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日上午十时许,西路军杜松部兵至吉林崖。
此时西路三万大军被浑河切割为两部。
副总兵王宣、赵梦麟踞守萨尔浒大营。
统兵万七千,其中步兵万二、车营三千、民夫两千。各口径佛郎机炮八十门,火铳千杆,神火飞鸦十二具。
大营依山而立,战车环绕,各部在车阵外挖掘壕沟以加强防御。只是壕沟刚刚开始挖掘,进度缓慢。
杜松统领万两千人,其部又因为洪水四溢而被迫分为两路。杜松统兵九千攻吉林崖,参将龚念遂领三千车营结阵据守。
建奴在吉林崖建有三个寨子,山顶为界凡寨,山腰有左右两哨寨。
所谓哨寨,可理解为防御塔,寨子规模极小,仅可容纳百人左右。
哨寨虽然小,但却不能放任不管,因为两座哨寨与主寨呈品字形分布,可对敌进行远程交叉打击。
观望敌寨之后,杜松心中有了计较,分兵派将。
“游击杨钦听令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部攻左哨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游击杨汝达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部攻右哨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守备孙立昆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部居中列阵,谨防界凡出兵增援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杜松看向三人,面带肃然。
“各部遵听旗号,击鼓则进鸣金则退,无令而退者,斩!”
三人领命,各自准备。
可怜杜松,他所掌握的界凡兵力部署完全是错的。
界凡寨,原有两个牛录驻守,昨夜又增兵三个牛录,计有千五八旗劲卒。
同时,莽古尔泰从万五役夫中抽选三千人为兵。
说也奇怪,此辈大多为汉人,但宁愿为金奴也不愿为明民,是非对错谁又能说的清楚呢。
也不知应该可怜还是嘲笑他们,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早已没了家,其家人或被愤怒的建州人打死,或被赶出赫图阿拉,拉去南路填线。
乱世,人生的糊涂死的糊涂。
普通人撑起了人类社会,但论及个体生命却又一文不值。
界凡寨居高临下,对明军行动一清二楚。
眼见明军两路进兵,莽古尔泰亦是有些焦躁不安。
明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,现而今令他有些吃不准。
有抚顺、清河堡的大胜,也有老鸦鹘关的惨败。原因究竟出在哪里?以建奴有限的见识实在难以理解。而杜松亦是凶名在外的人物,与鞑子作战未尝一败,不可小觑。
阿敏见莽古尔泰坐立难安,遂主动请缨。
“老五你坐镇指挥,我去试一试杜松的深浅。
“二哥,还是固守为好,界凡寨不容有失。”
阿敏阴冷一笑,“之前明狗被水淹,士气挫败,此番来攻若我军闭门不出岂不是助涨明狗气焰?我主动出击,正要再挫明狗士气,使之丧胆。五弟莫要担心,我心中有数。”
阿敏如此自信,莽古尔泰也不好阻拦,只嘱咐道,“二哥小心,能打则打,不能打则退。”
阿敏点头,昂首离去。
山下,号角呜咽,鼓声如雷,杨钦、杨汝达各领一军猛攻左右两寨。
火铳弓箭压制敌军,重甲刀牌持盾挺进。
建奴自认弓矢厉害,但明军弓箭何尝不利?
反曲复合弓的祖宗是谁不好说,但论制作工艺、材料供给与匠人数量,毫无疑问大明位居第一。
边军所用弓名为开元弓,弓分大梢与小梢,各有优劣,大梢用重箭,小梢适合骑射。
明军火铳与弓箭结合,单论输出,建奴不及。
进攻展开两刻钟,杨钦部行将攻破左寨。
正此时,界凡寨中门大开,一支骑兵杀出,直奔杨钦所部。
杜松见建奴主动出击,不由大喜过望,手中三眼铳高高举起。
“儿郎们,随我杀奴!”
阿敏见明骑来援,亦是不甘示弱,舍弃杨钦,率部径直杀向杜松。
骑兵相交,一方弓矢如飞蝗,一方响铳如爆豆,旋即对撞在一起,展开惨烈厮杀。
界凡寨上螺声急促,山下明军战鼓轰鸣,那螺那鼓直叫人心神激荡,血气翻涌,恐惧算什么,我要毁灭眼前的一切。
两方骑兵纠缠,一时间杀的难分难解。
杨钦与杨汝达抓住战机,各领亲兵冲寨。
不足一刻钟,左哨告破,建奴不得已放弃营寨,于后门遁走。
阿敏连射杜松两矢,中一箭但并未破甲,又见左寨失守,恐被围困,不得已调转马头退回营寨。
他逃了,右寨守军立时士气全无,也跟着退走。
杨汝达不辱使命,趁势袭取右寨。
界凡寨上箭如雨下,掩护各部建奴回城。
杜松率兵紧追不舍,见寨子弓矢密集不能靠近,这才下令暂停进攻,大军前移。
明军小胜,士气大振。
杜松立马寨前,仔细观察界凡寨,不由眉头紧皱。
寨前有一道壕沟,宽足有两丈深亦有半丈。
!也不知是否应该庆幸,这条壕沟是不连续的,有几处没有被挖掘,确切的说是没挖动,因为有连着山体的巨石。
这寨子,不好打!
