初刻,萨尔浒三面被围。
北面临河,那是死路。
贼多势众,王宣、赵梦麟尽皆骇然。
王宣看向一众将领,语气怆然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当无所畏惧,我辈世受皇恩,当为圣上尽忠,为国效死。”
“诸位,挺过这一日,待马总镇军来,我军必可反败为胜。”
“赵兄,你守西哨,我守东哨,可否?”
赵梦麟颔首,“王兄放心,人在阵在!”
“丁碧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守南哨,可否?”
丁碧抱拳,“两位总镇放心,末将死守南哨,绝不后退半步!”
努尔哈赤登高遥望萨尔浒。
良久,又将目光转向吉林崖方向,虽然看不真切,但战场形势了然于心。
杜松,困兽尔,任你本领再高,也只能瞪眼看着。
明军精锐在北,萨尔浒之敌不过土鸡瓦狗罢了,何况不是还有内应么?
环视身边众将,努尔哈赤鞭指萨尔浒。
“今日,誓破此寨,一雪前耻!”
“额亦都、济尔哈朗,你二人攻敌东哨!”
“何和礼、岳托,你二人攻敌西哨!”
“安费扬古、达尔汉、硕托,你三人取敌南哨。”
“鸣螺不息,进攻不止。谨记,各部轮换进攻,使敌疲惫。无本汗军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总攻,违者军法论处!”
3月1日午时许,老鸦鹘关。
南路大军名义上的统帅李如柏率七千骑兵终于赶至,然而迎接他的只是一名低阶军官,叫什么连长,相当于百户的区区小官。
老头虽没有责怪,但也心生不满。
大军进寨,李如柏问那连长前线如何。
那连长拱手抱拳,面无表情回禀。
“回总镇,我赢王军于2月28日歼敌六千,阵斩费英东、阿山、纳海、噶赖等奴酋六十九人。”
“昨日,王上亲领大军挺进赫图阿拉,陆续有捷报传来,攻克倒木川、夹皮沟,歼敌近千,俘敌三千。”
“今日尚未接到最新战报,按着行程推算,我瀛王军应该业已杀入建奴腹地,或许攻陷了建奴老巢也未可知。”
官职不大口气不小,李如柏的鼻子险些被气歪了,众将领更加不自矜的嗤笑。
牛逼吹上了天,你有几张嘴啊。
李如柏疾言厉色,“你可知谎报军情是何罪?”
那排长莫名其妙,一头雾水。
“卑职说的都是真的,并无一句虚言,若总镇不相信,卑职可以带着您去看一看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京观啊!”
闻言,众人皆表情诧异,李如柏也来了兴致,倒是要看一看瀛州军所谓的京观到底为何,摆了几颗人头?
出寨向东南进入一山沟,行二里有处山窝窝。
李如柏看了眼,随即将头转向一旁,跟随来看热闹的无不骇然。
老大一片山窝堆满了无头尸骸,层层叠叠,骇人至极。
偶有山风拂面,恶臭难闻,令人作呕,仿佛有万千蛆虫在腹中蠕动。在场的不是没见过死人,但如十八层地府般的景象不多见。
那排长指着尸堆道,“本是要掩埋的,只是一直没有抽出空闲。”
一名将领强忍恶心仔细瞧看,由自挣扎道,“皆是无头的,怎知是建奴?”
那排长语气平淡,“人头割了存在地窖里,上官可要看?”
李如柏转过身,“前头带路。”
当打开第一处地窖,剩余地窖也没必要看了。
这一座地窖存放的都是建州将领,当初未交恶时,好些人与李家军还有着不小的交情,比如费英东。
地窖建的不错,竟然还有冰块保鲜。
返回中军帐,一众将领尽皆沉默。
本是来当救世主的,不曾想自己却是个笑话。问题很严重,后果更加可怕。
李如柏脸色涨紫如猪肝,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个世道怎么了。
沉吟良久,李如柏问道,“周排长,可否与老夫详述此战经过?”
周排长倒也没有隐瞒,将所知一一讲述。
李如柏听后,似有赞叹又怅然若失。
“此乃大捷,瀛王殿下智勇兼备,老夫佩服。”
周排长见李如柏无事可问,从胸口拿出一封书信,上交李如柏。
“总镇,此为我家殿下给您的书信。如无旁事,卑职告退。”
李如柏接过书信,示意周排长退下。
拿着书信沉吟片刻,李如柏拆开信封翻开书信,一目十行,禁不住呼吸急促,一双手微微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右都督李如柏亲启。
我大军四路进兵,贵在齐头并进,分敌之兵。
然各部距离建奴老巢远近不同,道路难易不同,所遇敌情不同,焉能为之?
今探知老奴欲尽发其兵,全力攻打西路。奴兵强势,兵力不下于六万众。
杜松若败,我军满盘皆输,其余各路有何颜面独存?
即便苟且保全性命,亦是英名尽毁,辱没门楣,饱受国人诘难,其罪可诛!
望右都督思之慎之,见信即动,于两日内兵临赫图阿拉,各路大军合兵与奴决战。
此战攸关社稷,孤朱常瀛仅此立誓,非生即死,不灭建奴绝不罢兵!
落款印信,整张信纸上落着指纹清晰的血红手印。
这是什么?这是赤裸裸的警告!
不知不觉间,李如柏后背浸出冷汗,四肢无力,身体发虚,眼前彷佛有一把鬼头刀如走马一般挥之不去。
“传令!传令!”