正在杜松思量间,忽有夜不收紧急来报。
“总镇,东南方向发现大股建奴骑兵来袭,距我军不足五里!”
闻言,杜松神色更加凝重,“大概有多少人?”
夜不收瞳孔收缩,声音颤抖。暁税宅 庚芯醉全
“数不过来,无边无沿的,少说也有几千人!”
一句话,杜松顿感不妙。
浑河洪水还未退去,与萨尔浒大营隔河相望但彼此不能援助。倘若敌骑与山寨守军两相夹击,那么己方将会陷入完全被动。
“传令,大军缓缓后撤,与龚念遂合兵一处。”
“传令,龚念遂所部立即构筑车阵。”
“将左右两寨给我烧了,一根木头也不许留!”
几与此同时,萨尔浒大营亦响起急促的报警哨音。天际线上,烟尘蔽日,马蹄踏地声响彻四野。
3月1日午后两时许,瀛王军主力急行军至虎拦岗。
此时雨雪停歇,太阳重现,只是道路仍旧泥泞。
大军急行五十余里,士卒尽疲,不堪再行。
众将纷纷建言短暂休整,最起码让士卒把饭吃了。
朱常瀛不是瞎子,话说也怪不得士卒,便自己也觉十分疲累,双腿酸痛,右脚底板应该起了水泡,踩下去疼痛异常,只不过在咬牙坚持罢了。
没奈何,只得下令大军暂歇,埋锅造饭。
正这个时候,隐隐听得队伍后头蹄声震颤,回头看去,朱常瀛不由大喜。
叶燕山率领骑兵追了过来。
两军会合,叶燕山见朱常瀛便抱拳行礼。
“殿下,臣没有来迟吧?”
“哈哈,来的刚刚好!”朱常瀛挥手指向正北,“前锋姚定邦部已深入建奴腹地,遣人回报建奴腹地空虚,几无兵力守备,急催我大军速速进兵。”
“建州老营距离此地不足二十里,骑兵顷刻可至。”
“叶燕山,我瀛州骑兵可能再战?”
“殿下放心,我军士气正旺,正要直捣建奴巢穴!”
“好!”
朱常瀛扫了眼过路骑兵,战马并未显现疲惫之态。五十几里路,哪怕道路泥泞,对于战马而言确实不是问题。
吩咐人卸下大黑负重,朱常瀛转头看向谭国兴,将佩刀交于其手。
“命,一团团长张承嗣暂代中军,统筹全局,各团依令行事,不听号令者以军法论处。”
“通知各团务必于四时启程,天黑之前抵达建州老营,不得有误!”
谭国兴双手接过朱常瀛佩刀,躬身施礼。
“臣领命!”
朱常瀛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马鞭前指。
“叶燕山,与孤同破建奴,立不世之功!”
谁都可以歇着,唯独他朱老七不行,谁让他姓朱呢。
江山如此多娇,怎可拱手让人?
五千骑兵过虎拦岗不停,沿着谷道快速行军。
午后三时许,前路豁然开阔,一片山间平原展现在朱常瀛眼前。
不远处有座村寨黑烟滚滚直冲云霄,极远处也有数道浓烟翻滚,不出意外应该是姚定邦放的火。
果不其然,数名瀛州骑兵从西侧密林中窜出,与前军接触,旋即被带到朱常瀛近前。
带头排长说明情况,朱常瀛简直难以置信。
“你说建州老营是空的,此言当真?”
那排长再次点头,兴奋莫名。
“千真万确,我部追击建奴,可惜被奴酋阿巴泰逃入建州老营。我军人少又不清楚老营底细,不敢贸然进攻。”
“其后,我军在西侧高地休整了大概有半个时辰,随即奔着建奴老巢赫图阿拉去了,想着试一试建奴是否有埋伏,结果半路上正撞见阿巴泰。”
“我们看建奴队伍中老幼皆有,大概有过千人吧。料想应是阿巴泰放弃老营,要带着老幼进城。”
“姚团长当即率领我等发动进攻,往复砍杀几个来回,可惜还是被阿巴泰那厮给逃了。”
“我军追击了一段,又撞见敌人援兵。当时被吓了一跳,结果望远镜里看,来的竟然都是老的,满脸皱纹,胡子花白。姚团长带着我们又冲,一直杀到赫图阿拉南门外方才罢休。”
“原路返回,路上打杀了些逃散建奴,又发现老营起了大火。我们进去查看,方才知该死的建奴竟然将库房给烧了,米面布好些物资啊。天杀的建奴,简直畜牲。”
这货虽然有些啰嗦,但听着令人起劲。
五百几人而已,竟然在建奴腹地纵横驰骋,又杀又抢,无恶不作,简直太特酿的够劲。
朱常瀛问那排长,“姚定邦人呢,又去了哪里?”
那排长满脸委屈。
“几位上官商议过后,以为赫图阿拉无人可用,非老即幼,我大军定能一鼓而下。我们能推测到,那么建奴大抵也会这样想。所以姚团长决定转战赫图阿拉西门外,堵死城中建奴西逃道路。臣因为受了些小伤,姚团长点到我带着伤兵入林子里躲着,待我大军来时也好为殿下提供情报,说明详情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闻言,朱常瀛不吝夸赞。
“好样的,你们干得好!你既然有伤,那就好生休养着。放心,你等的功劳一分不会少,孤要重赏你们。”
朱常瀛没有想到姚定邦打的如此疯魔,不过这么一搞,建奴的底裤算是被扒光了,努尔哈赤在朱常瀛面前再无秘密。
此时不打更待何时?
大军再次开拔,两刻钟之后,兵至建州老营。
老营的火烧的炽烈,哪怕外间潮湿仍旧不能阻挡火势,半个寨子都快烧光了。
数名骑兵在寨门前候着,同样是姚定邦留下来的人。
问过,方知阿巴泰在走之前对寨子里的奴隶展开大屠杀,死者不知数目,侥幸活下来的约有四百人,此外还有试图逃走但没有成功,被卫队营圈回来的建州人两百多。
姚定邦留下一个排的兵力,同时武装了百多名奴隶负责看守建州老营。
朱常瀛没有进寨,在寨门前集合将领开会。
铺开赫图阿拉城防图,洪振邦负责讲解。
“建奴老巢分内外两重。内城设东、南、北三门,努尔哈赤的汗宫、八旗署衙、老奴的儿子女儿,亲信大臣的宅子都在内城。外城设有南三门、北三门、东二门、西一门共九门,作坊、军营、仓库、点将台、校场,各旗勋贵将领大多在外城建有宅邸。”
“城北为苏子河,建有木桥联通南北,我军难以封堵,也无法摆开阵型。西、南、东三向皆可攻城。”
“以我所知,建奴在城西城南布置了佛郎机炮,皆是抚顺搬来的,大概有二十门,炮手也是抚顺降卒,城东则没有布置火炮。”
“护城河宽两丈深约半丈,因为地势较高,这个季节护城河是没有水的,只是一条壕沟。但坡度陡,难以攀爬,需要填壕。”
填壕,这是攻城的第一难题。
骑兵来得急,不可能携带填壕器具。
朱常瀛看向留守老营排长,“寨子里可有牲畜车辆?”
“有三十几辆大车,牛两百多头。”
“好!”朱常瀛点点头,命令道,“即刻发动全寨人手拆门板,桌椅板凳也要,尽快装车。”
朱常瀛环视众人,当即发布命令。
“叶燕山!”
“臣在!”
“你领四团五营前去支援姚定邦部,佯攻西门,如敌防务空虚,也可视情况决定是否强攻,带几个炸药包过去,以防万一。同时,要放出探哨留意老奴是否派兵回援,这一点至关重要,切记!”
“臣领命!”
“薛进武”
“臣在!”
“你领四团三营四营,佯攻南门,同上,如敌防务空虚,也可视情况决定是否强攻。”
“臣领命!”
“三团,四团一营二营皆由孤亲自统领,范文虎?”
“臣在!”
“你为前敌指挥,负责攻打东门。”
“臣领命!”
朱常瀛眸光再次扫过众人,目光灼灼。
“攻城在即,通传各部,先登者,赏银五百元,阶位三升,所在连亦赏银五百元,所在营赏银千元,军功另论。你们还有何建议,或者要求,现在说。”
见众人纷纷摇头,范文虎把心一横,“殿下,臣有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!”
“臣也不要别的,只要寨子里的战俘。”
“拿走,都是你的。”
见再无人发问,朱常瀛面色一正。
“各自留些人手去寨子里收拾攻城物资,主力立刻行动,围困赫图阿拉。何时攻城,听号炮行事!”