“大军休整一个时辰,即刻北上!”
“有怠慢者,立斩!”
3月1日晚五时许,赫图阿拉城头灯火如昼。
城墙上,无论男女皆持武器,眼睛瞪圆,一错不错的盯着城外。
三声信炮,号角嗡鸣,行军鼓有节奏的敲响,明军军阵随着鼓点缓缓向前推进。
距城三百步,军阵立下阵脚。
阿拜趴在城头观望,但见无辜的建州平民被麻绳捆着,被全副武装的明军如赶羊般驱赶。鞭子挥舞,惨叫求饶声连连。
“明狗!卑鄙的明狗!”
“有本事真刀真枪的来啊,躲在百姓身后算什么本事?”
“你们不是讲仁义道德么?我干你酿!”
城头上的建州人炸了毛,咬牙切齿,义愤填膺,歇斯底里的咒骂。
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咒骂,瀛王军的节奏也不曾动摇一分。
战俘在前,牛车跟进,牛车上遍布门板木板之类,甚至老牛身上也披着乱七八糟的玩意,牛车之间为刀牌手,刀牌手之后为火铳手,三个长条阵型缓缓推进。
攻城战刚刚开始,范文虎便将三个营的兵力压上。
朱常瀛于中军掠阵,望远镜内城头情况纤毫毕现。
还真就以老人女人居多,成年壮丁极少,这算是全民参战了吧?
谁说奴隶主没有战斗力的,如果可以,朱老七也想大明人能够全民做主子,奴役外族。奈何人口太多,这就完全不可能。
小胡子的种族优越论不新鲜,都是奴隶社会玩剩下的。
建州筑城的本事稀松,外城郭只是一道墙,大约百多步修筑一座箭楼,类似于关内的土豪地主大院,只不过规模更大。
要不要等炮营过来?六斤炮几轮输出,一准能将这道破墙砸的稀烂。
然而等不及,按照当下路况,炮营最快也要明早才能赶过来,变数太大。
前锋推进至百二十步,战阵暂停,二十四门虎蹲炮于后队依次排开,炮手开始构筑阵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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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是门科学。
普遍而论,建州弓直射最大有效距离为四十步,抛射最大有效距离百步。如鳌拜那种千里挑一的猛人毕竟少数,不能作为制定战术的参考。
瀛王军军阵,正好设在安全距离稍远一些,有恃无恐,按部就班的整军列队。
见此,阿拜额头青筋暴跳,张弓搭矢,一箭射出。
箭矢于空中划过一条优美弧线,砰的一声扎入军阵数步之外。
大手用力拍打几下垛口,阿拜不甘心的收回长弓,转头对着个亲兵嘶吼。
“叫汤古代快着点,什么都不要给明狗留下!”
见炮手就位,范文虎果断下令。
“实弹,炮击三轮!”
“大铳队,自主射击!”
所谓实弹,就是实心弹。
虎蹲炮的实心弹弹重接近一斤半,直径六公分,将虎蹲炮描述为六公分口径曲射炮更为精确。
直径六公分的铁球,这玩意的威力同样不可小觑。
大铳,即特大号需要支架的火铳,两公分的口径,射程远威力大,有效射程可达两百步,准头在五十步之内极佳,百步之内就差了许多,百步之外则靠运气。
当然,任何武器都要看谁在用,确实有天才能将大铳玩出狙击效果,只不过天才太少,每发现一个都是宝贝。
准头不佳又能如何,石子抛的多了也能砸翻几个,这玩意的威慑效果远远大于杀伤。
转瞬,炮响,枪声如爆豆。
城头女人的尖叫声以及男人的惨叫声是如此的美妙。
对于未知事物,人类总是莫名其妙的好奇又缺少警惕,任那些旗丁如何嘶吼如何破口大骂,总有好奇的人伸着脖子,脑袋探出垛口。
城头乱起,毫无意义的哭喊尖叫,情绪发泄式的抛射。
这令阿拜意识到指望女人守城简直太过天真,哪怕她们曾经练习过箭术,自认不输男人。
“保持炮击!”
“前军,击鼓进兵!”
老牛被蒙上了眼睛,耳朵也被破布塞住,驭夫将鞭子甩起疯狂抽打,老牛吃痛,奋力奔跑。
二十几辆大车先后起步,直冲敌城。
大车之后,还有数人喊着号子奋力推着车厢。
“拦住他们,拦住他们!”
“放箭!放箭!”
一时间,箭矢如雨,从城头箭楼上不停倾泻。
可怜那些挡板上捆着的建州战俘,无论如何呼喊乞求,纷纷丧命于自家人之手。
他们没有白白死去,总有人心慈手软犹豫不决,少发一矢也是他们的功劳。
“传令,火铳手快速向前四十步!”
“击鼓进兵!”
“传令,各部以连为单位自主射击!”
有老牛被射死,大车被逼停,更多牛车则几个呼吸便一头扎进壕沟。
到了这一步,牛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了的牛正好填壕。
士卒从牛车上跃下,几人一队,顶着门板铺设通道。
十数名重甲健卒顶着炸药包奔至城墙根,放置好炸药包后,转身便连滚带爬着退走。
“放火箭!”
“快放火箭!”
随着军官嘶吼,数十支火箭射出。
轰!轰!十数个炸药包接连爆炸,地动山摇间,单薄的城墙轰然倒塌。
进攻顺利的令人难以置信,范文虎错愕片刻,随即将指挥刀高高举起。
“吹号,全军压上,总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